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们不懂爱》未到夕阳

13、一往情深深几许（六）

　　叶生带我去的地方是游乐场，我小时候最想来的地方。
　　小时候纪先生还是军人，总是待在部队大院，很少回家，老张要工作，没时间照顾我，就把我送到了乡下姥姥家，我的整个童年时光都是在那个偏僻的小村庄里度过的，我记得烈日下的桑葚林，还记得小山坡上的野酸枣，当然还有姥姥门前的山楂树和小园里的樱桃、辣椒和黄瓜，那是小孩子的天堂，也是我童年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那时候，电视在村里还是个稀罕玩意儿，只有家境优越的人家才会买上，姥姥不懂这些，自然也不会让爸妈买这样一个没多大用处的东西。但张超家有，他是我们一群人中的财主，也是领头，其实小孩子的世界也不像大人以为的那样单纯，我们很小的时候就知道钱是好东西。
　　张超会带着我们去他家观看那台彩色电视，当然前提是我们必须承认他的领袖地位，我觉得他太过在乎虚名，难成大器，服从他也只是为了看电视的权宜之计。
　　就是在张超家的电视上，我第一次知道了游乐场，城里孩子去玩的地方，大概就是我们村里的小山，我们总在那儿玩。我特别羡慕城里的孩子，他们打扮得像个洋娃娃，总是干干净净，不像我总是脏兮兮地跟在张超他们那帮小子堆里。
　　6岁的我有了生平第一个愿望，去游乐场。我趴在桌子上，在小本子上一笔一划地记了下来，等到下次老张或纪先生来看我的时候，我就可以叫他们带我去了。6岁的我还没有上学，但已经认识几十个字，也会汉语拼音，但姥姥不识字，是村头一个奶奶教我的。她说我写字很好看，如果我愿意，可以随时找她学字。
　　张超不让我去，他说那奶奶脑子有毛病，但在我眼里，张超的脑子更不好使，所以他的话我从来没听过。村里当过兵打过仗的老人，回来的都说她男人死在战场上了，尸骨无存，有一个算一个。但她说什么也不信，一有时间就站在村口的大石头上，看着进村的土路，等着她的丈夫。她的家里挂满了字画，她常常一写就是一天，那时的我觉得她实在是太喜欢写字，后来我才明白，不是谁都能耐得住没有希望的日子，那样无尽的等待，需要点东西提醒自己，又过了一日。
　　好在她的等待没有白费，我7岁那年，她等来了她的丈夫，我等来了我的父亲，她的丈夫是我父亲的恩师，而她是我的第一个老师。她无儿无女，说跟我有缘，就认我做了他们的孙女，我还是跟在她身边学字，只不过从小山村的土房子换到了大院里的书房。
　　我假期的时候依然会回村里，跟姥姥住上一个月，只不过现在我成了城里的孩子，张超在我面前再也拿不出孩大王的架子，反而害羞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的老房子还在，屋前长满了半人高的草，她把房门钥匙给了我，让我回来的时候帮她看看，她的丈夫身体不好，她一时也不敢离开他身边。我每次回去都会把房子打扫干净，有时会在里面发呆，一坐就是一天，这里没有人会来，一到晚上，就只能听见呼呼的风声和远处的犬吠，村里的人都说她有福气，丈夫接她去城里享福去了，我听得出他们话里的羡慕，没人记得她曾在这里蹉跎了43年的青春，守着烛光捱过一个又一个黑夜。人都是这样，只看得见你的成功，没人会在意你付出过多大的代价，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和痛苦。不过，她终究是幸运的，等来了她的丈夫，而我却始终没有等来记忆中的游乐场。
　　所以，当我站在游乐场时，我仿佛看见6岁的自己，那双渴望的眼神。我用心地玩了每一个项目，兑现儿时的承诺，我很想回到过去，找到6岁的纪简音，牵着她脏兮兮的小手，带她来她梦想的游乐场，看着她开心地笑。但我知道，我回不去，即便回去，6岁的纪简音也不会来，她想来的游乐场是有爸爸妈妈的。
　　叶生去买水了，让我坐在门口的长凳上等他。今天不是周末，园里的孩子很少，我向后靠着椅背，微闭着眼，享受着阳光打在脸上暖暖的触感。
　　“音音。”我猛地抬头，四下寻找声音的来源，不远处一个妈妈追上身前的小女孩，拉着她的手。
　　“莹莹，妈妈不是说过出门要牵紧妈妈的手，如果妈妈找不到莹莹会哭的。”妈妈蹲下身子看着小女孩，小女孩点了点头，妈妈高兴地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儿，后面跟上来的爸爸，一手拿着妻子的包，一手拎着女孩的小书包，一脸满足地看着眼前的母女。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就湿了眼眶，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好像怎么都擦不干，大概过往的人会觉得很奇怪，但我也顾不得那么多，我蹲在路边，把头埋在膝盖和两臂之间，任由自己哭了出来，我在为6岁的纪简音哭，迟到了15年的泪水，终究还是没能逃过。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等我想站起来的时候，才意识到脚已经麻到站不起来，叶生一手揽在我的腰上，把我拉到了长凳上。我不敢看他，因为现在的我肯定丑死了，满脸的泪痕，通红的眼，说不定脸上还沾着鼻涕，女生都不会愿意让男生看到自己的丑样，我也不能免俗。叶生却偏偏故意把脸往我跟前凑，我赶紧转向一边，抹着脸上的泪。
　　“还真丑。”叶生笑着说道。
　　“我丑我愿意，又没逼着你看。”我平复的心情被他一说更感委屈，止住的泪好像又涌了上来。
　　“那我以后可不能惹你哭，你一哭不仅折磨我的心，还伤害我的眼。”叶生笑着，两只手捧住我的脸，强把我的头转向他。
　　“我说咱都22了，哭的时候能不能稍微有点妙龄女子的羞涩和美感。”叶生一手托着我的脖子，一手拿着纸巾在我脸上擦着。
　　“没有。”我打掉他的手，拿过他手里的纸巾自己擦了起来。
　　“走了。”我起身把手里的纸巾扔进前面的垃圾箱，朝门口走去。
　　“不玩了？”叶生三两步追上，侧着脑袋问我。
　　“还玩什么？脸都丢尽了…”我不去看他，低着头拨弄着手指。
　　“要不要我去给你捡回来啊？”我挥手拍在他的胳膊上，他嗷嗷嗷地跳开，装模作样地揉着，脸上却笑得很欢。
　　叶生晚上就要回去，所以从游乐场出来就直接送我回学校了。我让他在校门的前一条街放我下来，并非我畏人言，而是不想免费给别人提供茶余饭后的谈资，我不是佛祖，没有博爱的义务，搭上自己的事去普渡他们无聊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