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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宫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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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子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偏偏周王软硬不吃,半刻不敢懈怠地将他带进了王宫,锁在一座废弃的宫院中。虽是废弃宫院,但因一直有人照管,也十分的干净整洁。小公子里里外外闲逛了一圈,暗嘲自己堂堂上神竟然被一凡人幽禁于此,暗想着等他日重回天宫后定要好好“关照”一下这位周王。
周王每日里都会过来见他,其他并不多说,只一句:“老师想好了没?”
小公子坐在院中小桌边,左侧是正剥葡萄的宫女,右侧是递帕子的内侍。他吃掉最后一颗葡萄,接过帕子擦干净手,这才慢悠悠开口:“拙荆已在这宫里,陛下何必着急?”
周王笑:“老师果然知道了。”
小公子也笑:“还要多谢陛下告知之恩。”
前几日洛都太守报上来一件奇案,说是一名身怀六甲的女子在府衙门口击鼓鸣冤,状告自己丈夫始乱终弃。太守细细盘问过后,问她丈夫姓甚名谁何许人时,女子素手摇摇指向王宫方向。太守大惊,待再身日盘问时,女子只是摇头,不再多言。这副慎重谨慎的模样不能不让人多想。太守肩上扛着两条无比尊贵的命,丝毫不敢马虎,连忙派人将女子妥善安置,一夜未眠第二日早早地进了宫。
周王听闻此事也是大惊,可是洛都太守甚少进宫,但凡进宫必有大事。他深刻地反省了下今年出宫时的所作所为,虽然偶有风流放肆,但都是准备齐全的。然而,这种事情,谁也不敢保证不会有意外发生。
周王命人将此女带进宫。女子一路垂头先走来,待到圣驾前,更是匍匐于地。周王的目光在她身上绕了一圈,道:“抬起头来。”
女子缓缓将头抬起,周王对上她目光的一瞬顷刻明了,扇子在掌中一合,嗤道:“有意思。”他看看女子,一个主意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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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王亲自给小公子倒了一杯水,“老师只管安心待在这里,寡人自当照看好师娘。”遂起身欲离去。
“陛下。”小公子站起身急走两步,“若是陛下恩准草民每日与拙荆见一面,草民定会认真考虑陛下的要求。”
周王一言不发的离去,小公子哼着歌回去睡觉。第二日一早有人叩门,内侍们却不去开。小公子扫他们一眼,搬了张圆凳过去靠着院门坐下。门外有人轻轻喊:“相公,是你嘛,相公?”
小公子吸吸鼻子,“是我。你这几日过得可好?爹娘如何?”
招亲耳朵紧贴着门,眼泪眨巴眨巴落下,话却说得轻松:“我们可好着呢。这王宫又大又好看,每日里吃的都不重样,还样样都很精致。我都要乐不思蜀了。”
“成语用得不错。”小公子拍拍门:“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什么都不用想,万事有我。”
招亲连连点头:“我知道的。”
当日下朝后,周王再来寻小公子,与他说起一些朝堂上未争论出结果的事情,小公子也会给些中肯的建议。这种平衡美好的局面维持了一段时日,直到有一天......
招亲由周王领进宫,又是住的仅次于王后的明阳殿,自然引得一番非议。她深知“一如宫门深似海”,不敢四处转悠,怕惹着不该惹的人。是以,她每日里除了去和小公子说话,几乎不出门。但她近日来胸口气闷得紧,寻思着趁着天色将暗未暗去花园里走走。谁想,这一出门就碰见了回来寻耳坠子的周王后。
招亲没见过周王后,反应自然是慢了些。直到身后宫娥提醒,她才反应过来慌忙跪地行礼。王后仿似没见着她一般,继续寻自己的耳坠子。足足半个时辰,招亲跪在地上一动未动。待到王后走了,她才在侍女的搀扶下站起来准备回去。
招亲跪得太久,双腿酸麻难忍,下台阶时不慎漏跨一步,整个人直直往下栽去。宫娥大惊,连忙伸手去扶,却还是晚了一步。
***
周王匆匆赶到明阳殿,见着太医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她怎么样了?”
太医颤巍巍道:“这位姑娘本就气虚不稳,此番先是受凉再是受惊,更是动了胎气。关键是她摔下去的时候肚子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台阶上,只怕是——”
周王用力攥紧太医衣襟:“寡人看你怕是脑袋要搬家了,滚进去,救不活你全家给她陪葬。”
太医连声应着“是”,匆匆进了内屋。
周王这才看向屋里的王后,嘴角扯了扯,冷声道:“寡人听闻王后去园子里是为了寻一枚耳坠子,可寻着了?”
王后苍白着脸答:“回陛下,寻到了。”
周王微凉的手指沿着她的脸颊轮廓轻轻描摹,“哦,在哪儿?”
王后抖着手指自己耳朵,“就,就是这个。”
周王的手摸到那枚耳坠子,指腹摩挲着上面的花纹,手下猛地一紧,王后吃痛低呼,身旁内侍宫娥跪了一地:“陛下息怒!”
周王静了一瞬,松开手,顺势抹掉王后脸上的泪水,退后一步细细端详眼前的人,假笑着夸赞:“王后戴这耳坠的确是容颜无双。”
王后立时跪地痛哭:“臣妾知错了,请陛下赎罪!”
周王漠然地转过身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并不去看地上跪着的王后,耳中听着里面的动静,脑中天人交战。到底要不要告诉老师?若是老师知道了,怕是再也不会留在宫里了吧。
不知过了多久,太医擦着满脸的汗出来了。“启禀陛下,姑娘情况已经稳住,只是今后需卧床静养,不能再受此惊吓了。”
周王挥手示意太医退下,斟酌过后还是进去了内屋。隔着三步远的距离,望着床上沉睡的人。
他与这个女子已经见过很多次,这是头一次他认真地打量她。刚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她的形象并不好看。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脸如金纸,嘴唇干裂。可就是这副模样,也胜过他后宫中诸多妃子。
周王拢着衣袖静静地看着她,无论是蹙眉、低泣,一丝一毫地表情都没有放过。
细弱蚊吟的声音响起:“水。”
周王挑眉,倒了杯水走到床边,垂眸凝视着床上意识不醒的人:“想喝水?”
“水。”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让人不忍拒绝。
周王在床边坐下,将招亲半抱着靠在怀中,一手握着水杯凑到她唇边。怀里的人下意识地吸吮着水,小猫一般。他看着不由失笑。待她喝下一杯,他仍没有松手。直到外面内侍有事禀报,他才将人放回床上,细心地替她掖好被角。离开时经过王后身边,他故作惊讶:“王后怎的还跪在这里?这天气渐寒,还是早些回宫歇着吧。”
***
招亲生病一事,周王思忖过后终究没有告诉小公子。可是多日不见招亲,后者已然觉察到了不对劲。他差身边一位内侍前去打听,听到事情经过后久久未发一语。
内侍不知如何相劝,去寻来宫娥,宫娥轻声道:“公子一定保重身体,他日夫人见着也不会难过。”
“陛下几日未来了?”
“三日。”
招亲病了也有三日。小公子闭上眼,但愿是他自己想多了。
五日后,周王出现在院中。
“师娘近日有些气虚不稳,太医嘱她卧床休养,还请老师多多体谅。”
小公子却忽然跪地:“陛下之前所说之事,微臣考虑清楚了。”
既以称臣,此后便是食君俸禄为君分忧。
这本是周王求而不得的事情,可心愿达成之时,他却并不如自己想象的开心,甚至内心颇为排斥。他十分清楚,湮阳答应此事只是为了能够夫妻团聚。可这些日子,他日日去明阳殿,看着气色渐好的人,心中越发觉得不是滋味。
这样的美人,为何湮阳这样的平民能够拥有?而他天子之尊,只能日日看着那些庸脂俗粉?
周王将小公子扶起来,“寡人在宫外为老师买了一处宅子,院中景色煞是迷人。老师今日可得空?寡人安排人陪老师去看一看。若是有何处不满意再休整休整,年前就能够搬进去了。”
小公子笑得含蓄:“陛下有所不知,微臣在紫烟城西是出了名的‘妻管严’。当然,陛下送的定是最好的,可是微臣家里那位,思维时常异于常人。这若是不合她心意,怕是难以安宁。不如等上几日,微臣跟拙荆一起去看,也好免过这一场罚?”
他说得句句在理,周王无法反驳,借口称事情尚未处理完毕急匆匆走了。
小公子站在院门处,听着外面落锁声,眼底如淬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