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微风》白二白

12、 第十二章

　　「那里会是一个有着公园的小区，现在坐着的地方可能是绿化区、马路、店门口……这一个案子我还没有机会参与，不过下一个，肯定会有一栋我设计的楼房……哎你说句话啊，我都觉得害臊了。」
　　蚊子搓了搓鼻头，呵呵地笑，企图掩饰自己的尴尬。

　　许凌含着烟，瞇起眼睛看着眼前的一片荒芜，说：「你肯定行的。」
　　「这么肯定？」蚊子来了兴趣，好奇地弯下脑袋去看许凌，「你凭什么这么肯定？」汗水滑过眼角，许凌的眼皮抽了一抽，晚了一拍才用手指擦去汗水。
　　「不知道。」
　　蚊子咋舌，「啊？不知道？」
　　「一种感觉而已。」许凌摁熄烟头，把白色的烟纸摁得扭曲肮脏，抬起手往远处扔去，许凌起身，上面的空气与下面的空气都漫着同样的恶臭。
　　「我要上工了。」
　　「慢走啊。」
　　蚊子已经不穿白衬衫了，他穿着一件白色汗衫，拎起地上的白色工地帽，小跑步回去事务所的简易宿舍，继续参与见习。

　　「阿文，」挽着衬衫袖子，头戴工地帽的陈峰悄声说：「刚才大伙决定晚上去市区，这次你去吗？」
　　「又去？」蚊子皱起眉头，「学长你也要去啊？」
　　陈锋点头，理所当然地道：「没办法，其它人都要去啊。」
　　「又去夜店？」
　　陈锋挑起眉毛，一群男人还能上哪儿去？
　　「有什么办法，你又不是不知道这里晚上可无聊了，那些技师就算了，上头看重这个案子，今天协理都来视察了，总得帮人找点乐子嘛。」
　　「可是……」蚊子低头看陈锋的右手，一枚金属圆环好端端地套在无名指上，「这给嫂子知道不太好吧，学长。」
　　陈锋把手挡住，耸了个肩，「没有人说，她又怎么知道，别提这个了，我就想问一下你这次去还是不去？」
　　蚊子心里是抗拒的，这句话如果换做任何一个白衬衫来问，他的回答百分之百没有一丝犹豫，肯定是「好！当然！没问题！」但是面对熟人就不同了，大学的时候两人是直属关系，但是陈锋没有学长的臭架子，相当照顾蚊子，就算毕业后在职场上，陈锋成为他的前辈，依然大方赠与蚊子一份无形的裙带关系。
　　当然，只适用于无伤大雅的事情。

　　陈峰拍了拍蚊子，「没事，我就是来确认一下你的意见，你不出席也没关系。」
　　「抱歉。」蚊子低声说道：「……谢谢啊。」
　　「说啥呢。」陈锋笑着推了他一把，「反正我们在这也没几天了，你如果有什么想法，等回事务所以后再说。」
　　蚊子点头笑着说：「知道了。」
　　他每说一次谢谢与对不起，就会想到远在A城安胎的大嫂，那个大腹便便的漂亮女人，结婚后辞去工作成为全职的家庭主妇，他的学姊，所有曾经拥有的头衔都成了过去式，她现在只是陈锋的妻子、陈锋即将诞生的孩子的母亲。
　　妻子与母亲，能同时拥有这两样身分，多令人羡慕啊。

　　许凌站在太阳底下看挖土机工作，怪手高高举起，往墙上戳出一个大洞，当它再一次举起手臂，怪手将许凌的影子截成两段。
　　许凌听到其他工人正在高谈晚上的行程，他想到放在冷藏箱的啤酒，一人一罐刚好分完。

　　又是一个宁静沉寂的夜晚，电扇轰轰地转，一摊水洼以啤酒罐为圆心漫开，当许凌拿起啤酒，指腹贴在冰凉的铝罐上头，斗大的水珠便滴滴答答地自由落体，许凌拉开拉环，嘴唇贴在冰凉的罐子上，带点苦味的微酒精咕噜咕噜地滚进喉咙。
　　「……」
　　蚊子今天很安静，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瓶白酒，说是要跟许凌一起豪饮，但是被许凌无声地拒绝了，十分钟前，许凌的面前还摆着一杯静置了二十分钟的装有白酒的马克杯，现在那杯子已经到了蚊子手里，不出一秒，又已经入了他的嘴中。
　　蚊子已经喝完半瓶白酒，他的眼神微醺微醉，彷佛晕着一层水气，脸色异常红润。许凌一声不吭，坐在旁边喝着湿答答的啤酒，但是再怎么磨蹭时间，一罐啤酒就那么点毫升，就算用舔的也早舔完了，许凌拿着空铝罐，烟瘾来了，嘴巴连带手指都像被蚂蚁啃咬一样又痒又麻。

　　「……许凌。」
　　「嗯。」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嗯。」
　　「我喜欢一个男人。」
　　蚊子趴在桌上，一张脸挤在一块，嘟囔地说：「他的老婆很漂亮，像选美小姐一样……会被印在机车挡泥板上的……那种漂亮。」
　　「嗯。」
　　许凌从包里找出一长条烟盒，掰开一包香烟拿在手里，未拆封的新香烟拿在手里的重量还有些沉甸甸。
　　「她……怀孕了，你看过怀孕的女人们吗？肚子真得很大，我看着都觉得恐怖……但是她男人现在却还在外面找女人，好可怜。」蚊子呵了一声。
　　「……许凌，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再怎么冠冕堂皇，再怎么像回事儿，最后也都是虚假的、假的、骗人的。越温柔的人就越会骗人，所以你不要跟他们学啊。」
　　蚊子从桌上爬起，看了一眼，不满地皱眉；「你怎么就喝那个啊？」
　　桌上放着两罐啤酒，一罐拉开了拉环。
　　「那东西淡得跟开水一样，来！喝这个！」
　　蚊子慢慢地把马克杯推到啤酒罐前，呵呵地笑说：「这酒是他偷带来的，因为他老婆不给他喝，所以我们要把赃物喝干净啊，不能留下任何一点痕迹，这样就不会被发现了。」
　　蚊子哈哈笑了两声，喊道：「快喝，快喝。」

　　许凌用指腹敲出一根香烟，拿在手上把玩，他放到鼻尖嗅了一下，问道：
　　「为什么要喝醉？」
　　蚊子缓缓地皱起眉头，眉心之间形成一个十字口，他抿着嘴唇，渐渐地连眼睛都闭上了。电扇吹动他的头发，细长的浏海在额前骚动，蚊子一点反应也没有，好像睡着了。
　　许凌喀地按下打火机，一搓火苗窜了出来。
　　蚊子睁开眼睛，说：「不知道。」
　　那一瞬间，小火苗又熄灭了，只有靠在姆指上的钢轮还热热的。

　　「你很在意那个人？」
　　许凌咬着烟，又燃起一搓火苗，但他没有点燃香烟。
　　「因为我喜欢他。」蚊子用他那张涨红的脸，中气十足地说道。可是没一会儿，他拱着背，缩起肩膀，气势又垮了下来，。

　　许凌把打火机放在桌上，把香烟夹在指缝中，他伸手拿起马克杯，清澈的白酒像开水一样随着他的晃动，在杯底摇曳。
　　许凌仰头一把喝尽白酒，含在嘴里，一次咽下，那么大一口像吞了个手榴.弹，从胃瞬间炸回食道，热流猛地冲上脑门，胸腔像被撕裂了一样热血沸腾。
　　许凌用手背抹了抹嘴，淡淡地说：「那个女人很辛苦。」
　　「是啊。」
　　许凌把玻璃酒瓶拿了过来，往马克杯倒了点酒，放到蚊子面前。
　　趴在桌上的蚊子抬起眼睛，越过了马克杯，对上许凌的眼睛。

　　「你也很辛苦。」

　　蚊子的眼睛像被酒水溅到了一样，热辣热辣地整个眼眶都红了。他抹了抹眼睛，笑着说：「哎，喝醉了，喝醉了，不追酒，上床睡觉去。」
　　蚊子倒在铺得整齐的床板上，他是喝多了，有些头重脚轻，可是他的思绪还很清楚，看得清手指头，还记得自己是谁。蚊子正处于一种神魂分离得状态。他抓着凉被，酒精使得他无法控制自己，湿答答的液体横跨鼻梁，从左眼一路流淌到右眼。
　　难过的时后，如果忍住声音，胸膛就会有一种被狠狠撕裂的感觉。
　　许凌说：「我关灯了。」
　　喀地一声，灯灭了，蚊子的脸皱成一团，他咬住嘴唇，死命地忍着，忍痛就像爬山一样，无论过程，最终若翻了就是过去了。
　　只有孤军奋战，才能战胜自己，面着前方的墙，他始终站在自己眉心里的十字口上，然而有一阵又一阵的凉风打在他的后背，风拂过后颈，走过下巴与胸口，那一股难受的撕裂感与灼热慢慢地被中和了。

　　「早点睡觉，早点醒酒。」
　　许凌的声音不冷不热地传进耳里……蚊子回应一声。
　　「……晚安。」

　　离开工地那天，是正午。
　　蚊子穿着白衬衫、黑西裤，休旅车的空调开得很强，冷到他都起鸡皮疙瘩了，引擎轰地启动，终于要回事务所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们高兴并不是因为能够回到家人身边，而是要回去超商、马路、冷气的怀抱。车窗外，烈日灼灼，工厂的板楼上有几个小小的人影，好高，好接近天空、接近太阳，彷佛汗水只要从毛孔冒就会直接蒸发。

　　蚊子认不出哪个才是许凌，可能是那个弯着腰的，也可能是那个高举铁槌的，蚊子用力瞇起眼睛一个个仔细地瞧，他很在意自己能不能在离开前，看最后一眼许凌。
　　陈锋坐在他的旁边，随口问道：「看什么？」
　　蚊子没有回头，说：「看一眼工地的样子。」
　　陈锋不以为意地说：「有什么好看的，你要看，以后那工地多到吐了去了。」

　　「说得也是。」蚊子笑道，坐正姿势，一双眼睛盯在前方的椅背上，哎了一声问道。
　　「嫂子什么时后生啊？还没问是男娃女娃？我给你送份大礼吧，学长。」
　　「什么好送的？男的，好像还有几个礼拜的样子。你别送了，到时候赏个面子，来喝满月酒就行了！」
　　陈锋把手放在蚊子的膝盖上，是右手，戴着戒指的那只手。
　　「好啊。」蚊子不着痕迹的拍了拍那只手，在他收回手的时候，陈锋的手也离开了。

　　蚊子不是傻的，陈峰也不是傻的，只有这一份似有似无、模棱两可的感情，是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