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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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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飞逝,眼下已是深秋,庭院中枝繁叶茂的夏景早已不复存在,尽是一片肃杀和清冷,干涩的泥土地里覆盖的那些被风干的枯枝败叶也经不起秋风的吹袭,顺着地面被刮上阴霾的天空,四处打转,漫天飞舞,我十分讨厌那些枯败的枝叶被风拖曳着摩擦地面的声音,窸窸窣窣,满是破败,让人不禁心生伤叹和惶恐。
清理后院是一项浩大的工程,尽管我和阿杏,福禄三人每日打扫,可第二日清晨,昨日干净的地面总会被树上那些被刮下的枝叶,走廊盆栽的碎片,枯草散泥所掩埋,将整个庭院弄得一片狼狈和破败,琰贵人十分反感如此荒芜的庭院,宫侍们只能每日早起收拾一夜之间变得糟糕的院落。阿杏和福禄对此怨声载道,总是想尽办法开些小差,整座院落到最后几乎尽是我一人打理,每日天还未亮,我总会出现在庭院里一边搓着冰凉的双手,一边跺着脚瞎忙活,直到树枝上最后一片枯叶坠落,这项浩大的工程才算结束。
入冬了,这年,莫名的瘟病突然间在大慤宫里毫无征兆的蔓延开来,瘟病的源头似乎是在宫城偏北的死角冷宫。
据说刚入冬,冷宫里的妃嫔就莫名其妙的接连死去,起初因为死者都是由于发热高烧而死去,所有人都以为只是简单的伤寒而并未在意,可最后接触死者的宫侍一夜之间也因为相同的病症而暴死,瘟病也就接踵而来,从西宫散播到东宫,后宫的妃嫔宫侍很快就被感染而发病。太医们都束手无策,找不到任何可以医治的良方,不到一个月,不少妃嫔宫侍也因不治而亡。然而不久之前,侍卫们在冷宫的水井里打捞出几具腐烂发臭的尸体,太医们才知道宫里的水质被污染了,宫中的人饮用了这些有毒的井水才会发病的,一时间整个宫城人人自危,因为所有人都喝过这有毒的泡尸水,谁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发病。冷宫的周围早已成为禁地,每日亡死的的宫人被堆在一辆辆货车上,等待被推出宣武门等待火葬,而那些感染的宫人也只能被隔离开来,奄奄一息的躺在床榻上,生死听天由命。
初冬过后,瘟病殃及至芷阑殿,琰贵人也不幸被感染,终日病卧榻上,芷阑殿也因此被隔离,太医们都认为琰贵人会在月末病逝,因为宫中因此不治之症而死去的人实在太多了,太医们根本自顾不暇,对于那些过时了的嫔妃,他们只会胡乱开些草药然后放任不管,任其自生自灭,可我决定留下来,我不相信琰贵人会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我会用尽我所有的力量去照顾她,直至她醒来。
死气沉沉的宫殿里,只剩下我和奄奄一息的琰贵人,病榻上的琰贵人因烧热而终日昏迷不醒,苍白的脸颊透着病态的红色,气息弱如蚕丝,若有若无。我只能就着之前从贩药的张掌事那学得来的方子,每日奔走与芷阑殿与太医院之间,磨破嘴皮子只为祈求药官多调配些治病的草药。
芷阑殿里终日漂浮着黄芩,干葛煎熬出来的苦涩味道,混合着为了消毒而蒸煮蒜片汤水中产生的刺鼻酸味,让人昏头气胀,我根本不知道这些偏方到底管不管用,只能一个劲的在心里祈求上天不要就这样将年纪轻轻的琰贵人带入鬼门关去。
尽管我和琰贵人只是单纯的主仆关系,尽管琰贵人平日里总是淡淡的,让人难以靠近,尽管我和她的关系也根本说不上亲近,可一想到琰贵人很有可能会在不久的将来因疾病而逝去,我就是莫名的感到疼惜和难受,那种感觉就像是尖刀划过心脏一样的绞疼,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但我知道我用会用尽一切的办法,只为用我的微薄之力将琰贵人从鬼门关里一点一点的拽出来。
可即使每日不间断反反复复的灌送汤药,盐水擦身,小心喂食,琰贵人还是一天比一天虚弱消瘦,到最后我甚至开始变得疑神疑鬼,总是一刻不离的守在病榻的一旁,每隔一个时辰就观察她微弱的鼻息,或者伸出手小心翼翼的触摸她滚烫的双手,我害怕琰贵人会在不知不觉中逝去,毫无征兆。
膳房的阿杏曾经劝我早些放弃为好,因为我很有可能也会被感染,可是到时我的下场只会更惨,侍卫们只会潦草直接将昏迷不醒的我连同其他被感染的宫侍胡乱的抛入城西的乱坟岗中,草席包裹,就地掩埋。
尽管这样结局让人不寒而栗,可我还是不愿离开,我不知道我为何如此的不肯放弃,守着一个半死不活的病人。可正是因为我的执着让我终日在惶恐和不安中度过,我不知道第二天太阳升起之时,琰贵人是否还安在,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也会发病,甚至不知道我到底会不会也如那些发病的宫侍一样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琰贵人的命运如何,我的命运又是如何,我无从可知,只能每日依靠着一个单纯的执念一点一点在焦虑和恐惧中坚持下去——琰贵人不会如此早逝的,不会的。
十二月末,新年将至,祥瑞也接踵降临,因为年终于将笼罩于宫城一月之久的可怕瘟病驱赶走了,连续多日的阴霾湿冷的天空也随之拨云见日,久违的阳光浅浅的散在阴冷潮湿的地面,丝丝的暖意袭来,连日糟糕的心情也随之好转许多,这是个好兆头,我心情大好,将寝宫里所有的窗户都打开半敞,趴在窗台上,眺望着庭院远处石山旁光秃秃的树枝上几箩荒废的鸟巢,随风摇曳的破旧纸灯笼,因长时间未经打理而杂乱无序的园中小道,任由午后的淡淡的阳光随风潜入室内,驱散满屋难闻的汤药味。
琰贵人,慤国的新年就快到了,您会早些醒来么?我转头望向不远处床榻上消瘦的背影,心里默默地祈祷。
元旦的前三天,宫里满是喜庆,张灯结彩,流光四溢,之前的笼罩在宫城的死气和阴沉被冲得一干二净,几乎找不出任何瘟病曾经遗留下的痕迹,被瘟病折磨了一月之久宫人都喜上眉梢,积极愉悦的为宫中迎新的各项事宜而忙碌,尽管身心疲惫不堪,但还是一脸欢欣的期待元旦的到来,期待新的开始能带给他们来年的好运气。
相比宫中的热闹红火的欢庆之景,芷阑殿这边就显得过于冷清,琰贵人还在病榻中,没人愿意在这个欢庆的时节,踏足芷阑殿半步,因为他们怕因此而招来不祥和晦气。
尽管芷阑殿也得到了宫中的一些新年赏赐,可惜凄冷的大殿中根本没有任何节日的气氛,窗户紧闭,一室萧然。
殿内与殿外的几乎变成了两个世界,而我终日趴在琰贵人的病榻旁,心无旁骛的照顾一直昏迷不醒的琰贵人。
终于,就在元旦的前三天,琰贵人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