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开始》甜筒爆米花

2、第二章 赵孟宸无

　　赵孟宸无比痛恨自己，痛恨自己和她遇到得那么早，以至于对她了若指掌，以至于这个叫杨青葚的小姑娘早早的就刻入他的生命里，就像空气一般，似乎是最不重要的却是活下去必不可缺的。没有了空气还活着，大概是行尸走肉了吧。

　　明明是自己是先认识她的，比郑伯涵早那么多。

　　“你好！我叫杨青葚。”长长的马尾辫带着细碎的阳光和着洗发露的味道甩了他一脸，少女转过身笑容满面的看着他。

　　“赵孟宸。”他面无表情地报出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张上滑动沙沙作响，丝毫没有要搭理一下这个新前桌的意思。

　　“哦。”少女碰了个冷钉子，讪讪着转过头和新同桌头碰着头轻声的说着些什么，还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他垂着头，数学符号晃荡在眼前，心思却飘到了九霄云外，他心里有些莫名的雀跃，他当然是知道她的，那个在过去3年许多个夕阳下甩着马尾辫一跳一跳走在前边的小姑娘，在小巷里发出清脆笑声的小女孩。

　　他们最初的相遇是在什么时候呢？让他想想，眼睛还是那么大，笑容还是那么傻，脸庞却要再稚嫩一些。

　　对了，是在七岁那年夏天的一个早晨。那天对面那栋漂亮的小洋楼里迎来了它的新主人。噼里啪啦迎门炮仗的声音响了好一阵，街坊四邻道喜的声音，小朋友吵嚷着要喜糖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弄得他心烦意乱。妈妈布置的作业堆叠成山，而他只做了一点点，心头一恼，他甩下手里的笔，皱着眉头走到窗边，猛地关上窗户，他随意向外一瞥，阳光正好，直直的照射在一个小女孩身上，她穿着粉红色的公主裙，梳了两个羊角辫，眼睛特别的大，配上小巧的鼻子，很像妹妹的洋娃娃，她正兴奋的手舞足蹈得和朋友们比划着什么。

　　她转过头来，眼睛长得大大的惊讶的看着他，然后眼里溢出欣喜来，笑得就好像向日葵，她冲他挥了挥手：“你好！我叫杨青葚。”

　　赵孟宸觉得她可能是想招呼他下去玩，不过他当然不会参加一群幼稚小孩的游戏。他可是还有很多功课要完成的人！他冷冷看了那不断冲他招手的家伙一眼，幼稚，而后转过身接着做他的家庭作业。

　　接下来那段时间里，他觉得他有点讨厌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女孩，一放学就能听到她的笑声回荡在小巷里，简直就像小麻雀。她偶尔看到他会招呼他，但是他才不会理她呢。

　　不过他偶尔也会羡慕她，偷偷趴在窗台上，用余光瞥着她扑在她爸爸怀里肆意的撒娇，这时候他会想妹妹和弟弟是不是也这样扑在爸爸怀里？

　　这是他所没有感受过的，因为他有的只是一个在午夜时分回归喝得醉醺醺的妈妈，一个发起疯来不顾一切厮打他的妈妈。

　　“你为什么不好好学习！”

　　“你不能比那狐狸精的小贱种差！”

　　“你怎么没有考满分！”

　　“你是不是偷跑出去玩了！”

　　日复一日，直到有一天，他被外公带走了。在那前一天夜里雷劈掉了家里的电源，那个可怜的女人在隔壁哭得歇斯底里，她终于接受不了精神上得折磨，吞了整整一瓶安眠药，永远沉睡在了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很多年后，他又搬了一次家，才再度看到那个小女孩，几乎一眼就认出来了——杨青葚。他真佩服自己的好记性，他看着一蹦一跳走得欢的小女孩，没由来的不远不近跟了她一路，而放学路上的孩子特别多，前面的小女孩也丝毫不知道身后有个家伙一路尾随自己。这一跟，就是三年。
　　烟灰缸里落满了掐灭的烟头，他仰头灌了一口酒。沙发的阴影里埋藏了他的身躯，杨青葚啊，你是毒药，我却上了瘾。

　　在这个城市的另外一侧，杨青葚同样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窗帘的缝隙间隐约透射出这不夜城绚丽的光影，她有些焦躁的抓着头发，抽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药瓶。黑夜中，她单薄的影子孤零零的躺在地上，她蹙着柳叶眉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说好了，都过去了的。过去的，就不要想了。她把药瓶又扔回了抽屉，呈大字型趴在床上装死尸。

　　“杨姐，早上……好。”蒋小云被她顶头上司加工作室老板的黑眼圈给吓了一跳。

　　“恩？恩，早上好。”杨青葚有点精神萎靡，天知道她昨晚是几点睡着的，数羊越数头脑越清楚，最后迷迷糊糊间也不知怎么睡着了。

　　“砰”办公室门被关上了。

　　蒋小云撇着头张望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正考虑着自己这个助理是不是应该帮老板泡一杯咖啡，一扭头就看到江瑞放大版的脸。

　　“哎呀，我的妈呀，你这是想要吓死我呢。”

　　江瑞见她没个好声气也不恼，推了推鼻梁上的粉色眼镜贱兮兮的问：“你说老板今儿看上去怎么这么累？居然还迟到了耶。”

　　蒋小云翻了个白眼，耶什么耶，“你一男的那么八卦干嘛？而且老板那能叫是迟到吗？”

　　“我这不关心老板的身体状况嘛！”他理直气壮的说，正了正色，“说正事，上次预约的那个郑太太，正在外面等着呢。”

　　“李主编介绍的那个郑太太？来得有点早啊。”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人都来了，你就去通知下老板嘛，我去招呼下。”郑太太可是个大美人呢~想着他扭着摇曳的身姿风情万种的走了出去，看得蒋小云不由鸡皮疙瘩掉一地，真不愧是骚包江。

　　“杨姐，那位原本预约在9点的郑太太提早来了，您看？”

　　杨青葚瞟了一眼挂钟，8点45分，也差不多了，“好，我马上过去。”

　　郑太太是李主编推荐过来的，李主编，李冰原本在‘丽人’杂志法国刊做编辑，和她一样是在外游子，两人私下的感情一直不错，后来李冰先回国升做主编，她就搭了几次国际名模的线给她。李冰是个讲义气的，路子又广，见她回国了，陆续搭了好几次私人定制给她，她介绍的人，不是大牌明星就是名媛贵妇。

　　只不过她万万没有想到，郑太太竟然是她。

　　“你好，杨小姐。”郑青涵微微颔首，“不好意思，我有些烟瘾。”她轻吐了一口烟，声音有些嘶哑，黑色的长裙裹住了她曼妙的身材，她还是那么美，只不过这种美就仿佛是没有灵魂的人偶。

　　瞬间喷涌而出的慌乱和不安几乎要将杨青葚淹没了，废了好大的劲，才让自己扯出一抹笑，“没关系。”

　　呵，果然是没心肝的人，郑青涵眉眼弯了弯似笑非笑，精致的妆容在烟雾里迷蒙。

　　“你……”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对方的态度太冷淡了，虽然知道这恐怕已经是最好的态度了，但一想起两人曾经的亲密无间，心里还是会觉得难受，心里一抽一抽的，或许，还有愧疚。
　　“我需要定做一件婚纱，听李编辑说杨小姐你最拿手的就是婚纱设计，你的作品我见过，很好。”

　　“谢谢……”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不必客套。”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冷冷的，就像她这个人。
　　她怕是真的不想再和自己有任何瓜葛了吧。半晌，“我需要量一下你的尺寸。”杨青葚客气的说道，仿佛她就是一个普通客人。

　　郑青涵闻言张开手臂，任由她量着。

　　“请问郑太太您喜欢什么样的款式？”

　　“最适合我的。”

　　“请问您对颜色方面有什么要求吗？”

　　“恩……白色的吧。”

　　“请问……”

　　“杨小姐，”她出言打断她的提问，“你不是设计师吗？最能‘设计’。什么都要问顾客，这不像是一位名设计师该做的，我想你心中会有合适的稿子不是吗？比如说……慕星。”她看似漫不经心的说着，眼睛却死死的盯着她，就好像一条随时准备出攻的毒蛇。

　　杨青葚向后踉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手中的软尺被它的主人大意的滑落在地。慕星，郑伯涵……她的脑海里‘轰’的一下炸开了。

　　她弯下腰去捡软尺，企图给自己更多的呼吸空间。

　　郑青涵面带怜悯的俯视着她，嘴里却毫不留情，字字戳心，“慕星，我很喜欢。你不穿，那就由我穿好了。慕星的手稿一直在我那儿，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看到你了，你回来了，也好，他不在了，慕星的创作者只剩下了你。毕竟……”她的声音低了下来，“还是由创作者亲手做出来会更好。”这句话他也说过。

　　“青涵……”她不是无视她，只是恨得习以为常。求求你，就让一切都过去了不好吗？

　　郑青涵睥睨着跌坐在地上从头至尾都不敢直视于她的女人。怎么？看到这双相似的脸你害怕了？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快感，多年来的压抑好似找到了一个发泄口，“就这样吧，我会把稿子送来的。”她撂下不容置喙的言语，高跟鞋和地板敲打出有节奏的声响，渐行渐远。

　　杨青葚无力的瘫坐在椅子上，失神的看着天花板，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办公室的，她很软弱是不是？三言两语就被攻击得一败涂地。可是，真的没有办法呀，一闭眼就能想起——他的身体就好像轻飘飘的羽毛从天空坠落，然后‘砰’落在她面前，一双眼温柔而搀和着疯狂，然后，然后眼角就流出血来，就这么一直张着眼，死不瞑目。

　　呵——她抚着胸口，就好像一条快旱死的鱼拼命的吐着泡沫渴求水源。杨青葚，都过去了，过去了，害死他的不是你。

　　她安慰着自己，多年来的心理治疗也颇见成效，渐渐的她的呼吸平稳下来。招呼小云泡了一杯咖啡进来，苦涩的咖啡刺激着她的味蕾，新一天的工作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