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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   “姐姐,你醒醒啊,呜呜呜,姐姐,你不要死啊,呜呜……”

      “从脉象上看,琢玉公主怕是难逃此劫,还请夫人节哀。”

      “可怜我的女儿……”

      “夫人莫要过度悲伤,当心身子。”

      “……”

      琢玉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沉溺了多久,混乱嘈杂的说话声似乎从远处的山谷传来,带着断断续续的回音,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她拼尽全力,朝着声音的来源努力挣扎,想要摆脱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终于,她看到一抹光晕。光晕越来越大,越来越耀眼,把她整个人吸了进去。眼前是一片碧绿的原野,穿着白色衫子的少女在原野纵马驰骋,乌黑的头发飘在风中,洒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时空骤然交错。都市的黑夜里,穿着黑色紧身衣的年轻女子,像断了线的风筝般从高楼上坠落。
      耳边有哭声,是弟弟在哭,他站在窗后,看着姐姐被陌生的领养人带走。可是弟弟明明在树下和一群贵族子弟逗蟋蟀,他大声地喊着姐姐快来给他助威。

      琢玉的脑海里一团混乱,各种奇怪的画面一幕幕闪现,似乎都是她经历过的事情,却让她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有一双柔软的小手一直在摇晃她的身体,每摇一下,都给身体的主人带来钻心的疼。琢玉想,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再摇了,于是她挣扎着睁开眼睛。

      “姐姐!姐姐醒了,姐姐没死,母亲,快来看!”一个挂着泪痕的小小面孔凑在琢玉眼前。

      琢玉努力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小男孩儿,惊喜得无以复加,过了半晌,好不容易说出一句话:“蛋蛋,你为什么穿着古装?”

      在她前世今生混作一团的记忆里,蛋蛋是她失散多年的弟弟,眼前的小男孩儿长了一副和蛋蛋一模一样的面孔。

      小男孩儿张大嘴看着琢玉:“姐姐,你说什么?我是坚儿啊,你不认识我了吗?”

      一群人呼啦啦地围上来。“玉儿,你醒了,上苍保佑。”一个娇滴滴的美妇人伏在床前,云鬓高挽,宽袖长袍,俊俏的脸颊上犹自挂着泪痕。

      在她身后,站着几个梳着双髻的宫女,再远一点儿,一个满面皱纹身穿暗青朝服的白胡子老头正颤巍巍地向床上张望着。

      琢玉艰难地摆头看了看自己娇小的身体,绝望地闭上眼睛,心中暗叹一声:这是唱得哪一出?

      “玉儿!玉儿!快传太医!”美妇人惊恐地喊道,宫室内随即又乱成一团。

      脑海里各种画面纷至沓来,既有前世,也有今生,似乎沉寂在生命最深处的记忆都被统统唤醒。

      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切依然清晰,剧烈疼痛的手臂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作为猎人俱乐部里名头最响的赏金猎人之一,琢玉从未想过那天竟然是她最后一次执行任务。

      上得山多终遇虎,在从50层高楼坠下的时候,她这么想。可是她遗憾,不是因为一次失败的任务,而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没有找到十二年前在孤儿院分别的弟弟,她还没有告诉那个人,最重要的那句话。天知道为什么一个人受地球引力下落的速度会如此之慢,可以有时间想那么多事。

      可是就算再给她十倍的时间,她也想不到,她居然有了第二次生命。

      郑王宫里十三岁的小公主,纵马飞奔时不慎跌下,大难不死。残存在这具身体里的记忆告诉琢玉,伏在床前的美妇人,是她的母亲阳平夫人,那个破涕为笑的小男孩儿,是她八岁的弟弟公子坚。

      一只枯瘦的手搭在她的脉搏上,片刻之后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禀夫人,琢玉公主已无性命之忧,身上的伤只需将养些时日便可痊愈。”

      “谢天谢地!”阳平夫人松了一口气。

      今世的记忆渐渐清晰。琢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接受了现实,她知道,在坠下高楼的那一刻,她已不再是从前的她。

      郑国,虞姓,大胤朝诸侯国之一。国君虞尚佑,也就是琢玉在这一世的父亲,是郑国受大胤天子分封以来第十六代君主。养伤期间,琢玉靠着残存的记忆和悉心的留意打探,已经把自己所处的环境摸得七七八八。她的母亲阳平夫人来自北方的卫国,是郑国君的侧夫人,由此,琢玉和她的弟弟虞坚便是郑王宫里庶出的公主和公子。

      国君的正妻也就是君夫人,来自蔡国,生下嫡子虞克和嫡女少宜,算是琢玉的哥哥和姐姐。此外,她还有一个庶出的哥哥虞隐和一个庶出的弟弟虞去疾。三年前,郑国君立嫡子克为世子。

      按照太医的说法和琢玉自己的判断,她的伤处应该主要是右小腿骨裂,左上臂骨折以及轻度脑震荡。仗着一副正处于成长期的身体,一个多月下来,她已经能够在弟弟坚儿和宫女秀棠的搀扶下行走自如。

      养伤期间,兄弟姐妹们都曾到床榻前问候。虽然有人是真心挂怀,有人是暗怀鬼胎,琢玉倒是不以为意。前世的她自幼在孤儿院长大,唯一的弟弟在八岁那年失散,直到她离开那个世界,仍然没有弟弟的消息。这一世忽然多出来一大堆兄弟姐妹,她觉得自己赚到了。

      虽说行动不便,可养伤的日子着实算得上轻松惬意。暑日炎炎,宫室里散发着闷热的气息。掌事宫女秀棠在回廊下铺上藤席,扶着琢玉靠在席上乘凉。琢玉所居的这一处宫室名为玉水轩,庭前一汪碧水直环绕到廊下,水里芙蕖开得正艳,几尾锦鲤荡来荡去,游得甚欢。

      秀棠站在一旁打扇,宫人们在案几上摆好新鲜的瓜果,琢玉微眯着眼睛享受良辰美景,心中不由得暗叹:想不到我也有成为剥削阶级的一天啊!

      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回廊的尽头走过来一个面孔陌生的宫女。秀棠放下扇子迎了上去,片刻之后提了一个食盒回来:“膳房送来一盒粟米荷叶糕,说是给公主解暑。”

      琢玉掀开食盒,荷叶的清香扑鼻而来,再看那糕,质地松软,色泽可人,着实让人胃口大开。“好香!”琢玉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秀棠在一旁提醒道:“韩穿公子上次送了一套绿玉缠枝食盘给公主,用来装这荷叶糕应该不错。”

      琢玉大眼睛一转,冲着秀棠挑起大拇指:“好主意!赶紧拿过来!”

      说起这位韩穿公子,琢玉倒是十分熟悉。他本是卫国相国韩伯咎的侄儿,因为在一次与商国的对战中不听指挥,犯了军法,被韩伯咎削了兵权,送到郑国思过。卫国历来军法严苛,韩穿名义上是被削权驱逐,其实韩伯咎这么做的主要目的还是为了保护他免受更严苛的惩罚。

      卫国贵族一向在郑国颇受礼遇,韩穿在郑国已经住了几年,平日里一心一意过着声色犬马、斗鸡走狗的浪荡日子。他与琢玉似乎很投缘,有事儿没事儿的便到玉水轩蹭顿饭,手里有了什么新奇物件,也总想着给琢玉送来。

      秀棠一路小跑着取来那套绿玉缠枝食盘,正小心翼翼地把荷叶糕装盘,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大喊,她吓得一抬头,眼前竟然冒出一个狰狞的鬼头面具。

      “啊——”秀棠吓得花容失色,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刚刚夹起的一块荷叶糕斜斜地飞出去,落入廊下的水池,水里一阵噗噗乱响,是那几尾锦鲤雀跃着过来抢食。

      “哈哈哈……”面前的小鬼头阴谋得逞,摘下面具笑得直不起腰。

      “公子,您吓死奴婢了!”秀棠惊魂未定地按着胸口。

      琢玉也捂着肚子笑个不停。刚才坚儿提着鬼头面具蹑手蹑脚地走过来,本想吓唬姐姐,可他还没走到近前就被琢玉识破,于是只好把目标锁定为正专心致志装盘的秀棠。说起来,琢玉也算是半个帮凶。

      天气炎热,再加上恶作剧的兴奋,坚儿的两个小脸蛋热得通红,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琢玉帮他脱下云纹织锦外袍,只剩了里面的短衣小裤,叮嘱他道:“这么热的天不许乱跑,很容易中暑的,知不知道?”

      “知道了。”坚儿蹭到琢玉身边,摸了摸姐姐受伤的手臂,眼巴巴地问:“姐姐的伤处还疼吗?”

      琢玉心中一暖,伸出手臂揽住弟弟。姐弟两个独处的时候,她总是把坚儿喊做蛋蛋,似乎从她睁开眼睛那一刻就已经认定了,他就是她找了很多年的蛋蛋,她要把曾经亏欠的爱都还给他。

      “姐姐已经好了,不疼了。”琢玉用手指点了点坚儿圆鼓鼓的小鼻头。

      坚儿闪避着一转头,看到盘里的荷叶糕,开心地叫道:“太好了,有糕吃,刚好我肚子饿。”说着话,他便伸手抓起一块糕。

      “公主快看!”秀棠突然惊呼一声,眼睛盯着廊下的池水,脸色大变。琢玉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只见刚才还欢蹦乱跳的几尾锦鲤此刻都浮上水面,惨兮兮地鼓着眼睛,翻起了白肚皮。

      琢玉大惊,一转头看到坚儿正捏着荷叶糕送到嘴边,情急之下她来不及出声制止,用力一挥手臂打在坚儿手上。荷叶糕硬生生地被打落在地,坚儿目瞪口呆地看看琢玉,又看看地上的荷叶糕,茫然不知所措。

      琢玉牵动骨折的伤口,疼得脸色煞白,冷汗直冒,强笑着安抚坚儿道:“坚儿乖,天气太热,这个糕已经放坏了,改日姐姐再叫人做给你吃。”

      坚儿虽然自小娇惯,对琢玉却是言听计从,当下也不再纠缠,穿好衣服由内监陪着去见阳平夫人了。

      待坚儿走远,琢玉支开身边的宫人,只留下秀棠。

      池水里那块荷叶糕已经被鱼儿吃得七零八落,而那些鱼儿在饱餐一顿后纷纷赶着去见了阎王。

      “要不要传太医来看看公主的骨伤?”秀棠担忧地问。

      “没事,”琢玉微皱着眉头摆摆手,“还是先想想膳房为什么给我下毒吧。”

      秀棠垂下眼帘,紧咬着下唇,欲言又止。她自幼服侍琢玉公主,对主子的脾气秉性,行事喜好可谓了如指掌,以前的琢玉公主依仗君上的宠爱和自身的美貌才情,目空一切,娇蛮任性,因此得罪了不少人,其中梁子结得最深的便是嫡公主少宜。可是这次主子受伤醒来后,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但待下人们宽和体谅,对以往与少宜的仇怨也只字不提,似乎忘了,又似乎看得淡了。她捉摸不透主人的心思,便也不敢多言。

      琢玉意识到秀棠似乎有所顾虑,于是缓和了面色,温声道:“秀棠,你是我最亲近的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秀棠抬头看向琢玉,见她一双清亮的大眼睛如剪水一般,正充满信任的看着自己。这样的眼神无疑给秀棠吃了一颗定心丸,刚刚涌上心头的顾虑顷刻间烟消云散,她压低声音说:“依奴婢愚见,下毒的可能不是膳房,而是东宫的人。”

      君夫人如雅和自己的子女世子克、少宜公主住于王宫东侧,阳平夫人和琢玉公主、公子坚住于王宫西侧,于是宫人们常以东宫西宫来暗指两派势力。

      日头西沉,庭前的碧水池里泛着点点金光。琢玉看着水面上漂浮的死鱼沉默了半晌,轻叹一声道:“本是同根连枝,却非要你死我活,何苦呢?”

      秀棠不解地看了琢玉一眼,试探地说道:“公主恕奴婢冒失,奴婢总觉得公主自从受伤之后好像换了一个人似,性情喜好都跟以前不大一样了,而且好像有些事情也不大记得了。”

      琢玉心里暗叹:可不就是换了一个人!但是这样的话她无法跟秀棠说出口,只好打个哈哈,故作轻松地笑道:“可能是摔傻了吧。”

      秀棠陪笑道:“公主才不傻,是宅心仁厚,宽宏大量。”

      恭维话虽然听起来舒服,但是琢玉心里明白,在这宫里想做个宅心仁厚,宽宏大量的人似乎不太容易。

      “秀棠,跟我说说以前的事吧。”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残存在脑海里那些片段的记忆已不足以让她在这步步为营的深宫里安身立命。

      秀棠跪坐在琢玉身侧,一边为琢玉打扇一边娓娓说道:“这些年来,因为阳平夫人得宠,您和公子坚虽然不是嫡出,在宫里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君夫人、世子克和少宜公主一直看不惯,给阳平夫人和您制造过不少麻烦,不过,一来因为吉人自有天相,二来也因为君上的恩宠,他们做什么都是白费力气,倒是给自己徒增烦恼。”

      “如果真的是他们给我下毒,看样子简直想取了我的命,他们就这么恨我?”琢玉不解。

      “依奴婢浅见,今天的事倒很像少宜公主的行事作风,不过这件事说起来也算事出有因,”秀棠继续道,“去年,少宜公主在宫里散布谣言,污蔑您不是君上亲生的。宫里的人本就听风是雨,一时间传得沸沸扬扬,最后传到君上耳朵里。君上得知是少宜公主散布谣言后,对她处以当众杖责,这才止住了谣言。可是堂堂一国嫡公主被当众杖责,您想想,她怎么咽得下去这口气。”

      琢玉心中一动,问道:“我这次落马是不是也跟她有关?”

      秀棠点头:“不错。奴婢听说,世子克和少宜公主派人在您每日骑马的必经之地挖了陷坑。公主落马的前两日,君上启程前往卫国参加诸侯会盟,宫里便由君夫人做主,即便公主遭遇不测,君夫人大可说成是公主自己不慎造成。”

      琢玉沉吟半响,静静说道:“我听母亲说,父君已从卫国返程,看来,少宜是想赶在父君回宫之前置我于死地。”

      “公主可要万事小心啊!”秀棠不无担忧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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