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黑白羽》美杜莎的眼眸

1、楔子 伦敦的天气

　　伦敦的天气是一如既往的暗沉，万里长空乌云密布，寒风刺骨。耳边一身闷雷响过，闪电在天空划过一道白光的时候，头顶就猝不及防地落下了倾盆大雨。

　　格兰杰夫人一边动作麻利地撑开提前就准备好的雨伞，一边步伐匆匆地走上伦敦桥。

　　今天的工作可折腾死她和那两个可怜的孩子了——面对大多数成人患者的时候，她不必温言软语地说甜蜜的话，挥挥钳子就能搞定那些看起来毫不起眼却能疼得人泪流满面的蛀牙。但当治疗的对象学会了大哭大闹、用泪眼朦胧的无辜眼神可怜兮兮地看着她，仿佛待宰的羔羊在面对着冷酷无情的侩子手的时候，格兰杰夫人就只能丢盔弃甲，万般无奈地举手投降了——作为一名业内口碑绝佳的女牙医，她具备了太多一名合格医者对待病人所具备的优良品质：耐心、细心、关心、爱心。

　　同样，在面对一个被亲人无情抛弃街头的可怜孤儿的时候，格兰杰夫人也是如此轻易地就向她伸出了援手。

　　格兰杰夫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锁定了那个不远处正在淋雨的小身影。

　　纤细到似乎弱不禁风的单薄身材，笔直而乌黑紧贴在背的湿漉黑发，昏沉的光线下白得刺眼的病态皮肤……

　　乌云沉沉的大雨里，伦敦桥上女孩的背影清冷孤寂，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

　　“你好，请问……”

　　格兰杰夫人抱着帮助她的心情开口询问，随即在女孩缓缓转过头来的动作里，表情僵硬地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深沉、绝望，冰蓝色的眼眸里仿佛承载了这世上所有的哀伤与痛。

　　格兰杰夫人无可自制地沉默了。这个看起来年纪绝对不超过十岁的小女孩子，全身上下竟然散发着一股令她感到无比沉重的低压气场，如同伦敦惶惶不可终日的阴雨天气一般，压抑得令人窒息。

　　身边的陌生中年妇人一直沉默着，替她打伞避雨，已经站立了很久，但克莱儿的神色依旧是冰冷。

　　克莱儿没有说话，那妇女也陪着她沉默。

　　又过了许久，中年妇人看起来有些犹豫，踌躇地说：“我有一个像你一样大的女儿。”

　　冰蓝色的冷光不明所以地亮了亮，很快淡了下去。

　　看见面前的女孩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反感，格兰杰夫人紧接着说话：

　　“她今年九岁，刚好读三年级。”

　　“她最大的爱好是阅读书籍，因此学习成绩特别好，不过这使她不太招人喜欢。”

　　“她有着一头深棕色的长卷发，总是乱蓬蓬的容易打结，难以梳理。”

　　克莱儿不经意地皱了下眉，神色间有了淡淡的不耐。她开始不由自主地想象出一个九岁的、说话叽叽喳喳、性格大大咧咧、满头蓬松乱发的女孩子单纯又乏味的童年生活，成天背着一大书包的课本穿着碎花小洋裙子去上学的样子，与她那前世今生都不堪回首的人生相比起来纯洁干净得像张白纸。

　　克莱儿永远也不会忘记她前世今生所遭受的一切天灾人祸——她死掉了，然后复活——为了履行上帝跟魔鬼开的恶劣玩笑，她要重生为人来承受这世上更多的痛苦与折磨。

　　在克莱儿长达三十多年，两世为人，零碎苍白少得可怜的记忆里，唯一印象深刻、使她能够对今时今日自己所遭遇的一切天灾人祸都紧密相连的事情起源，似乎只有她自己的死因——是在前世的她所执行最后一次任务尾声。

　　任务的目标有两个：美国某最新式隐形战斗机资料与负责该项武器生产计划的布格特将军的人头。

　　雇主发来消息：该机密文件正藏匿于布格特将军家里。

　　她卧底进入布格特将军家中，担任他儿子的保姆，潜伏期长达一年多的时间里，为他的儿子购买过上百个《哈利·波特》的周边产品。从此对魔法世界了如指掌，即使她那时候以为巫师是不存在的。

　　而当她终于盗出资料，被将军的人马围追堵截逃亡了一个星期，彻底走投无路的时候，才发觉手里的资料早被同为卧底的管家搭档掉了包。

　　她缩在废弃工厂的破旧纸箱子里冻得瑟瑟发抖，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电脑屏幕上《哈利·波特》的文稿文件苦笑，最后在一颗轰然落下的炮弹里化成了血沫。

　　可上帝却跟撒旦开了个玩笑，大发慈悲地给予她第二次生命，将新生为人的她丢进一座杳无人迹空空如也的空壳庄园，等她费尽心思终于从那看似松懈实则密不透风的囚牢中逃出，再一举将她推入更深的地狱中去。

　　人声鼎沸的地下竞技场内，心理变.态寻求刺激的有钱人们喜欢看年轻的肉.体血肉模糊地厮杀，魔法、咒语、巫师，当那些原本只存在于J·K·罗琳小说中的奇迹全部变为现实，真实地存在于她身边时，手中的魔杖——依旧还只是杀人的工具吧？

　　上帝从不放过任何一个罪恶的灵魂——他给所有本该坠入地狱受永生之苦的罪人以最恶毒的诅咒。

　　忍受孤独带给人类的可怕折磨啊，将会是她永久的使命。

　　干净得像张白纸一样的平凡人生，从来都与她毫无瓜葛。

　　“赫敏一直挺孤单的。她在学校里总受同学排挤。”中年妇人最后对着她说。

　　“赫敏？”条件反射地，克莱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在女人絮絮叨叨、讲述着自己女儿各种性格事迹，犹如飞扬的雪花一般繁多的话语里，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中心点。

　　“赫敏·格兰杰，我的女儿。”看见面前的女孩终于有了反应，格兰杰夫人补充说道。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克莱儿脸上微微松动的表情。

　　赫敏·格兰杰。

　　克莱儿来不及为自己刚才鲁莽的答话懊恼——在她看来那完全可以算是放下心理警惕的行为反应——迅速地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赫敏的名字。每一个字母她都能拼写出来，所有字母联合起来的意思她却无法理解。

　　克莱儿的脑子里忽然浮现了“哈利·波特”的字样。

　　紧接着，记忆如同沙滩边海水退潮时一退千里的海岸线，急速地在空气中暴露出了隐藏在暗蓝色海水之下的大面积黑色礁石。

　　如今的克莱儿，用这副新生的躯体，在英国浑浑噩噩、苟且偷生地生活了八年多，前世的记忆遥远得就像是一场虚无缥缈的雾，朦朦胧胧让人无法完整地回忆，尽管魔法已成为了克莱儿的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她仍是几乎遗忘了在世界的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还有一个名字脍炙人口的小救世主，正悄然无声地成长着。

　　鬼使神差地，克莱儿比格兰杰夫人更快，她脱口而出：“女士，你愿意收留我吗？”

　　格兰杰夫妇家居住的是伦敦威斯敏斯特区最常见的双层别墅式住宅，一楼共有五个房间，每间房至少有一个通风窗口，位于客厅中心沙发距离克莱儿最近的通往大门的通道大约三米左右，住宅周围十米的范围内除了房屋以外没有任何可能阻挡视线或行动的巨型障碍物，附近的邻居家门口有少数私家车停泊——如果克莱儿想逃离这里，那么格兰杰夫妇完全没有可能阻止她离开。

　　这个想法一出现，克莱儿就立刻惊讶地发觉了自己过度的警惕心。

　　职业都是牙医，并且疼爱孩子的爹地、妈咪，和他们活泼可爱的女儿，组成的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和睦小康家庭。

　　成为这样一个安稳而温馨的小家中的一名新成员，有什么不好？

　　老老实实、认认真真做一个不必以杀人为生计的普通人类，有什么不好？

　　哪里都好。克莱儿闭上眸光黯淡的冰蓝色眼睛，不愿再多想。

　　晚格兰杰夫人一步下班回家的格兰杰先生欣然接受了克莱儿即将融入他家的可能性，同时长吁短叹地批判了一番不负责任抛弃子女的家长们，夫妇俩对克莱儿嘘寒问暖一番后，定好了时间准备去公关部门在格兰杰家的户口上登上克莱儿的名字。

　　格兰杰夫人告诉克莱儿赫敏还没有放学，所以她需要在家里再等上一小会儿。

　　在外面淋了雨，洗完澡后换上了赫敏的衣服，克莱儿现在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待着赫敏回家。

　　胯.下柔软的沙发，身上撒发着少女清爽体香的宽松T恤，和格兰杰夫妇饱含关切的眼神，温柔慈爱的抚慰话语，却无一不使克莱儿感到……如坐针毡。

　　赫敏·格兰杰。

　　克莱儿始终低垂的眼眸下泄出一丝令人不宜察觉的焦虑、紧张，和不安。

　　也许是在大门外那反反复复前进后退的脚步声重新响起的前一秒，克莱儿最终选择了夺门而逃。

　　在格兰杰夫妇未反应过来之前来到玄关门口，扭动门栓拉开了大门——

　　一大团海藻般的浓密棕卷发突然扑进了克莱儿的怀里，蓬乱的头发有一股仿佛小动物毛发般毛茸茸的触感。

　　滚烫的眼泪流进克莱儿胸前的衣襟里，让她不禁僵直了身体，迟迟没有做出反应。

　　待到格兰杰夫人无奈而心疼的问候声响起时，伤心流泪的赫敏才抬起头来看清了被她胡乱抱错的人的真面目，这也让克莱儿一颗躁动不安的心脏霎时间平静了下来。

　　眼前的女孩比克莱儿的个头还要矮上一些，深棕色的蓬松卷发富有朝气，流光溢彩的琥珀色的眸子，脸部线条略显几分青涩却十分细腻，不难看出她未来要长成一个怎样的西方标致美女。但她既没有雀斑也没有大门牙，倒是那标识性的大波浪头与原著中描写的赫敏形象一般无二。

　　视线扫过她明显哭过的通红微肿的眼眶，和有气无力的纤细手臂吊着的被大块深色咖啡渍浸染的帆布书包，几乎只是两秒钟的思考时间，克莱儿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了解了个大概。

　　以赫敏循规蹈矩又爱管闲事的死板个性，肯定是被同学排挤欺负了。克莱儿与格兰杰夫人不约而同地想到。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海洋般深邃湛蓝的冰蓝色瞳孔，仿佛极地的冰海。

　　那样一双赫敏看过了无数次的美丽双眼，无论她再看上多少遍，每一次，她依然会深深地陷入到那片冰蓝色的深海中无法自拔。

　　从此以后多少年，都没有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