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不到》沐夏华安

4、小黑鬼

　　承若今年十四，正是一个算不上大亦说不上小的年纪。
　　其实也算是半个成人了。
　　在大夏朝，许多人家少爷公子长到十二岁就是可以说亲托媒，不少女娃儿到了十三岁已经出阁侍奉公婆。更逞论如今世道艰辛，人心不古。那些挣扎在生存底线的穷苦人家的孩子，更是为了活下来，早早脱离了童稚。
　　几年前那场大旱，连续着青黄不接，米价都升到了一斗一百八九十文，要买一石就得掏二两雪花银，搁在灾荒年之前一斤猪肉才不过二十文铜钱，一石大米也不过三百文。后来灾荒越发严重，朝廷又同外族夷蛮打了仗，这下子就连一斗一百八九文铜钱都拿不下来了。虽然眼看灾年过了，征战也是雷声大雨点小，到底还是苦了普通百姓。尤其是辰，永，常几地靠天吃饭的农户们，没得饭吃只好卖儿卖女卖妻卖子，也算是条活路了，要么就得一家大大小小饿死在一起。
　　承若看着眼前的小娃娃，黑黑瘦瘦的，不丁点儿大，胳膊还没有麻秆儿粗，眼睛却深沉的吓人，一眼望过去半分没有孩童的天真稚气。
　　“这孩子，”承若开口问那个满口黄牙的人牙子，“多大了？”
　　“整好六岁，正是好时候呀，小公子买回去调教调教放在身边伺候着，跟家生的奴才也差不离儿了！不贵，您给个四两就成，也就是您逛几趟酒楼的钱！”那人牙子搓着手谄笑。承若自从能凭本事吃饭之后银钱就不曾短缺，他又是不肯亏待自己的人，衣食住行净往好里挑。之前在破庙里过夜身下垫的都是上好的裘皮，不用说一般人家，就连些富贵人家估摸着都不舍得如此糟蹋，在他眼里也不过就是一张用来驱寒铺地的毡毯罢了。
　　那人牙子走南闯北，诗书不通大字也不识得几个，但见识还是不少。光是瞥见承若身上的衣料就知道是不吝惜钱财的公子少爷了。走近了再一瞧，得嘞，惹不起的江湖少侠，也就想起如今越发嚣张的江湖世家，也就不敢跟着扯皮抬价，生怕对方一不高兴自个儿小命就没了。
　　“六岁？”承若讶然，“看着还要小吧。”
　　“我哪敢唬您呐，这娃娃可不是长得小么，就是脾气倔了点儿，要是不中意您再瞧瞧别的？”言下之意让承若好好想想，别不高兴了再来找他麻烦。之前也是，被卖到相公馆里，结果差点没把人家龟公腿上咬掉块儿肉来，回来之后好大一顿也不长记性。他不想赔钱，但更不想因此被某个武林里的小少爷惦记上，紧要关头还是咬咬牙同承若如是说了。
　　承若看看不丁点儿的小黑娃，想起自个儿被亲娘丢掉的时候也就是这么个年纪，一时动了恻隐之心。
　　可是路走到一半就开始后悔了。
　　他之前还真的没想过带个人在身边，先不说他现在借住在卫家别院里，就说他凭借谋生的手段就不适合有牵有挂的，还别提没长成的小娃娃。
　　可是今天出来闲逛，不知怎的就走了过去，接着又鬼使神差地掏了钱领了人。
　　其实说起来别看承若在做“活计”的时候眼也不眨，下手毫不拖沓，但内心里却比许多混迹江湖的剑客游侠要稚嫩心软，只是在他眼里“做活”是“做活”，生活是生活，两者可以完全隔离开来。
　　所以才那么容易被卫清缠住，一碗肉汤几句调笑就半绑上船了。
　　到底还是一只童子鸡，承若叹了口气。
　　“你不想要我么？”正当他在街头踌躇不已，一个稚嫩的声音道。
　　承若一低头，他牵着的黑娃娃目光沉沉地望着他。
　　“你要是不想要就回去找李贵儿，晚了要不回钱的。”只听那小黑娃说。
　　那个李贵儿大概就是方才一口黄牙的人贩子了。
　　承若本来抬起的脚停住了，无端又想起把自己放在街角的娘，一阵气闷。
　　事情过去了八年，他在外闯荡的时间已经比在家的时间长了，不要说自己的娘亲，就连那个家也模模糊糊记不清楚了，现在回忆起来只能依稀记得有个大大的院子，几个面目模糊的身影，自己总是坐在高高的门槛上盼着那个戴着碧绿耳坠的人能过来看看自己。
　　其他却是全然没有印象了。
　　那个李贵儿说得也对，这么个年纪也记不得什么，他不也早就找不回回家的路了。
　　他越想心里越不好受，良心也就越不安，觉得不能就把这么小的孩子再给推回人贩子手上卖来卖去。
　　但跟着自己，又能有什么安稳日子不成？
　　“你想回去么？”他踌躇不定，蹲下身问。
　　那黑娃娃没有回答，他知道能不能留下的关键不在自己身上。他咬着下唇，余光瞥见不远处的一排酒家，此时正是客潮涌动，空气中隐约弥漫的香气让他已经饿到没什么感觉的肚子又开始闹腾。
　　他想了想问，“在送我回去之前，能让我吃顿饱饭么？”
　　说完又怕承若不答应，他知道承若不缺钱，但担心他懒得伺候自己这个一点儿用处没有的小黑鬼，于是又开口道，“一顿包子，不，馒头就足够了。”
　　在李贵儿手上待遇自然好不了，一天只给小半个馒头，硬得吞咽时直拉嗓子，有时候还带着霉斑。几次短暂被卖出去的经历，除了几好打也没赚到什么吃食，他真是被饿怕了，要不然也不会开口。
　　一双深沉黝黑的眼睛带着隐隐的渴望，他直觉面前的人不会拒绝他的要求。
　　承若自然是答应了，但心里难受得厉害，为了自己，也为了这个黑瘦黑瘦的娃娃。
　　他没有随便买几个馒头，更没有去买什么包子，自从被扔下之后他见到包子铺就不舒服。
　　他拉着小黑娃，进了附近一家最好的酒楼，在其他人的大量中点了满满一桌子。
　　小黑娃埋头苦吃，吃得很快，狼吞虎咽地生怕下一刻桌上的东西就不见了。
　　“慢点，”承若看着他吃，边给他盛了碗汤，“饿得狠了也不能硬塞，先喝点儿汤，桌上的吃的跑不了。”
　　小黑娃抬头，嘴里鼓鼓囊囊塞得像只仓鼠，引得承若笑了起来。
　　“慢慢吃，这些都是你的。”他柔和道。
　　承若是不常笑的，只是相对大多同行的面瘫冰山脸，他习惯性长期在脸上仅仅展示一种表情，再加上相貌出尘，反倒给人一种宁静致远的飘渺皎然。说起来还是在初入行的时候被教训过要冷静，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而且忌讳感情用事。他当时太小，懵懵懂懂一知半解，便自作聪明以为脸上维持一个表情就是所谓的不感情用事，因而奉为行事准则。如今知道了也早就成习惯了。
　　而现在他一笑，犹如昆仑山上迷雾初散，天山上的山川初融，一轮皎月下，昙花正悠然绽放开来。
　　并不灿烂，但足够魄人心魂。
　　那小黑娃娃并不晓得什么是昙花，也不知道昆仑山在哪儿。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连本来盘算好一步步打动承若，让承若主动留下自己的计划都忘记了。
　　他最后只记得自己用脏兮兮的手抓着承若的衣角，祈求道：“别把我送回去，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改了写写了改，想想最后还是发上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