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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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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通过信使得知我收到正式邀请函,她紧接着就在skype上找我,说是她真的需要我的帮助。她心里还是很惦记着我这个老友的,尽管说的很小心,我还是闻到了话里怜悯的味道——这让我又是感动又是觉得好笑,看来我的韬光养晦期不仅成功地瞒住了大众,也瞒住了我最好的朋友。
近来我的视力下降得越来越厉害,看见的东西越来越模糊,天眼却越来越清楚。天眼能看见生物生命力的强度,和他们灵魂的颜色,同样的东西,双眼看到的和天眼看到的不是同样的维度。
本来我的天赋是做梦,可以通过做梦看见事情发展的趋势,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个天赋慢慢地消失,只有在遇到大事件的时候才能得到预警和预视,梦里的信息也越来越抽象和模糊。这就像是学自行车刚开始的时候要有两个辅助的轮子帮助保持平衡,现在可以独立应对生活了,用不着预知未来了,这个天赋也就慢慢地被大脑归在了“不太重要”的部分,同时天眼,这个可以辅助我作战的天赋就慢慢的开始显现出来。
十三日星期五,我朦朦胧胧地看见门边一团飞速移动的黑雾靠近我家中华水龙的箱子,然后赶走它之后发现了两件事:一是天眼看见的视界和我正常的双眼开始融合,二是有人找上我了。第一个发现让我认定自己现在的精神力以及超越了原先的水平,第二个发现让我决心离开C市,加入缘所在的组织以保平安。
得知我的决定后缘摸着脑门儿说,哎哟我的幽大爷喂,你总算是榆木脑瓜有点开窍了。
我笑起来,镜头里的自己的笑容很憨厚很呆的样子。
伤疤好了大半,可以用口罩盖住。停了三天的身体训练,肌肉也不那么明显。我从princeline订了两个月后的机票飞往缘此次开会的地点,瑞士的小城Interlaken,然后就开始着手收拾箱子。
母亲在我十六岁生日那天送了两个Samsanite黑标的大箱子,还专门把商标贴了防止被别人认出来惹事生非,我那时还说她是多此一举我可能一辈子都用不了这么大的箱子,这次我却不得不佩服母亲的未雨绸缪。
衣柜里的衣物对于女孩来说很简单:便宜而且舒服的纯棉Tee有二十多件,简简单单的纯色牛仔裤两条,NB 1260系列的跑鞋,黑色的鸭舌帽,墨镜,还有就是冷了可以加的trench coat和羽绒服。
我收了一会儿衣服转身抱住小鬼,它身上暖暖的,有我熟悉的味道。
刚刚到人间的时候我是被坑过很多次的。那时候我还特别单纯,就是个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的人,别人说他Princeton毕业我就会觉得“哇,我们好有缘噢”,两眼冒星星地把我所有的情史啊什么的竹筒倒豆子似的跟ta倾吐平生。人在孤单和逆境中常常会丧失判断的原则和标准,这时候别人满嘴跑火车我也都全部当真,为此当冤大头被宰了不少次。慢慢地识得人心复杂,嘴上把自己说得越牛的,往往实际不一定就是那样,这个世界是越往高处走,越觉得自己渺小,越懂得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观察自己所在的环境中有哪些规则。我在人间闯荡的这些年,收获的这些东西,看过的这些浮生百态,比我在战争里学到的生存技巧对我的帮助大得多。
我常常会希望十三岁的自己能懂得一点人情冷暖,能懂得自己当时的处境艰难,或许也就不会莫名其妙地就成了众矢之的被叛徒背后捅刀子,也不会把竹内的那件事处理得那么僵了吧……但是懂得这些之后我也或许不会有那股子不知死活的冲劲儿,生生召唤龙出来救城池于水火。
现在么……可能同辈的术士和大多数不了解我的人还是会觉得我是个不那么讨喜的闷罐子,但是我绝对不会蠢到为了这些生活中的小绊子乱了大谋。
来C城接我的是个还有点名气的术士,刚下飞机就给了我这个无名之辈一个下马威。AHHA里面过度的bureaucracy我可以说是早有耳闻了,上级压着下级,下级压着虾米,不得不说缘虽然说有她当检察官的妈妈和部队里的爸爸,能够在那个鱼龙混杂的鬼地方混成副社长来也是有两把刷子的。
航班准时到达C市的机场,我和Antonio先生约的是五点三十分在接机口见面。
为了对我的身份保密,缘和少数知道这件事的高层都闭口不提我的性别,真实姓名和家庭出身,是对外宣称来的是个高级灵魂法师。在这个高级法师遍地走,灵魂法师大多数都是骗子的年头,这样的身份是完全无法引起别人的注意的。
在航班没有延误的情况下,Antonio先生穿着他那件印着学校名称的sweatshirt慢慢悠悠地晃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
然后他就看见了坐在空空荡荡的机场接机室的我。
我的头发在治疗之下刚刚长出来没多长,就干干脆脆地剪了男生头,格子衬衫里头搭着件纯白的tee,缠着胸,牛仔裤加贝壳鞋,看起来就是个脸上有两条疤的小个子大学男生。
本来看邮件上的名字我以为这是个意大利人,英语的语法有问题倒也没什么,结果一看,拖着箱子走过来的就是个微胖的亚洲男人,他再活装逼一开口,我立刻就知道他是什么地方的特产了。
于是我直接用中文跟他自我介绍:
“你好,Antonio先生,我是幽。”
Antonio的脸微微有些涨红,用他腔调古怪的普通话问:“你就是幽啊?”
“嗯,我就是幽。”
我不知道他在期许些什么,但是他强迫自己从我的头顶看到我的脚,然后强迫自己摆出一副很瞧不起的样子。这个男人在AHHA里面担任的职位只是个基层的干部,估计是马屁听多了别人不拍他他有些不习惯,顺手就把他那只新买没多久的LV的箱子扔给我帮他拖着。我习惯性地估了估箱子的重量,里面装的衣服可能都没箱子的自重重,不禁在心里苦笑。
他身上很明显有股牛肉面的味道,我知道这家伙肯定下了飞机就在机场里晃悠,吃了东西才装成刚下飞机的样子来找我的。
我穿着夜市里几块钱一件的兔斯基的tee,还有穿了许多年的Fred Perry的衬衣,跟在这个穿着gucci鞋子的男人背后就像个小跟班。我知道按照我以前的脾气我完全可以给他两巴掌都不带解释的,但是这几年的经历后,我觉得看着这些人的样子很好玩儿。
后来在AHHA遇到的很多同龄人都说我像她们妈妈辈的人,总是特别的冷静,我心想要是知道我真实的身份和封位估计你叫我奶奶我都不一定应声儿,缘听我说了这些笑得在地上打滚儿停都停不下来。
别人可能终生都经历不了的事我在二十岁之前都经历了,我并不觉得这是件坏事,也不觉得有多好,因为AHHA很小,白鹭城也很小,我在很多老妖怪面前都还只是一根手指就能摁死的小角色,所以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Antonio来接我我是不准备走的。装傻冒陪着这个真傻冒逛了好多天的C市,我们同时接到了AHHA总部的邮件。Antonio这个走程序过来接我的掩护体收到紧急调令要去某个辖区,而我则是被缘小姐扶持成了她的助理赶往Interlaken赴会。
Antonio打着官腔就这样离开了,我不想让他见到小鬼所以一直是单独陪着他,出租车drop him off之后我连装样子目送“领导”进去的心情都没有,就直接跟司机说调头回家了。眼角忽而窜过熟悉的黑影,心跳微微有些异常,我视界中的一切开始变得缓慢,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立刻往下埋低身子。
就在我的头低过副驾驶座的头枕的刹那,我的耳朵捕捉到了一段黑魔法的诵咒声。头顶感受到让空气都扭曲变形的威压,这股威压来自于从我头顶呼啸而过的咒语,而这股咒语穿过千分之一秒前我头部所在的位置,正中我的座位,然后整辆出租车和没有法术保护的出租车司机就这么消失在稀薄的空气里。
我不知若是那咒语落在我身上会有什么效果,估计即使皮厚天下无双如我,也会被生生打得脑浆迸射。危机消除后时间恢复了常速,我以标准的系鞋带的动作落在暂时停车位冰冷的地面上。
黑魔法的攻击如果没有攻击到目标,那就会转而攻击目标关联的事物——我抬头看了看Antonio刚刚走过的十号入口,不出所料地看见了他的半截身体和周围被溅得满身是草莓酱的安检防暴人员和不明情况的乘客。
惊恐的情绪就像是烟花一样在机场上方绽放。
刺客似乎低估了我这个小人物的反应能力,根本就没有做“一击不中”这种情况的plan B。我感受到自己的重量完全落到腿和脚踝上,抱着头蹲下来。
但是刺客毕竟还是专业人士,我还没抬起头就感受到背后左侧新的威压。这次虽然反应时间不够我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的了,立刻就默念了脑袋里出现的第一个咒语,念完才发现这次又玩儿大了。
术士召唤出的第一只召唤兽往往就是他们终生的守护兽,诸位看官们请回忆一下,挖掘技术哪家强。
我感觉到我儿子冰冷的脊骨贴着我的脊骨,它悠长的呼吸让大地都跟着战栗。这次召唤我的情绪非常稳定,龙儿子也非常稳定。
我觉得它就像是我的连体婴儿,我们的呼吸来自我们共享的肺部,我们的想法来自我们相同的大脑,如此投契,如此熟悉。我摸摸它冰冷的翅膀,一种奇异的电流从我的指尖流窜向我的身体。
召唤兽生于虚无,越多的信任,越强悍的身体。我摸着它漂亮的皮肤,瞬间有种想要保护它的欲望,这种欲望给了我无尽的勇气,我躲了好多年的那些黑暗中的强者和大佬在这种情绪下都似乎不那么坚不可摧,谁敢动我的儿子我是连神佛都敢往死里砍。我的这种情绪也让它产生了共鸣,原本攻击我的黑魔法碰到它的皮肤时被它吸收成了自己的能量,融入到了我们的血管里。
不知身在何处施法的刺客惊呆了,估计是没想到自己攻击的这个“少年”居然召唤出这种神级的东西来防卫自己。
那天,C市所有有点灵力的人都看到,阳光明媚的午后,一条巨大的龙把机场坐为平地。
虽然我这个肇事者立刻就收回了我儿子连刺客也顾不上了就开跑,但是这件事还是登上了网页的头条。各界人士对此猜测不断,很多电视台还为此请了嘉宾和所谓的专家来做了专访,毕竟这么十年之后再次出现能召唤出龙的人物也是很振奋人心的事情。
不少大神把机场事件目击证人拍到的我儿子的照片拿来和十年前的照片对比,然后很肯定地发帖说,白鹭城城主再现江湖。另有些人就站出来说了,十年前那个小屁孩能不能召唤出龙到现在都还成谜,而且还有传言说那个小孩在当时就已经被龙焰烧死了,你凭什么就那么断言说这一定是城主召唤出来的龙?
说实话我挺佩服那些扒皮大神的。我十年前召唤出龙的时候那照片里基本就只照到黑咕隆咚的战火和硝烟,在角落里才能看见我儿子的半只龙爪,我挺好奇那是要神马样的千里眼才能把两张照片联系在一起,但既然他们都说是这样了那也就是这样了吧,我向来是很随性的一个人。
有个帖子自称是召唤龙的术士本人,我看了老半天觉得他小说的思路挺好的,文笔也不错,看到他写的那段奋发图强的日子我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于是我记下了写帖子的这人的名字——“牧人之森”——还比较好听。
又看了几篇大同小异的帖子,我放下laptop开始看手机,这一天的时间没开机,微信消息就几条,一条我爸,一条我妈,还有一条就是缘。朋友圈里有关龙的消息基本都刷爆屏了,不少人义正严辞地说自己转的帖子才是真的,我也就乐呵呵地给我觉得最好玩儿的几篇点了赞。看到后来有几篇老文章装的新瓶,说是竹内申一在pub里面声称他早就已经睡过白鹭城城主了,根本就不是什么玉女的文章看得我眼睛有点痛,干脆就退了页面在床上打植物大战僵尸二。
竹内申一睡过我和什么时候睡过我,我都不知道。
相比后来的他单方面的撕逼大战,我更愿意记得那个下雨的夜,他默默地站在我窗前以及我们初见时,他有些羞涩的笑脸。
我挺可怜他的。
当初他离开我的时候一定不曾想过我这么要强的人也肯隐姓埋名地活下来,而且活得这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