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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死亡轮回(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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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对生的希望来面对死的恐惧①。
马尔科静静地蹲在草丛里,他用双手捂住嘴巴,让自己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同时也控制住身体的抖动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
他很害怕,但是并不惊慌。在这时候,他的记忆所拥有的优势就体现出来,面对危险,他已经自发地能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应对所有的突发情况。
他知道现在自己不能够离开。哪怕是制造出一点儿的声响,都有可能引来正在捕猎的猎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这儿等待猎人离开,虽然那会耗费很长一段时间,但马尔科别无选择。
盛夏的夜晚,茂盛的草丛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此起彼伏的虫鸣与小动物窸窣的行走声,都是如此的微弱,仿佛都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暴风雨,而不敢发出声响,聚拢在一起瑟瑟发抖。马尔科觉得自己已经很好地成为了它们的一员了。
在这时,大脑衡量时间流逝的部分如同失去了意义,时间被无限地拉长,这一夜漫长得仿佛永远都不会过去。马尔科在一片寂静之中,由警醒逐渐变得昏昏欲睡,他把头轻轻地靠在了膝盖上。
忽然之间,他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如同听见末日的审判,马尔科一下子清醒了,他寒毛直竖,聚精会神地竖起耳朵。可以确认,那是属于一个男人的脚步声,他穿着羊羔皮制成的皮鞋,这种质地柔软的鞋子肯定很舒适。仿佛在半夜的深山里行走是一件寻常的事情,男人落下每一步相隔的时间几乎都是相同的,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如同去参加晚宴一般轻松而不乏优雅——马尔科甚至产生了对方心情非常愉悦的错觉。
他可以确认,一个恶魔正在向自己靠近,他的手沾满鲜血。
脚步声逐渐近了,就在这时,马尔科却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犯了极大的、愚蠢的一个错误!若男人是沿着这条路下山的,他必定会看见沿路的书本,而现在,由书本构成的道路却消失不见了,这就证明,在短时间内有人来过,男人甚至会认为对方目睹了自己杀人的过程。在一个凶手看来,目击者是没有生存的权利的。
无论马尔科是选择往回走,亦或是躲藏在原地,他都在劫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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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上帝眷顾,脚步声停下了,男人似乎站在原地思索了一阵,然后换了方向,离马尔科远去。
马尔科却明白,这仅仅是开始。男人起疑了,开始了在一定范围内的搜索,自己必须马上离开这里——虽然移动会马上让对方定位到自己。但很难保证男人是否记得那本放在草丛的书的位置,自己现在就躲在这儿,这是一个男人肯定会搜查的地方。
在这座寂静如坟墓的山林里,死亡同阴影一般无处不在,马尔科深吸一口气,轻轻放下抱在怀中的书本,这时候,这些纸张已经不再重要了,他需要顾忌的东西并不多。他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腿,然后从草丛里一跃而起,迈开脚步往山上跑去。
剧烈的动作让他感受到一阵晕眩,他的双眼如同年迈得不能再使用的电视机,黑色的屏幕上漂浮着点点雪花。但是马尔科没有停止脚步,他确信,在这时,那个男人已经听到了自己的动静,正在快速赶来,紧追不舍,对方甚至可能已经掌握了自己的位置,他没有任何的时间犹豫。
他不停地向上跑着,气息不稳,急促地喘气,运动让肺隔膜抽痛起来,但是他没有停下脚步。他觉得自己已经奔跑了很久,但事实上,他却仍没有见到帕斯金德的建筑。这条路漫长得几乎让他绝望了。
慌不择路之中,马尔科感觉到他的脚似乎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般,眼前的光亮渐渐模糊了,他的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他被路面的一颗石头绊倒了。
马尔科痛苦而压抑地呻|吟了一声,他姿势扭曲地跪倒在地面,脚踝与手腕关节处都传来剧痛。但更加痛的是全身的肌肉,刚才的爆发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能量,以至于他现在甚至没有力气撑起自己的身子。他连翻身都做不到,只能以一个古怪而诙谐的姿势匍匐在地面。
呼吸这种本能,也变得如此困难。冰凉的空气如同一块烧红的铁片,在他的肺部作乱,让四处都产生被烧灼的疼痛。肌肉也是如此。密密麻麻的针扎在皮肤上游走,不断地挑逗着马尔科的痛觉。
在一片迷糊中,马尔科想到,他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这个距离却让他感到安心起来了。
他咬紧牙关,在不知中晕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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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智朦胧之时,马尔科感受到一点儿的冰凉。
这一丝柔软的冰凉游走于马尔科的脸庞,擦去了他脸上的汗珠与污秽,如同初生的婴儿在教堂受洗,洗去了原罪,给予他透顶的智慧。这让他的意识清醒了过来,也很快地想起了自己的处境。他意识到这是有人在用湿了水的手帕给自己擦脸,手帕渐渐往下,抹干净他裸|露在外的手臂皮肤,然后是手心、手掌。对方的动作轻柔而舒缓,仿佛在温柔地对待易碎的陶瓷收藏品。
一个杀人犯在给他擦脸——在夏季的温暖夜晚,这个认知让马尔科不由得感受到了属于寒冬的彻骨寒冷。
马尔科想起了弗里茨·朗格的电影《危险的相遇》里面的一句台词:“你走进了一个几分钟前还完全不能意料的情境。”
同时,他发现,自己如同遭遇了梦魇一般,浑身动弹不得。但是马尔科却还是拥有感觉的,比如说手肘与沥青路面接触的部分,他能够感受到那粗糙而不平的质感,还有被湿手帕擦过的皮肤,上面被涂抹得均匀的水分正在缓慢蒸发,带来阵阵凉意。膝盖处的刺痛也十分明显,想必自己在刚刚摔破了皮。
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他能够感受得到自己的身体,却无法移动它们分毫。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亡了——毕竟这种感觉似曾相识,然而又和“那时”有着些许的不一样。很快马尔科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不,并不是的,他还没有死,尚未到“那个时候”。
当身体无法动弹时,触感便变得十分敏锐。马尔科用零碎的感觉渐渐拼凑出自己的处境:他被放平了,躺在了马路上,四肢不再扭曲,而是以一个舒适的姿势被放在路中央。现在马尔科可以肯定,他的身体不能动弹,或许是因为他被注射了什么药物。这必定是身边的这人导致的。
对方在帮助马尔科清理干净身体之后,就再无动作,马尔科感受到他站在自己身边,正静静地等待着自己苏醒。
尽管死亡已成定局,但是马尔科还是想弄清楚一些事情,解答自己内心的某些疑惑,好让自己能够明白——以至于,下一次的时候,能够选择一条完全相反的路,一条通往生存的路。
是的,下一次。马尔科冷静了下来,他不再畏惧眼前的黑暗。人类的恐惧来源于无知,从自然现象到鬼神之说,一旦揭晓了它们的原理,恐惧就荡然无存了。而他现在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他努力地挣扎着,抖动着睫毛,缓缓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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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的路灯下,一个高大的男人背着光,面对着马尔科站着。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好像一道长长的幽灵。虽看不清对方的面容,然而那身影已经足以让马尔科判断出他是谁。更不必提,从刚刚那时起,对方靠近自己的时候,那股一直萦绕在鼻尖的淡淡海洋香气。
“你似乎——”汉斯·艾克望着马尔科道,“没有很惊讶。”他的声音依旧是低沉而冰凉的,乍一听似乎带有一点笑意,然而马尔科明白这只是错觉,汉斯必定不会有太多的情绪起伏,至少是在语气上。
马尔科没有回答。事实上,他甚至控制不了自己的唇舌,他只能转动眼球,目光从汉斯身上移开,望向乌云密布的天幕。他看得入了神,仿佛能够穿透厚厚的云层望向繁星闪烁的天空,贯穿天幕的银河有着震撼人心的美丽,如同亘古不变的真理。
汉斯在他身边半蹲了下来,温和地道:“晚上好,马尔科。”这个距离,足够马尔科看清汉斯脸上的表情了,尽管汉斯习惯性地保持着冷漠的神色,但马尔科却在其中看出了兴味盎然的微笑,这让他背脊发凉。马尔科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汉斯一番,对方的衣服笔挺,头发纹丝不乱,丝毫不像是在刚刚才经过一场激烈追逐的人。
汉斯用细长的手指解开了马尔科睡衣的纽扣,随后,他把干燥温暖的手掌贴在了马尔科的胸膛上。
“现在,我需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不会花很长时间,你可以放心。”汉斯一边说,一边仔细地感受着手掌下心脏有力的跳动,仿佛能在其中嗅到生命的芳香,他的表情带着不由自主的愉悦,“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逃跑?”
马尔科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汉斯的话语让他回想起了鲜血的味道,同时他的脑海中忽然跳出了一个自己极力想要忽略的事实,那就是他现在正处于一个杀人犯的控制下,汉斯所做的一切不过是神圣的死亡仪式的餐前小菜罢了。
奇异的是,这让马尔科感觉到了些许的愉悦。或许他在高兴的是,在经历了那一场祸事之后,他的脑袋依旧正常地运作着,尽管时不时冒出的奇怪预感会让他觉得自己已经精神失常,但现在事实告诉他,这些预感都是有缘由的。
不需要马尔科用言语回答,汉斯就已经露出了然的神色。“你看到了。”随后他马上又摇头,否定了自己的定论,“不,你没有。但是你知道了。”
汉斯没有把手移开,却也没有再发问,而是静静地打量着马尔科,仿佛在思索什么。夜晚又安静了下来,马尔科仿佛能够听到自己的耳膜被心跳震得隆隆作响,他忍不住想到,接下来会是什么?
无论是什么,自己在汉斯的眼中俨然已经是一个死人,他是没有发表感言的权利的。
汉斯沉思了一会儿,忽然道:“我想要给你讲一个故事。”他微微蹙眉,表情显得有些凝重。马尔科却知道,汉斯是因为他的反应而感到不愉快了。
是什么激怒了他?他为何要在乎我的反应?马尔科很疑惑,尽管死亡的利刃悬在头顶,但他却迫切地产生了想要探究下去的感觉。汉斯其人,仿佛有某种魔力,他古怪而出乎意料的举动,深深地吸引了马尔科的全部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