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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秋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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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天气晴好,谢窈章应了宁美人沈氏的请,至芝兰引秀,与她一并取了书册出来翻晒。芝兰引秀中收藏了不少前朝遗留下来的书籍,闲暇时候,宁美人总喜煮一壶香茶、翻一卷诗书,在廊下细细品味,她并非刻意邀宠的女子,圣宠稀薄,常有大把光阴属于自己,可尽情投身于诗词间,没有多余的顾忌,久而久之,越发沉默与淡泊,在这纷扰的朱墙中,如一个格格不入的异数。
这样的一个人,教谢窈章侧目,于是平日里恩威施下,有意无意地对其多了几分隐隐的眷顾,然则对于这些,沈氏唯有恭敬以对,除却谢恩,再无旁他。偶尔间,谢窈章也会与元颉提起沈氏,元颉却似无多大兴致的模样,悠悠与她言:“沈氏虽好,却似对什么都浑不在意,无一点心思在朕身上,既然如此,不见也罢。”
世间男子,哪个不喜女子一心在己,殷殷切切?纵使谢窈章一贯孤傲,在元颉跟前,也是情意眷眷、语意温存,而宁美人于他而言,或许如一杯清可见底的水,厌了千红百媚时,觉她温度恰好,喝一口大抵舒心,但大多数时候,都太淡、太淡了。
两人的相交,是从谢窈章有孕后始。那一日她于藏书阁中闲坐,见宁美人静静在角落之处,翻阅着一本《菜根谭》,她开口唤时,宁美人正读到“真味是淡,至人如常”处。谢窈章含一缕宁远的微笑在唇畔,将略带怯怯的她亲自扶起,启口言来,语声也缓:“《菜根谭》教人处世、出世之道,妹妹绮年玉貌,来读此书,教本宫有些许意外。”
察觉到她的亲切,宁美人也放松了情绪,她直直望向谢窈章,携一丝可追寻得到的诧异问来:“娘娘何出此言?”
“妙龄之女,心绪多半沉浮不定,嫌此书无趣,少有妹妹这般,能耐下性子,在此只为修身养性。”
宁美人按下心绪,澹然以应:“此书似随性而录,却藏无穷警世之道,教人正心养德,可堪一读。臣妾觉着,书中所蕴之理,是乃真趣。”
谢窈章妍丽的眼风不经意间瞟过她半展的书页,再游弋到她温静的眉眼,笑意越加玩味:“真味是淡,至人如常?”她问询的尾音幽幽地扬起,末了颔首,与宁美人擦肩而过,留下一声缥缈的余韵,“这一句,甚好。”
往后,宁美人时不时与她一起品书赏画,虽不甚热络,却也不似以前那般,孤僻得将自己隔绝世外,久而久之,连带着同李婉仪、温芳仪与安美人等人也略多了些来往。
此次温芳仪、安美人二人未曾随驾,李婉仪住的秀峰轩又与芝兰引秀隔得远,兼之谢窈章有孕后多荐其侍驾,李婉仪少有时间往这边走动,故而日常消遣,她也只邀谢窈章一人了。
谢窈章有孕六月余,身子越重,每逢出门,皆以软轿代步,倒也无所谓芝兰引秀离镜水云岑有些距离,每每宁美人相邀,都欣然而至。
这日秋阳温温,散下浅黄光线,镀在宁美人纤瘦的身上,越发衬得她清冷秀致,如一阙秋词。日光落在庭院中摊开的书页上,墨黑字迹工整而列,或是诗词歌赋,或是杂书趣话,宁美人与谢窈章一样,都是闲来爱广涉书籍的人,即便是晒书这样枯燥的事情,也不缺话题可聊,将最后一本书摆放好,两人坐在院中藤萝架下,风过时,满目的绿浪涌动。
宁美人柔柔的声线中带着几分赧意:“娘娘身子重了,还如旧过来,臣妾真是惭愧。”
谢窈章一哂,满口的不在意:“居于宫中,难得得一志趣相投之人,妹妹相邀,自是一次都不能落下,何况妹妹也并非时时来请,长久才一回,不妨事。而且白太医随时跟随,此刻也候在院外,即便有一丁半点不适,也是即刻便瞧了,哪里用得着你这样。”
宁美人会心而笑:“其实娘娘能来,臣妾心里高兴。初入宫时,便知娘娘高才,只是一直未曾亲近,眼下看来,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意味。”
“既有今日,不算迟。”谢窈章的语气是懒散而又雍然的,如此时节的风,极慢极慢地流过,“一并入宫的秀女中,妹妹资质算是上乘,更通诗书文墨,这是你与众不同的好处,他人不能相较。”
宁美人乌黑纤长的睫毛一垂,端出宁和静好的姿态:“娘娘如此抬举臣妾,臣妾却平白辜负您的器重了。”
谢窈章韶好的春山蹙起,轻声似嗔:“什么话。好端端的,不许自艾自怨。你年岁正好,入宫也不久,不过是一时的失意,哪会一辈子都这样?改明儿陛下想起你的好了,自然便来了。”
“是么?”宁美人的询音带着明显的不确信,话音方落,她便云淡风轻地笑了,像是对此毫不牵挂,“臣妾却觉,即便是如今这样,也并不重要呢。”
谢窈章一时无言。
宁美人轻盈地笑:“其实娘娘应该早已看出来了,并非从一开始,陛下便冷遇臣妾,只不过臣妾心不在此,所以懒怠去争罢了。”
“有女同车,颜如舜英。妹妹的名字取得真好,如婉仪妹妹的封号一般,正合本宫心意。”谢窈章口中吟罢那句,恍若无心的提起,“陛下富有天下,自然喜欢有妹妹这般绚丽若木槿的女子在身边,妆点他的盛世江山。”
宁美人却只摇头:“可臣妾自己并不十分喜欢这个名字,木槿花是美,却终究太过艳烈了。”
那样的艳丽蓬勃,与她十六年来静默流淌的生命丝毫不相似,她惯于安然于平凡中,茕茕一身,韵致清寥,而不必像木槿花那般,开时如云如火,惊艳人前。
谢窈章扬眉:“你便当真一点都不在意陛下?”她端坐着身姿,以前所未有的狐疑目光打量着她道,气度越发沉静,“不喜这个名字,不喜陛下,那你又喜欢什么呢?”
这样的话语,似是不敬,幸而无旁人在侧,不惧流言相传。况且她与宁美人间,也相交些许时日,彼此于此节,不是不可言。
宁美人轻叹一声,带着无尽的怅然,恍惚间,谢窈章觉着,似乎她从来都是这样。若有若无的疏离,若有若无的离愁,即便那时殿选,她表现得羞赧、喜悦,那欢喜里也是藏了许多的惴惴与凉意,此刻回头一细想,才是分辨真切。
宁美人攀过一枝生嫩的花枝,一片片摘下翠色·欲滴的叶子,再于桌上理顺,一壁轻声道来:“并非不在意陛下,只是即便在意、倾慕、景仰,也知他为天子,他的情意,从来离臣妾太远了。陛下能够想起臣妾时,不过是偶然,既然如此,便将情爱藏起来吧,不能期待得到,何必再去过分奢求。”
谢窈章短暂的哑然,许久笑道:“你倒是清醒的很。”
“臣妾哀怨之言,教您见笑了。”宁美人面上有浓浓的歉意,对上谢窈章明朗的目光,我见犹怜,“自然,陛下待娘娘确是情深的,臣妾说的这些,都只是臣妾,而并非娘娘。”
“无碍。”谢窈章温和以对,语意却有着些许难以察觉的艰涩,“本宫信你只是有感而发,并无分毫冒犯之意。”
诚然,于元颉,她是爱慕的,即便直至今日,她仍说不清道不明,初初对他的爱意究竟来源于何处,但少年夫妻、彼此相伴,所能真正倚仗的,从来只有彼此。眼下闻他人道一句情深,固然能欣然上半日,但此时眼前,坐着另一个爱慕他的人,她真切地听她说着,想爱却不敢爱,将一点点本有的真心,掩藏得更深更深,甚至连她,也差点被瞒过。
听来,便是一段难语的唏嘘。
谢窈章从心底深处泛出无尽的怜悯,却又再一次地笃定,宁美人这般的情感,自己从前做不到,现在、将来,也依旧做不到。
这几日秋风起,广阔明湖上,芙蕖也开始有了一点枯萎的势头,风自远处吹来,吹进芝兰引秀,鼻间有一丝颓唐的香息,宁美人大抵是察觉到自己的话语引得她感慨,适时地转了笑靥:“外头秋光正好,总归那些书还要晒上许久,咱们如是时刻守着,想来要在这待上一个午后,无趣得紧,还是让臣妾伺候着娘娘出去赏景罢。”
“好。”谢窈章颔首,也舒了春山,“甚少听你说想出去。也是,此时节的残荷别有一番意趣,也只有此,才能诱得你想去看看了。”
宁美人温柔微笑:“还是娘娘懂臣妾。”
说着,便一并出了芝兰引秀,途径倚桂堂时,却是难得地静的很。谢窈章感慨一句:“熹嫔平日里喜欢热热闹闹的,大老远便能听见她的声,怎么这会儿里头这么静?”
宁美人这些日子与熹嫔住得近,大概清楚她这边的事,她扶着谢窈章绕过倚桂堂,莞尔道:“大抵是太医过来请脉了吧,也唯有这个时候,她才肯安静些。”
她不多口舌,谢窈章也不再过问,只与她一道渐行渐远,往秀峰轩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