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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叙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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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大约七八个时辰,夜幕沉沉。
苏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放眼四周,目光有些迷茫。他明明记得自己是白日里在溪边饮水的,怎会突然之间夜幕沉沉呢?
东遥见他睁开眼睛,走过了来,“苏绰君,你醒了?”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苏绰心中一暖,闭起眼睛又睁开,然后朝她看了一眼,这一回,他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问了一句:“是你?”之后便使劲揉起了自己的脑袋,头竟像要裂开一般的痛。
“是我。”淡淡的一句,却暗含了数不尽的温柔。
苏绰转眸,“我又给你惹麻烦了?”若非如此,她怎会再度回到自己身边。
东遥不置可否,“我在人间感知到苏绰君有危险,就一路寻了来。头痛得紧么?”她伸出手,在他太阳穴边轻轻一划,一股柔柔的灵力立即注入穴道,那股炸裂般的疼痛顿时轻了许多。
“多谢。”苏绰起身,整了整衣服,赤红眸子里竟闪过一丝微妙情绪。
东遥从袖袋里掏出一团手帕包住的事物,递给了他。
“什么?”苏绰不明所以,伸手接下。
打开手帕,却看到两块香气腾腾的枣泥山药糕,他微愣,拿了一块,却把另一块递还给她。
东遥猜测他睡了一天,醒来会饿,所以特意准备了点心。
碧油油的草地上,风吹过,带着香气的青丝拂到他的脸颊上,两人隔着一人之距,慢悠悠地搭着话。
“我记得,我是在溪边饮水,后来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一点也想不起。”
“伤你的是腾蛇族帝姬,她在溪水中下了失心散,放倒你后想取你的麒麟心去救她的情郎。”东遥拿起剩下的那块山药糕,浅浅咬了一口。
苏绰听了自己差点没命的话,却丝毫没有反应,依旧专心地对付着手中的枣泥山药糕。
东遥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苏绰君就不生气?”
“这世间想要取我性命的人不在少数,多一个又何妨。”顿了顿,“再说你不是阻止她了么?”
东遥定睛看着他,只见他的一双清湛星眸比天上寒星还要清澈透亮,在夜幕下看不出是红色,苏绰像个凡间的少年,席地而坐,眉宇与唇角间颇有些掩不住的姿色,她的脸悄然一红。
她心中慌乱,忙扯了根芦苇放在手中把玩。
“苏绰君,东遥出走之事,伯父如何看待?”
“我只是庶子,我爹他素来瞧我不顺眼,我成亲后他也极少过问我的事,他不知月影出走,还以为是与我赌气回了娘家。”苏绰一顿,放下了手里的山药糕,眼神竟有一丝怅惘。
“如此。”东遥微微松了口气,他的父亲没有生月影的气就好,那样月影还有可以回到墨家的可能,可是突然之间,她看到苏绰怅惘的神情,那双深邃的赤眸里竟然不知不觉有了一丝落寞。
心里隐隐一动,苏绰是庶子的事,她也是知道的,魔界重视嫡庶之分,只有嫡长子才是家族血统真正的继承者,庶子与嫡子之间的鸿沟,犹如天渊。东遥突然有些怜悯,轻轻握住他的手道,“苏绰君放心,我已托了人去寻月影,待明日送苏绰君回魔界后,我再亲自去找她……”恍然发觉他身体的冰冷,她低下头,看着他的手,“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温暖覆上手背,苏绰身子一僵,东遥身上那淡淡的香味仿佛能醉人,他看着眼前这个同自己妻子一模一样的女子,竟有些恍惚下一秒,他的手臂一紧,东遥身子一斜,竟被他重重揽入怀中,紧紧扣住了她的腰。
东遥脸上一烫,心口竟然窒了一窒,虽然掌管痴情司也有一段时日了,但她对那些风月之事却还是一窍不通,他抱的,究竟是她东遥,还是一个和月影一模一样的影子?
“苏绰君,你糊涂了。”她猛地推开他,“我并不是月影。”
苏绰怀中一空,竟然感到怅然若失,“我……”
东遥迅速理好被弄乱的衣服,气氛一时极为尴尬。
沉默了良久,苏绰方才问道:“当年,月影为什么要答应嫁给我?”
“月影的亲事,是当年二娘极力所促,那时月影年纪尚小,根本还不懂情爱,就糊里糊涂嫁了过去。”顿了顿,怕他不信,东遥又补充道:“我这样说,并不是要给月影寻找借口,而是因为,事实确实如此,月影小我两千岁,却比我还早出嫁七百年,我掌管痴情司这么久,也还是看不透人间那些男情女爱,更何况是一名无知少女?苏绰君,你说是么?”
苏绰道:“原来是这样,那你的母亲呢,连妹妹都出阁了,为何还不给你定亲?”
东遥一怔,这个问题仿佛一把刀砍在了她的心头,她的脸上倏地飞红:“我母亲性格孤高,不似月影的母亲那般热忱,她曾对我说成亲是一种负累,还不如一个人独善其身来得潇洒自在,如果可以,她希望我这一生都不要成亲。”想起过往,东遥不禁有些无奈。
“你母亲竟希望你孤独一生?”苏绰显然有些吃惊,这世间哪有一个女子不希望自己能够觅得良人,相伴终老,而东遥的母亲却希望……他分明看到她的眼神里带着淡淡孤寂。
“不是孤独一生,是一个人孑然潇洒。”东遥摇了摇头,仿佛不愿再提:“好了,不说这个了。”她知道母亲为什么会这样想,姐妹共嫁一夫,母亲性格清冷,二娘却活泼妩媚,天生的性格劣势让父亲几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二娘的身上。母亲性格高傲,不愿邀宠,更何况享受盛宠的那个还是自己的孪生妹妹,因此,她唯有装得潇洒一些,才可以让自己不要那么难受。东遥知道,母亲这些年过得并不开心。
苏绰也知自己失言,却无意间瞥见她眸中有点点水光,顿时大惊,一向温柔淡然的东遥居然被他弄哭了?他明知东遥未曾婚嫁,却对女儿家的婚姻大事刨根问底,心下顿时懊恼欲死,可他自问平素不是啰嗦多嘴之人,今日怎么会如此多问,刚刚他心中真正想问的,其实只是她有没有心上人罢了。
宛如一个闷雷劈在头顶,苏绰感觉到浑身被人浇了桶冰水般冷彻骨髓,自己想知道她有没有心上人,而且欲望还十分强烈,这是为什么?
就在苏绰为东遥落泪之事呆若木鸡的时候,东遥早已悄悄拭去了眼角的清泪,那滴泪,是她为母亲流的,天下间,没有哪个女子不希望得到挚爱之人的疼爱,她不恨任何人,恨只恨造化弄人,苍天不允。
突然间寒意四起,晴朗的夜空中起了片茫茫白雾,大雾中隐隐有银光闪烁。
一条通体雪白的腾蛇于翻滚的云雾中越来越明晰,巨大的身躯将云层搅得布满了银色闪电,连天幕都似乎被它拉低了万丈,逼仄感令苏绰与东遥的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是神族的气息,“来者何人!”苏绰脸色一变,急忙起身挡在东遥身前。
东遥一怔,他突然站在自己前面做什么,抬脸看看那云中的巨大腾蛇,她忍不住惊了一下,来的竟是腾蛇帝君么,难道,是白绯樱向腾蛇帝君告了状,对方亲自来找上门来算账了?
她立即站了起来,“苏绰君,你快离开这里。”她也顾不上两人刚刚的尴尬,急忙将他拉往神魔之井的方向,“我得罪了腾蛇帝姬白绯樱,腾蛇帝君怕是来寻仇的,你赶快回魔界去,我怕是不能送你了。”
“你想让我做懦夫?”苏绰竟莞尔一笑,“魔族武士,宁死也不会临阵脱逃。”他忽然祭出了佩刀大夏龙雀,对着东遥认真道,“放心,我会保护你。”
东遥恍然。
祥云压下,腾蛇帝君突然幻化出人形,只见一位极美的女子立于云端,一身通体银紫的长袍曳地,神色不怒而威,颇有几分帝王之相,只听她道:“东遥上仙,吾乃腾蛇族白沧海。”声音冰泠泠的,倒比白绯樱的声音更加空灵,只是那语调再怎么温柔,却都透着股子令人不敢造次的寒意。
东遥脸色一白,身子僵住,白沧海三字正是那腾蛇帝君的名讳。
“离恨天东遥,拜上腾蛇帝君。”东遥盈盈下拜,礼数总算周全。
苏绰暗暗握紧了刀柄。
“上仙不必多礼,吾此番下界,实是有一事相求。”
“相求?”东遥愕然抬首,不解地看着白沧海。
“说来冤孽。”腾蛇帝君白沧海突然轻轻叹息一声,“上仙执掌人间风月情痴,可知小女之姻缘?”白沧海注目于东遥身上。
“小仙的职责是凡间的女怨男痴,绯樱帝姬是神女,其姻缘自然在仙缘簿上,并不归小仙掌管。”东遥道。
白沧海不置可否,“这孩子自小被吾娇宠惯了,任性妄为,却不料她此次私逃下界,竟与凡人私定终生,说来可笑,那男子却是西天梵境的一名伽蓝神将在凡间转世历劫,对小女并无意思。”
“怪不得……”东遥恍然大悟,怪不得景缺的姻缘簿上没有姻缘,原来是西方的伽蓝神将,伽蓝神将是西天护世神,心中只有佛渡苍生,没有人间情爱。
白沧海又看向旁边的苏绰,“这一位,想必便是上仙的妹婿,墨家的二公子?”
苏绰不答。
“二公子不必谨慎,吾与令尊苏旭年轻时亦有过数面之缘,二公子与苏旭君当年的形容如出一辙,真是令人怀念。”白沧海微笑,唇角笑靥如莲。
“你认识我爹?”苏绰的手松了松。
白沧海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大夏龙雀,“令母是吾的朋友,可惜当年的神魔两界水火不容,令母为了与令尊相守,自愿脱去神籍,落入魔界。吾也于机缘之下继承君位,从此便再未见过令母。你手中的大夏龙雀,便是尔等的师尊迟雾上神当年赠与令母。”
苏绰身子微颤,虽然早已知道自己的母亲不是魔族,但亲耳听到母亲的身世却还是第一次,他握着大夏龙雀的双手都有些发抖。
想不到,母亲她,真的是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