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灯》隔壁家的尹公子

3、二 时间轴：五

　　和江天分别的一个月里，程晨总感觉有些怅然若失。几个从初中就玩得很好的哥们儿看在眼里，怀疑程晨是失恋了感情空虚，于是合资买了大人看的片儿邀程晨共赏。

　　程晨看着几个哥们儿挤眉弄眼的猥琐样，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惆怅，心中越发想念优雅从容的江天。念及他们也算好意，程晨还是很耐心的晃了晃手中的衣服：“我爸今晚加班，我妈怕他夜里冻着了，得给他送衣服去。”实际上，程晨觉得虎背熊腰的程刑警即使什么都不穿在雪地里跑一夜也没有问题。

　　又嘻嘻哈哈了几句，程晨摆脱掉几个哥们儿，来到了警察局。

　　刑警们似乎总是很忙碌，即使坐在办公桌前，也是一边刨着工作餐，一边浏览着电脑上的各种资料。程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也是这情景，只有父亲的老同事王传发悠闲地吃着饭，不时拿筷子对前面站了一排的着装另类的小伙子指指点点，口齿不清地说教两句。

　　“嘿，王叔好。”程晨进来先灿烂笑着给父亲的老同事打了招呼。

　　王传发是程勇的下属，对没什么官威的程家父子非常喜爱，也笑着对程晨招招手：“晨晨，吃饭没？叔给你叫份饭？”

　　“吃过了。谢谢叔。”程晨笑答，随后打量起王传发面前站着的一排失足青年，渝州市民风凶悍，青少年犯罪率一直很高，不过通常是聚众抢劫、偷盗的小案子，抓住了刑拘半个月，再说教一顿也就算了，因此这个场景对程晨来说并不陌生。

　　一排有十几个小青年，高矮不一，都比较消瘦，这很好理解，家庭富裕也不会干这种勾当，因为从小看着这场面长大，程晨对此类的小青年没有鄙视，反而多出一种同情。

　　站在最靠边的一个侧影吸引了程晨的目光，看起来与自己差不多的身高，体格清瘦，留着社会小青年这个群体中难得一见的清爽黑发，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衬衣，站姿不偏不倚……怎么看都有点眼熟啊。

　　好像是察觉到程晨的目光，侧影的主人偏过头来，颔首一笑。

　　江天。

　　程晨有些哑然，对面的王传发眼神毒辣，看出两人之间有内容，问道：“怎么？程晨你认识这小子？”

　　一排失足青年都很震惊似的看看江天又转过头看看程晨，拜这所赐程晨算是看清楚了一伙失足青年，果然是花花绿绿，参差不齐——靠，江天放在这堆人中一点都不协调好吗！明显画风都不一样啊！

　　此刻所有人都在等程晨的回答，刑警的孩子和少年犯是朋友，这可算是有意思。江天嘴角笑意不减，眼神平静的望着程晨，就像在大街上偶遇一样淡然。程晨灿然一笑，冲江天摆摆手：“哟。江天。”

　　原来真的认识，王传发心想所幸还没处分，既然程晨当众认了叫江天的小子，这个面子无论如何得给，正好这个叫江天的孩子也是初犯，训几句放了得了。于是待程晨上楼找程勇后，王传发随便把训话做了个结尾，让这伙小混混走了。

　　程晨下楼时，见江天已经不在，有点遗憾，随口问王传发：“王叔，刚才那伙人犯了什么事啊？”

　　王传发正在整理这个案子的文件，随口答道：“哦，没什么，聚众抢劫。”

　　“聚众抢劫？”程晨有些奇怪的接了一句。

　　“是啊，抢了个小金铺，有七八万吧。”

　　程晨皱眉诧异道：“七八万？王叔你可别唬我，要真抢了七八万能就这么放了？”

　　王传发专心整理文件，并未察觉程晨有些过分的关注，放下文件耐心解释道：“你这孩子急什么急，叔哪能骗你，证据确凿的三个主犯早就关起来了，这伙小子案发的时候没有在金铺里，只是在门外晃荡，不能确认是从犯，才训一顿放了的。”

　　程晨不依不挠：“那都没有证据怎么能抓人？”

　　“要什么证据？这伙人本来就是个小团体，聚众斗殴，行窃，都有这伙人，这些前科就是证据。”王传发被问得有些不耐，挥了挥手：“行了别问了，快回去吧。怪了，这伙人一个月前还只干小偷小摸的事，这个月怎么突然厉害起来……”

　　程晨听到最后心头一颤，一个月不正好是两人分别的时间吗？应该没这么巧吧……

　　带着一些疑问，程晨从警察局出来了，走小路的话，家里到警察局还不到两站的距离，于是程晨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步行回家。警察局到家里的这条小路要穿过一小片老城区，老城区的房屋多是六七十年代建起来的灰色砖房，户型窄小，有些屋顶还被住户施工改成了阁楼，房屋之间形成的小巷子纵横交错，宽度不等，程晨记得小时候穿过这里的时候常有在这里玩一场捉迷藏的念头，可惜一直没有付诸实践。

　　快到巷子中的一个十字路口时，一阵刻意压低的吵闹声从右边支巷传来，程晨立刻顿住了脚步，借着围墙的遮掩偷偷往吵闹声处看。

　　竟然是先前才从警察局放出来的那群小混混，现在正面色不善的围住什么人，程晨个子不算高，好不容易才透过人群的缝隙看清被围住的人是谁。

　　一身黑色，沉静从容的站着，眼神柔和，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微笑，就好像围住自己的人是在向自己虚心请教而没有咄咄逼人，这种气度，不是江天是谁。

　　程晨心下一喜，原来江天不是和他们一伙的，想着就开始掳袖子准备大干一场把跑友抢出来。
　　刚有个起势，却见人群中的江天笑容一敛，眼神中的柔和全然不见，只余下逼人的锐光，一开口也是低沉的寒意：“蠢货。”

　　离江天最近的花哥被那眼神一扫差点脚软，还好有作为二把手的面子支撑着，才只是退了半步，此时听清江天的话，不禁大怒：“你他娘的说啥？有种再说遍？”

　　和江天关系较好的虎子忙劝道：“阿天，你别和花哥犟，你好好解释清楚威哥的事，花哥不会为难你。”

　　江天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看得远处的程晨心里一跳，直想暂停学姿势，这笑简直太有水平了，将轻蔑表达得恰到好处，多一分装逼，少一分傻逼。

　　“威哥不退下来，你什么时候上的去？”江天神色平静，语调平缓，程晨远远地看却觉得那双黑色瞳仁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

　　先前气势汹汹的花哥顿时哑口无言，本想反驳，但声音却堵在喉口发不出来，他十四岁跟了威哥，到现在也有七年了，要说没点想法是绝不可能的，但江湖人讲的就是道义，所以这点想法也一直被他藏在心底，如今被眼前一个十四五岁的小毛头轻易的就揭了出来，有些恼羞成怒，又有点侥幸。

　　江天对花哥的反应显然早有预料，略微顿了一会儿，给花哥留了点思考时间，就又慢吞吞地说道：“威哥年龄大了，成天打打杀杀的也不是个事儿，进去了，日子反而舒心，不用成天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过活。”

　　这话说到花哥的心坎上了，江湖人做事也需要个名目，江天这小子毛没长齐，说的话却挺在理，一瞬间花哥对江天的印象好了不少，沉吟半响，故作迟疑道：“这个……”

　　混混们也算是有眼力见，阿虎反应最快，忙一脸热血应和道：“是啊！威哥今年也三十五了，再带着我们也不是个事，花哥有经验又最讲义气，让花哥接头最好不过！”

　　程晨在一旁看的傻眼，只见混混的一片呼声中，花哥喜不自胜，只有江天一人带着浅浅笑意与周遭格格不入。等众人乐完，花哥也找准了大哥的感觉，抬手拍拍江天右肩：“好小子，我说为啥你入帮才一个月威哥就这么器重你，果然文化人就是和咱们不一样啊。嘿嘿嘿，之前对你有点儿误解，你也别往心里去，我这人嘴直又绕不过弯儿，以后可还得靠你给出出主意。这样吧！你也别嫌我年纪大，我今天就认了你这个拜把子兄弟，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有志……哎反正就那个意思吧，咱也用人唯才，你就接二把手的位子吧。”

　　江天含笑点了点头。花哥正在兴头，也不在意这不冷不淡的反应，嚷嚷着要请大伙吃饭，江天婉言谢绝，大家都知道这人从不参与这类聚餐活动，也不在意，浩浩荡荡的就走了，留下江天一人。

　　程晨眼巴巴的看了场小混混圈的“政变”，心里有些不是个味儿，对江天的认识也有了一些颠覆。

　　江天目送一群小混混离开，才抬手拍拍先前被花哥碰到的右肩，眼神慢慢往程晨躲避的墙根飘过来，语调若有笑意：“人走了。出来吧。”

　　程晨惊了一下，也不指望自己这随便的隐蔽骗得过江天，索性心一横乐呵呵的走了出来，干巴巴地打招呼：“哟，还不回去啊。”

　　“嗯。”江天笑着应了一声就不再言语。

　　一时两人之间尴尬无比，程晨憋了一肚子问题也不好问，只能干巴巴的沉默着期待江天先开口。江天确实开口了：“今天见到你很高兴。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程晨语塞，反射性的答了声“哦”，就见江天潇洒转身离去，云淡风轻的仿佛刚才啥都没发生。

　　看着那背影程晨有点揪心，转眼江天就走出三十米了，程晨终于一狠心喊道：“哎，以后还来不来晨跑？”

　　江天停下，也不转身，轻声答道：“大概……不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