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错》清雾惜寒

34、第三十四章 桃李不言，

　　初春午后的阳光没有夏日的炎烈，反倒带着点懒洋洋的暖，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
　　假借商量公事的名义混进顾府的陈蕴显然也深以为然，本是歪在窗边的软塌上，见阳光顺着窗沿在软榻上铺上一层微光，他立马坐直身子，使得被揽住腰肢的顾誉之也顺势坐了起来，垂眸看去，对方面上绒毛细致，那纤长的眼睫似乎都闪着光。
　　“我们出去走走？”陈蕴提议，“晒晒太阳也好。”
　　“好啊，我也很久没给你磨墨了，干脆去水边的李树下练练字？”顾誉之颔首，“想起你十年寒窗时，我就在你旁边帮你磨墨，看你写字，这样的日子至今想起来都还很怀念。”
　　陈蕴嘴角弧度更深，颇有些戏谑调侃之意，假意抱怨道：“你还说，那时候叫你也考科举，你不肯，说什么的反正我考好了你就好了，明明你学起来比我还快，却不肯用功，只肯每天花一点时间看看书，不然说不定那次的状元就是你了。现在看来，你比我更适合朝堂之上的生活也说不定。”
　　顾誉之笑得一脸自得：“我是天赋异禀，不用学就能做好，你是嫉妒了吧？”
　　“是嫉妒了。”陈蕴宠溺地说道，“我喜欢的人，当然是最好的。”
　　顾誉之莞尔，起身出门去吩咐下人备好纸笔，然后扶着门侧头回眸，浅笑盈盈，含情双目熠熠生光，引得陈蕴疾行了几步跟了上去，倒还率先出了屋子。
　　顾府的下人动作极快，等陈蕴二人走到石桌旁时，纸笔都已置于桌案之上了，顾誉之微笑着上前，敛住袍袖，玉白手指握着墨条细细研磨，如同数年之间早已熟习那般，依稀仿佛就在昨日。
　　“愣着干嘛？非得我全部磨好了你才肯动笔么？”见陈蕴只含笑看着自己却不动作，顾誉之有些窘迫，慌忙敦促道。
　　陈蕴伸手轻轻捋过对方匆忙间垂落的额发，方立于桌案之后，略略弓腰俯身，轻捻笔锋，悬腕蘸墨，书写处如行云流水，挥毫而下。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一笔一划，笔锋凌厉，却在转圜处隐含温润。
　　清风拂过，李花纷纷落下，白色花雨中那人垂着眼，专注地看着纸面，不疾不徐地运腕而书，姿态闲适，写完后放下笔向身旁之人示意，笑意温柔而缱绻。
　　“誉之，我坚信，总有一天，我能看到世人总是安乐幸福的脸。”
　　“我也相信。”顾誉之上前一步，紧握住陈蕴的手，那双手修长有力，中指指骨处覆有薄茧，抚过时的粗粝感让顾誉之多了几分真实，他看着陈蕴，神色慎重，“我愿意同你一道，共同为这个想法努力。”
　　“你想要不同我一道，也得看我愿不愿意吧。”陈蕴失笑，微微低头轻触了对方鼻尖一下，倏尔即离，依旧惹得顾誉之面色绯红，垂眸不肯看过来了。
　　“真是难得见你这副女儿情态。”陈蕴调笑，“倒让我像个登徒子一般了。”
　　顾誉之只轻哼了声不理会。
　　“好了，算我错了，原谅我的唐突可好？”见状，陈蕴也只得讨饶，自己这个行为，确实是有失妥当了，真让誉之羞赧太过不愿理人了，可就太得不偿失了。
　　“幸好周围没其他人在，若是被人看见了，我们要怎么收场？”半晌，顾誉之才抬起头来，小声教训道，“你我的仕途，你到底还要不要了？”
　　陈蕴只怔忪了一瞬，便不在意地摇摇头，笑道：“我当然不介意，真看到了，就看到了吧，反正你我本来就在一起了啊。”
　　“可我在意。”顾誉之松开手，眉头紧皱，口气也有些不好了，“你的理想抱负还未得实现，哪能这么轻率？”
　　“既是你这般说了，往后我一定注意不在外面和你太过亲密了。”闻言，陈蕴语气中的情意也淡了下去，虽是唇边的笑痕仍旧，眼中却殊无笑意了。
　　多年相交，顾誉之当然也看出了对方的变化，连忙解释道：“我不是想隐瞒你我的关系，只是现在还为时过早，你能体谅我么？”
　　良久，陈蕴肩背才松懈下来，叹息着说道：“什么体谅不体谅的，我的确是冲动了，誉之，你才是对的。”
　　只是稍稍有些不甘，还有些忐忑罢了。
　　即使不能日日举案齐眉，也希望能够实实在在地确定，你是我的。
　　在相携白首这件事上，自己还是缺乏了些自信，才会那么看重对方的态度，却或许，还是过了界。
　　也罢，反正还有漫长的一生，总会实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梦想的。
　　沉入自己的思绪之时，却感觉广袖之下的小指被勾住，陈蕴侧头，顾誉之正目光柔和，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心中那一点不忿终是消失了，转手握紧对方，四目相对间，所有的一切仿若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