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Chapter 9 辽远而美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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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们从那逼仄的、充满了无数撕心裂肺的尖叫与无辜惨死的亡魂的地下室里走出来时，外面的世界已经入夜了。
漆黑的天幕繁星高悬，来自亿万年前的星光眨着微凉。星空很美，她却无心去看。
当愤怒憎恶的潮水退却，留下的只是一片苍凉空寂。
山下村庄里的村人曾告诉她许多进入丛林的人纷纷失踪，而她又亲眼目睹八眼巨蛛肆无忌惮地游走在茂密森林中。失踪的人早已死去是她所能预料到的，饲养巨蛛的巫师是罪魁祸首也毫无悬念。
所以萨拉查对那个巫师用钻心咒来进行审问时她背过身去毫不干预，当然她相信萨拉查的处理能力也是原因之一。只是她始终没有料到，这世间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出现在她面前，为了罪恶的研究将他人的痛苦挣扎悲惨尖叫视作娱乐。
那远远比她想象的更残酷，更惨烈。
不是没有听说过残忍的黑巫师是如何折磨他们的猎物，不是天真到会觉得世界上每一个人都干净美好，然而再如何有心理建设，也远远比不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来得更震撼心魂。
十五岁的姑娘忽然怀念起了故乡。
那遥远的山谷，每一天晨曦都洒满了明媚的天光，不知名的鸟雀扑打着色彩鲜亮的翅膀清脆啼啭，还有罗纳河上的潺潺流水，柔软如茵的草地。高高的山峰上积着皑皑白雪，落日悬在了另一头，连冰冷的白雪都折射出温暖的光。
山谷里坐落着她的小镇，镇子里住着巫师也住着麻瓜。她偶尔会跑到麻瓜聚集的镇子南边去看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市集，结交的几个麻瓜女孩还带着她手牵手逛遍了大街小巷。
在族里她是大人们交口称赞的孩子，天资聪颖又乖巧听话，长相漂亮又气质淑女。明明妥妥是大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私下里最喜欢的却是用格斗技将几个不服气的男孩子打得满地开花张口求饶争做小弟。
族里的姑娘纵然艳羡对她也讨厌不起来。那个会在你难过的时候一句话不说陪你渡过漫长时光的女孩，那个会耐心纠正你每一处细微咒语差错的女孩，那个会在明媚春光下忽然心血来潮为你洒落漫天花雨的女孩，谁能够忍住不去喜欢呢？
可最喜欢她的一定是山林里那些可爱的小动物们。那一只高傲的总是抬起下巴的野鹿，她曾在它漂亮的分叉的角上挂满了彩色的带子和铃铛；那只蹦蹦跳跳的小松鼠，总是喜欢抱着一颗大大的松果窝在她的怀里安眠；当然还有那只喜欢和她捉迷藏的灰毛兔子，老是飞快地窜过枯枝落叶留下几根纤细的毛就让她遍寻不着。
当然还有最爱她的父亲母亲，总是笑得开怀深知女儿伪淑女真汉子本性依旧把她宠上了天的父亲，还有对父女俩的任性妄为十分无奈又在一旁宁静欢喜的母亲。离别的那一天满脑子都是对未来的冒险旅途充满了渴望与期待的她忽略了父亲母亲对她远行的不舍与担忧，如今在面对世界背面的真实时却只想在他们的怀中如过去无数次撒娇般求得安慰。
她想念故乡的丛林、原野和山峰，想念清晨的光线、如镜的湖面和风吹过的草地。回忆的尽头里是女孩子们轻灵悦耳的歌声与笑声，没有鲜血淋漓没有灰霾无尽。
离家在外那么久，一个人的旅程轻松惬意，即使难免遇到些小麻烦，天性乐观的她也能笑着面对。遇到了萨拉查以后，更是一路上玩笑打闹，日子快活得不得了。可是在这个星光繁盛的夜晚，她终于体会到了旷古的辽远与孤独。抑制不住的想念漫上心墙，守卫心灵的骑士们丢盔弃甲溃不成军。于是感性没顶，理智溃堤。她敞开所有的防备任由自己陷入这无边无际似要将她溺毙的思念之海里，直到海水漫过了口鼻、耳腔和眼睛，再也说不出听不到看不到。
可是，她明明都知道。
她知道萨拉查放火烧掉了那个地下室，燃起的火焰还在她的碧蓝虹膜里留下虚空的光影；她知道那个黑发的少年一直守在她身边默然不语为她担忧，可她也知道他并不能真正理解她为什么而难过，那些曾经发生过的种种痛苦甚至无法在他的心底激起半点涟漪。他只是纯粹地站在朋友的立场，为她的难过而忧虑。
这个世界那么宽那么广，可你依旧无枝可栖。
……
火渐渐寂灭，只留下一地灰烬。
黑发少年挨近静默如塑像的少女身边，他伸出手似乎想轻抚她的长发，又在将碰未碰时放下了手，最后轻柔地将她揽在怀里，力道柔和得好似怕惊醒了一个迷离的梦。
他俯下头在她耳边低语。
“我们离开这里。”
她点头。
他们回到了在这片丛林里最初驻扎的地方。
早已熄灭的柴堆还在原地，周围只有几颗浆果零零落落地洒在地上，至于那几条鱼已经不见了踪影，也许是被一些野兽叼走了。
这冷冷清清的模样却提醒了她，原来明明感觉发生了那么多的事，也只才过了一天而已。
她向远处走去，渐渐地走到了河边。她坐在地上，径直望着河里的星星，忽而想起小时候母亲曾带着她在院子里看星星。母亲说，每一颗星星，都代表了一个人的生命。如果哪一颗星星落下来，那一个人也就要离开人世了。
如果一颗星星真的对应着一个生命，那每一天都要有多少颗星星落下来，又要有多少颗升起？
生老病死，人世恒常。死亡是一件多么平常的事，每时每刻都在发生，落叶飘零，繁花凋谢，荆棘鸟停下了歌唱，棕榈树五百年燃起的火焰……安静得悄无声息。
死亡也有很多种。有人寿终正寝，眠然高卧；有人以身殉道，将最虔诚的生命献给信仰；有人奋不顾身，飞蛾扑火，虽千万人往矣。还有更多的人死得不是那么美好那么壮烈，他们溺死烧死病死甚至噎死……但是就是不应该被迫承受人世间最无情的恶意在种种难以想象的酷刑与折磨之下无辜死去，像还未盛开的花被人随意折下，撕碎了花瓣丢到了肮脏泥泞里，最后被靴底狠狠碾压到看不见昔时模样。
少年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两具身体挨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这温度在沁骨生寒的凉夜里温暖得几欲令人落泪。
她努力忍住哽咽，唤了一声“萨拉查”，却依旧滑出了一个颤抖的尾音。
“嗯。”他没有侧过头来看她，只是轻轻覆上了她的手，掌心贴着手背。
“萨拉查。”
“我在。”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你说，生命真的有那么渺小低贱吗？”她静静凝望着水面上浮动的片片银光，声音轻得仿佛梦中呓语。
“有足够的力量，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他避开了正面回答，隐晦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这些事情，很常见吗？”
“在黑巫师中很常见。”他毫不避嫌地作出肯定的回应，“即便是在麻瓜中的有权势者之间也并不少见。”
她嗤笑起来，笑里带着罕见的嘲讽。
“原来巫师和麻瓜，在如何折磨人上的天赋都是一样的。”
然后她收敛了笑，眉目里忧色淡淡。
“你呢，你也会为了‘实验’这样的理由做出这种事吗？”
“……我会倾向于采取另一种更温和的方式。”
听出了他短暂的迟疑，她侧头看向他。
“这种回答，是因为顾虑我？”
他点头，这一次没有丝毫迟疑。
她淡淡地笑：“我很高兴。”
寂静的时刻里，能清晰地听到夏虫在沾着夜露的草地上鸣叫的声音。过了一会，她抬起头，漫天星辰在璀璨的光晕里冲着她眨眼睛。
“我现在才知道，我被这个世界保护得太好了。”
“从小到大，我得到的都是他们给我的爱。父亲母亲，慈祥的长辈，那些男孩子女孩子们，还有我可爱的动物朋友们。每一天都是明丽的清晨，扑面而来的微风，老人和蔼的笑，低头梳理着白色羽毛的鸟，还有母亲温柔静谧的侧脸，指尖在琴键上跳跃的音节，随风摇摆的落地窗帘。”
“我很幸运，”她回望向身侧的少年，温柔的眼里是春日湖面上泛起的水波，少年带着安慰的目光与她对视，“直到现在我依然可以这么说。”
“我得到了这个世界那么多的爱，而我也想努力地试着把我的爱分给这个世界。”
她微微低头望着眼前折射着星光的流水，宁静眼眸里也倒映着美丽星光。
“I swear.”
我发誓。
“I will be kind to the weak.”
我发誓善待弱者。
“I will be brave against the strong.”
我发誓勇敢地对抗强丨暴。
“I will fight all who do wrong.”
我发誓抗击一切错误。
“I will fight for those who cannot fight.”
我发誓为手无寸铁的人战斗。
“I will help those who call me for help.”
我发誓帮助任何向我求助的人。
“I will harm no woman.”
我发誓不伤害任何妇人。
“I will help my brother knight.”
我发誓帮助我的兄弟骑士。
“I will be true to my friends.”
我发誓真诚地对待我的朋友。
“I will be faithful in love.”
我发誓将对所爱至死不渝。
辽远而美丽的星光下，那个金发骑装的少女微低着头，一句句立下永恒的誓言，澄澈的眼眸里反射出坚定的闪光。她没有骑马，唯一的佩剑埋在了地下，她还是个姑娘——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谦卑、荣誉、牺牲、英勇、怜悯、精神、诚实、公正。古老而不朽的骑士精神，在她的身上传承不息，历久弥新。
而那星光下的一幕，永远地铭刻在了萨拉查心底，即使多年以后，山长水阔，天涯路远，他也不曾忘记。
也是在那一刻，他恍然明白，原来动心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只需要某个时间，某个地点，某个人，还有那个人眼里的光。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Chapter 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