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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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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半。记忆中响了已有九年的哨声又一次准点出现,正好三秒,不多不少。程晨烦躁地挥开抱在怀里的睡枕,从床上坐直,头上一缕睡卷了的毛发不安分地翘了出来,但这并不影响程晨充满恶意地瞪着门口。
几乎同时,门被推开,有着熊一样伟岸身材的男人逆光出现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把,冲程晨努努下巴。
“爸。我今天高中开学典礼。放过我。”程晨冷着脸,做着九年如一日的无用挣扎。
男人不为所动,只是换了个姿势,双手抱胸倚在门框,脸比程晨更冷。
程晨一看吓得心中一颤,暗道还好自己长得随妈,就这种贴门上辟邪正好的长相,也不知道能不能娶得上媳妇儿。心里虽然已经动摇,但程晨还是涎着脸再努力了一下:“刚才梦到在飞了,能长个,让我再睡半个小时,差不多就降落了。”
男人抬手扫了眼表,伸出一根手指冲床上的程晨点了一下:“我只给你五分钟。”说完干脆利落地转身出了程晨卧室,深藏功与名。
程晨知道当刑警的爹从来不会陪玩抓语言漏洞的游戏,即使他的话有漏洞,但只要你跟他耍赖,他就能跟你耍棒子。所以默默自我安慰了三秒,程晨翻身下床,动作简洁迅速,穿衣、洗漱、擦宝宝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五分钟后准时出现在玄关处,父亲也正好和母亲道别完,拍了拍程晨的肩,父子俩就出门了。 “老公,晨晨,加油哦。” 母亲温柔慵懒的嗓音从卧室传来,同时温暖了两个男人的心,程晨瞥了眼熊身钟馗面的父亲,觉得鲜花果然都插牛粪上了。
就大多数人而言,程晨有个令人羡慕的家庭环境。父亲程勇在市公安局任刑警支队队长,为人刚正不阿,母亲凌芳也在一个不错的医院做护士长,性格温婉可人,还有一个在UCLA学导演的哥哥。父母恩爱,长兄优秀,家境殷实,这样的家庭确实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了。
六点整,骑车抵达城西翠屏山的父子俩已经把车锁好,翠屏山不大,海拔约300米,两条双向的盘山公路直通山顶,山中常年绿意环绕,空气清新,是晨跑、晚练者的圣地。程晨和父亲每天六点准时到达,九年如一日,风雨无阻。在程勇的观念中,如果天气好,那晨跑就是练习耐力,刮风下雨了,就是练习毅力。山顶有家手工豆浆店,父子俩通常在山脚分两路跑,在山顶会合,喝了豆浆再下山。
今天依旧。
由于前一夜下了雨,今早来晨跑的人比往常少,程晨匀速前进,偶尔停下来赏赏花,看看草,很享受这种难得的静谧。忽然感觉身后有人匀速跟着自己的步调,对方脚步很轻,对自己跑步的节奏踩得很稳,距离也不算近,若不是九年来一直跟着父亲锻炼,五感比同龄人强上不少,程晨也很难发现对方。想了想,程晨停了下来,果不其然,身后的脚步也几乎在同时停了。
程晨回过身,看到匀速跟跑的是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程晨174cm,在高一男生中不算特别高,对面的男生也差不多是这个高度,但是比程晨要瘦一些,皮肤不同于程晨健康的蜜色,略微有点缺乏日照的苍白,五官也长得清淡,属于看起来非常舒服,不会给人压迫感的那一类,眉下一双眼却很容易让人记住,姣好的眼形,辅以细密纤长的睫毛,瞳孔没有一点光泽,就像没有月光的黑夜,古井无波,有种不可思议的深邃感。
在翠屏山上很少遇见同龄人来晨跑,程晨一时也愣住了。对方好像也为程晨忽然的转身有些愕然,不过这种情绪很快消失,少年垂下手,对程晨浅浅一笑,略一颔首。
多年之后,程晨的一位熟识他们故事的友人这样评价少年——就像白炽灯,很亮,很柔和,但是没有温度,与黑暗相伴而生,却不融于黑暗。程晨听后做了更精准的评价——像节能灯,用最不走心的力气放出同样的光亮。
今天真是好运气,不仅遇到同龄的晨跑伙伴,还是个长得很养眼的家伙,虽然比起自己还差了一点点,不过这样正好可以烘托出自己晨跑小王子的出色外形。程晨想着非常兴奋,挥手把小伙伴叫过来:“嘿,来一起跑吧。我叫程晨,你怎么称呼?”
看见程晨卖力地挥手,少年微微一笑,缓步走过来这十五米的距离,平和地回答:“我叫江天。”
“江天?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水的江,天空的天。”
程晨发现自己很喜欢这个谦逊的小伙伴,谦逊好啊,不易起摩擦。两人有说有笑……基本是程晨说,江天笑,很快就到了山顶。然而程勇已经在山顶等了有一阵了,程晨一抬头就看到虎背熊腰的爹正面无表情的在山顶盯着自己,于是干咳一声,冲江天道:“那是我爹,你等等哈。”
然后两三步跑上阶梯,笑呵呵地一拍父亲的肩膀,“那是我刚认的兄弟,叫江天,咱们一起喝杯豆浆吧。”
程勇却毫无反应,程晨有些奇怪,发现程勇的目光并不在自己身上,而是穿过自己凝视着身后的江天。程晨随着程勇的目光回头看,很显然江天也发现了程晨父亲算不上友善的目光,很自然地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对程晨挥手:“我还有事,先走了。”说着就干脆利落的转身走了。
程晨本来想挽留,但看江天走得干脆,父亲的反应也不对,只好打消这念头,冲着江天的背影大声喊:“喂,咱俩是跑友,明天你记着来啊!”
江天走出去已经有一些距离,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只是回头笑着对程晨挥了挥手。
待江天消失在视野里后,程晨用手肘撞了撞父亲,不解道:“刚才怎么那样看江天?”
程勇瞥了一眼程晨,在程晨左手肘往上四指宽左右的地方比划了一道五厘米长的距离,沉声说:“那孩子这里有一道砍伤,伤口很深。”
程晨明白父亲的顾虑,他也看到那道伤口了,这种明显人为的伤口能砍到这个位置绝对不简单,如果是匪徒袭击,通常是伤到背部或腹部,手臂上留下这种伤口,更像是打斗所致。而且两人一起跑到山顶,江天面色不红,只是喘息微微有些紊乱,显然是常有锻炼,身体强健的人。综合种种推测,江天的背景就很耐人寻味了,不过程晨觉得也不能那样简单的猜测一个人的背景,江天展现出的那种温和从容的气质也并不像伪装的。
程勇一看儿子的表情就明白儿子对那个叫江天的孩子很有好感,但是作为父亲也有自己的考虑,即使那个孩子没有什么不干净的背景,光是坦然回视自己的目光这一点就足以让程晨拒交这样的朋友了,这种年纪表现得太沉稳了只会让人觉得心机深沉。于是程勇出声提醒:“交朋友要慎重。”
程晨胡乱的应了声,心里却不以为然,岔开话题就把此页揭了过去。
第二天,程晨还是在昨天遇到江天的地方等着江天,但人迟迟不来,眼看再拖下去父亲那里不好交代,程晨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叹了口气,准备走了,后面的路程还得加速跑,免得干刑警的老爹看出端倪。
程晨正慢悠悠地起步,忽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程晨惊喜地回头,果然是江天。江天跑到程晨面前,气喘吁吁,也不知道跑了多远,穿的衣服虽然已经换过一套,但是不知为何有些脏乱和褶皱。
“哈哈,我就知道你不会食言的。”程晨很满意跑友的赴约,亲昵地拍了拍江天的肩。
江天却好像不太适应这种亲密接触,笑了笑闪了过去,和程晨拉开一定距离:“程晨,我最近有点事,以后大概不会再来晨跑了。”
“恩?”程晨有些愕然,“是不是我老爹昨天太没礼貌了?他就那样,你别介意。”
江天微笑着摇了摇头,“你别多想,我是真的有事。”
程晨这才发现江天虽然外表温和,语气也相当平缓,但话里却总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见江天态度这么坚决,程晨一时也有些哑然,毕竟不熟,即使惋惜这个得来不易的跑友,也不好意思厚着脸皮拖着人家。
见程晨陷入沉默,江天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笑道:“……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希望以后还能再见。”
程晨急道:“赶紧办完事,以后还是来晨跑吧。”
江天不置可否,道了声再见就离开了。程晨无言的看着江天的背影,隐隐感觉到这可能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了。但缘分这种东西,显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一个月后,两人又一次碰面了,只是地点有些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