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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一个惊人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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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颜慢慢推开了罗立川的卧室。里面光线昏暗,所有的窗帘都严严实实地遮闭着。大概因为空气不流通的原因,室内充斥着一种带有淡淡腥甜的陈腐气息。两分钟后,苏颜的眼睛逐渐开始适应室内的光线,她一步步走了进去。
罗立川倚靠在床头上,双眼微闭。此刻,他的表情已经转化为剧烈挣扎后近于虚脱的平静。在他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支用过的注射器。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睛,仿佛不认识似的盯视着走向前来的苏颜。他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突然爆发地冲她大喊大叫起来。你来干什么,你为什么要跟进来?!
苏颜没有回应,站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他。她的静默激起了他困兽般的狂怒。来看一个人是怎么作践自己的,来参观一个瘾君子堕落的丑态,以此来满足自己凌驾于他人的高贵感是吗?是吗?他失控地随手抄起手边能够拿到的任何东西向苏颜砸去,枕头、书籍、床头灯……苏颜站在原地,没有躲避。有什么东西尖锐的棱角擦过她的头皮,痛感之后,苏颜感到有某种液体在耳后慢慢渗漏下来,但她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终于,暴怒的发泄将他羸弱的体力消耗一尽,罗立川委顿地倒在床头上。头发凌乱,表情落寞。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好吗?苏颜平静地开口说。这是小时候我外婆讲给我听的,她都去世那么多年了我还记得它。你想听吗?
罗立川没有回答,但他显得平静了一些,露出了聆听的神态。
从前森林里有一棵古树,树龄很长,长得绿叶如盖、遮天蔽日。在那上面,有很多动物做窝筑巢,世代繁衍生息。其中在这棵老树的树顶上,住着一窝白羽红冠的鹦鹉,它们羽毛鲜亮,叫声悦耳,是这棵树上一道最为悦目的风景。在他们中间,最漂亮的是一只年轻的鹦鹉,因为它的羽毛比雪山顶上亘古不化的积雪还要洁白,所以大家都叫它小白。小白不仅是这群鹦鹉中最漂亮的一只,而且它心地善良,乐于助人,所以这座森林里的许多动物都是它的朋友。有一天它在树顶上看到树下的地面上钻出一只蚯蚓,就振翅飞下伸嘴向那只蚯蚓啄去。蚯蚓吓得瑟瑟发抖,哭泣着哀求说,鹦鹉大哥,你啄死我当晚餐没有关系,但我还有个妈妈正生病躺在地下的洞里等着我回去呢。如果我死了,它肯定也活不长,不如我叫她出来,你一道啄死我们算了。说完,它对着地下喊了几声,过了一会儿,果然爬出来一只病弱不堪的老蚯蚓。母子抱头痛哭,闭目待死。小白看见这一幕,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它对蚯蚓母子说,你们蚯蚓也算是益虫,又是母子俩相依为命,我就不难为你们了,回家去吧!蚯蚓母子听了,感动不已,不住地拜谢。小白不好意思了,张开翅膀准备飞回树顶。这时蚯蚓母亲突然说,你是个好心善良的鹦鹉,有件事情我要告诉你,算是报答你放过我们母子的恩德吧。小白问是什么事情,蚯蚓母亲说,这棵百年老树看上去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实际上没有谁比我们蚯蚓更清楚,它的根系早已被白蚁蛀空,如果遇到狂风暴雨一定自身难保。到了那个时候,你们所有住在树上的动物处境就会很危险。假如相信我的话,你们还是尽早搬迁为好。说完,蚯蚓母子就钻进土里不见了。
听了蚯蚓母亲的话,小白立即挨家挨户向树上居住的动物通报这个不好的消息,劝说它们立即另觅巢穴安身。可是所有的动物都不相信,对它的话置之不理,不管小白如何苦口婆心地再三劝告,它们依然安之若素地继续住在树上。这时雨季已经快要来临,如果大家再置若罔闻的话,一旦天气突变,后果不堪设想。小白焦虑万分,经过苦思冥想,它终于想出了一个无奈的办法。它想只有让大家都讨厌自己,难以忍受和自己住在一起,才是唯一能让它们自动搬迁的办法!于是它开始行动起来,先是一改以往天天清晨就着泉水梳理羽毛的习惯,不但不再注意保持自己的外表,还刻意弄得遍身脏污不堪,甚至不惜到其他动物的粪便堆里打滚,搞得臭气冲天。然后它装疯卖傻,一天到晚挨家串户胡言乱语,挑拨是非,搞得家家乌烟瘴气、吵骂不绝。到了夜间,等别的动物进入梦乡时,小白就爬起来高声啼叫,直至天明。日复一日,它置他人唾骂于不顾而一意孤行,终于搞得众叛亲离,连它所属的鹦鹉群都宣布和它脱离了关系。大家对它恨之入骨,不胜其烦,终于集体搬迁到另外一棵树上。就在它们离开的第二天,一场特大暴风雨降临了。在狂暴的烈风撕扯下,老树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呻吟之后轰然倒地。只有小白见证了这一幕,它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回到原先温暖的群体中了,但它一点也不后悔。在惊雷闪电的暴雨中,小白振翅飞翔,高声鸣叫,觉得所有被加诸于身上的脏污、误解、唾弃和仇恨,都在这场令天地为之色变的大雨中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苏颜停止了讲述,因为她清楚地看见,从罗立川闭合的眼睑下面,滚落出一颗大大的泪珠。接着,又是一颗。她走上去,在床前跪下来,伸出手紧紧地握住罗立川的手。
罗立川,我要你明白,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是美好的。你没有做对不起自己和别人的事情,你一点都没有变丑,你还是原来的自己,知道吗?
我知道,我从来没有为自己所做的后悔过。罗立川睁开眼睛望着苏颜,胸口剧烈起伏,他在努力平复自己激荡的情绪。可是苏颜,逐渐深入到一个犯罪团伙的核心并且最终得到接纳和信任,你是不会知道这个任务的艰巨程度的。在那些和毒贩朝夕相处的日子里,真实的自己像游离在体外的最严厉的导演,冷静而挑剔地时刻审视着监视器,绝不允许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纰漏和失误。而我必须成功扮演一个完全陌生的角色。精神高度紧张,表面上却要做出轻松随意的样子。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一句句地回忆整个白天自己说过的话,反复研究对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缕哪怕最细微的面部表情。绞尽脑汁地设想明天可能会发生哪些突发状况,而一旦发生,自己又将如何应付。即使睡意袭来,大脑皮层完全进入睡眠状态,它们竟然能够化身为梦的状态,继续忠实地执行着潜意识的指令。这样心力交瘁的日子,每天醒来都会问自己,这会不会是我生命的最后一天?我知道只要露出一点纰漏,我就会无声无息地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不留任何痕迹,他们完全可以做到这一点。但平心而论,我并不恐惧。在我的内心深处,我知道自己其实是热爱着这种充满挑战和刺激的生活的,我已经欲罢不能。如果我是这个游戏的赢家,那么即便是死,我想我也能够做到死而无怨。但假设在面临危机的时刻,有人让我以承认自己的失败或者无能来作为保全自己的条件,那么我宁愿去死!
那么,到底是什么让你到现在还摆脱不了它的阴影?苏颜含泪望着罗立川。说出来吧,说出来心里也许会好受一些。
罗立川仰头望着天花板,好似正在经受着某种情绪的无形煎熬和折磨,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着。苏颜,你应该知道,我对自己一向都很自信,认为自己具有超越常人的体魄、胆略和意志力,这是我一直引以为傲的东西。以前我对吸毒成瘾的人在心里是很蔑视的,我觉得他们是一群意志软弱的家伙,只能被身体最基本的神经反应所支配和调遣。为了满足它们的需求,作为主人的他们甚至可以去扮演狗的面目。所以,在以身试毒时,在内心深处,除了职业精神和始终不曾消退过的、把又一局游戏玩赢的类似于艺术家创作欲的情绪之外,我还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真正证明一下自己的意志,证明它完全可以操控它统辖的身体,而不是反过来被身体所凌驾。
罗立川停下来,半晌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涣散而聚焦地注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那后来呢?苏颜小心翼翼地问。
后来,和我们开始研究的结果完全一样。一个尚未摸清底细的人进入到他们的内部,即便引荐人可信,也必须经过长期的观察和考验才能够一步步深入到圈子的核心。在这个过程中,吸毒只是其中一个必不可少的步骤。它起到的是一种类似于验证码的作用,回避只能引起怀疑。可是,直到□□第一次进入到身体的瞬间,我仍然坚信自己能够凭借意志去抵御它对□□那种魔鬼般的诱惑,坚信自己最终必将战胜它。我甚至还幻想我会以自己的亲身实证成为以意志战胜毒品的成功范例,为全世界范围内的反毒品战贡献一个伟大的成果,为戒毒和脱毒的科学医疗提供一个可供研究的活体范本呢。
说到这里,罗立川的嘴角浮现出一个自嘲的笑,但转瞬间就被一种深刻的落寞表情取而代之。
可是,最后的结果竟然是我失败了。我根本没有料想到,在那些经过提纯的白色粉末中竟然潜藏着一个那么美好和神奇的世界,尽管它是和地狱随时连接着的。其实最初吸食的感觉并不好,我想我的身体应该是对那些化学品具有着天然的排斥的,我恶心呕吐,夜里噩梦连连,惊悸易醒。但一天天过去,情况开始发生变化,我发现我的机体对那些化学品的渴望和依赖日甚一日。具有讽刺意义的是,一开始的排拒有多么坚定,后来的饥渴似乎就有多么强烈。我从来没有这样软弱过,也从来没有这样茫然过,要不是已经在血液里根深蒂固的职业精神的存在,我几乎成了行尸走肉。那时候,每天一睁开眼睛,首先想到的是怎样再一次进入那个极乐世界。而从那个世界走出来后,紧接着又开始担忧后面威胁着我的那个可怖的地狱的到来。从警以来,我不是没有经历过更惊险和艰巨的考验,甚至在面临生死关头时,我的精神也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危机。那些该死的白色物质在进入身体的同时,好像也在无形地侵蚀着我的精神,把它一步步变成了游离在身体之外、似乎已经脱离了意志控制之外的一种什么东西。每当毒瘾发作时,我感到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意识和感觉都是对毒品的无比强烈的需索。我不关心我是谁,也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在那些可耻的时刻,我已经不是原先的我,而只是一个被某种强力掌控的非人怪物。为了缓解那种根本不可能用意志来对抗的痛苦,我觉得自己甚至可以下跪,可以做狗,可以……
别说了!苏颜大喊,用力摇撼着罗立川的肩膀。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苏颜,抱紧我好吗?我觉得好冷。罗立川的嘴唇在剧烈地战抖着。我不知道能不能戒除毒瘾,即便戒掉了,我也不敢肯定在以后的日子里我能不能始终抵御住它的诱惑。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我觉得自己已经被抽空了!苏颜你知道吗,在那些日子里,支撑着我没有继续堕落下去的力量,除了要对得起父亲的嘱托这个信念,就是对你的思念和我们有过的美好日子的回忆。苏颜你知道吗……
罗立川呓语般急促地说着,他脸色苍白,身体剧烈战抖,从唇间喷出灼人的气息。
会的,一定会的!苏颜抬起头,热烈地对罗立川说。我相信你一定能够顺利地戒除毒瘾的。我要你知道,不管这一天有多么遥远,我都会在这里永远地等你回来!
真的吗?罗立川的眼睛里刹那间亮起希望的光芒。苏颜目光凝肃,认真地点点头。他们拥抱在一起,把泪水狂泻的脸颊紧紧地贴靠在一起。很快,流淌和沾濡在脸上的泪就分不清是谁的了,它们汇合在一起痛痛快快、酣畅淋漓地滚落下来,像一场狂暴恣肆的雨,迅猛地冲刷着所有的痛苦、悲哀和脏污的痕迹。
第二天,在苏颜虔诚的祝福中,罗立川登上了前往北京的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