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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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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土机还没来,许凌跟着其他工人一起拆楼板与门窗,他们在高耸的楼上顶着个工地帽飞檐走壁,手持砖刀、钢焊,向早晨的太阳低头。
清理下来的砖头与废弃物被运到货车上,没有人偷懒打闹,动作井然有序,在迅速中讲求安全,阳光成了一层温热的肉膜贴在头发上。
许凌撑着大铁锤,从楼顶往底下看,几个气质与他们截然不同的人们正对着四周比画,他们戴的是白色的工地帽,许凌在一团团亮光里找到蚊子,蚊子手拿一张大纸,跟在一个男人身边。
「小子,来撬呗!」
「好。」
一路忙活到下午,挖土机还是没来,倒是废污水的味道猛地加重了,闻了一阵头晕眼花、恶心想吐,工人们忍不住反弹,但是碍于拆迁工程的时限,况且监工还在那看着呢,工头连声安抚几句,说晚上请大伙抽烟喝酒吃肉,小骚动才算歇停。
「还是让挖土机快点来吧,一点一点撬,要撬到什么时后?」
「哎,就说在路上了!你们把该撬的撬完,剩下就是挖土机的活了。」
「活都让挖土机做去了,咱还做啥啊!」
工头摆手,「散了,散了,该干啥干啥去。」
「老黄,现在放饭时间呢!你要压榨咱吃饭时间呀!」「老黄为啥你有蛋?老子没有!」「老黄,不吃饭就没体力,没体力咱就撬得慢点,撬得慢点……」
工头哀号:「我说你们!还让不让人吃饭啊!吃个饭还得配你们的口水沫!」
许凌捧着便当,蹲在边上,嚼着干巴巴的饭菜,看那群人打屁。
「嘿。」
许凌抬头,蚊子穿着件白上衣,袖子挽到手肘,笑得一脸风光明媚,捧着便当自动坐下,「他们说收工后要回市区找乐子,你去吗?」
「不去。」
「啊?为什么?」蚊子吃惊地问。
「没兴趣。」
「啊?泡女人也没兴趣?」
「要花钱。」许凌说。
蚊子挑起眉毛,悄声问:「……就因为要花钱呀?」
许凌嚼着饭,垂眼给了句嗯。
「那……如果有人出资,你去吗?」
许凌扣上便当盖,反问:「你去吗。」
「我……对女人还好,呵呵。」蚊子搔了搔脸颊,挤出一丝笑容。
「我也是,没兴趣。」
许凌起身走向前方的垃圾桶,把便当扔了进去,他戴回耐磨手套,对蚊子说:「进屋吃吧,太阳变大了。」说完,许凌从口袋掏出烟盒,走远了一个人抽烟。
「你跟他是没话聊的哪!」工头对蚊子说:「那小子人不错,吃苦耐劳,就是不太合群,对啥都没兴趣。就算跟我们去市区,也是一个人,你就别找他了。」
许凌抽烟的背影如一棵伫立于草原的大石头,风吹不动,与世无争,彷佛全世界都没人了,就剩他形单影只,看着乱孤单的。
蚊子收回视线,问工头:「许凌以前也那个样?」
工头无奈地点头:「邀过好几次了,吃喝玩乐,连泡妞都没兴趣,能有啥办法?我们这群老的费过力了,我当这么多年工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工人。」
蚊子抹了把汗,笑道:「这样啊,真是辛苦您啦!」
天气热得没什么胃口,索性把便当盖起。
黄工头是个老好人,笑着问道:「我听刘先生说,你们晚上也要去市区吧。车够坐吗?不够我们这……」
「够坐够坐,您费心了,我没要去,留下来看点资料。」
工头笑了笑,「那好吧,回头给你带几罐冰啤酒。」
「那先谢谢您了,先走啦。」
蚊子拿着便当,临走前看了一眼许凌,汗衫背后湿了一圈,看起来热极了,热得蚊子忍不住用手背擦汗,衣领都卡上脖子,汗水流进眼睛,酸涩刺辣。一缕白烟在热浪里翻腾,这炙热的气温对许凌丝毫没有影响,他捏着香烟,一口一口缓缓抽着。
蚊子去到另一边搭建的简易宿舍,一群人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整齐,白色工地帽全倒放在地上,蚊子笑得温驯,朝其中一个人招手,那人看了跟其他人打声招呼就过来了。
「学长,我晚上能不去吗?」
「欸?为什么?」
「还有些数据想重读一下,学长你上次画的设计图,我还没看完呢。」
「喔,不过我说你啊,也别太拼了。我知道了,不想去就算了吧。」
「对不起,学长,下次肯定去!」
「算了吧,别给人打承诺,」陈峰拍了拍蚊子的肩膀,笑道:「你就不爱去这种地方,我知道了,别人问起我会帮你说的。」
「谢谢学长。」
「谢个屁,谁让学弟就是要给学长罩的。」陈峰假装踹蚊子屁股,蚊子笑着跑开了。
陈峰回到白衬衫圈起的地盘,拿起冷藏箱的冰啤酒,朝人群就是一声吆喝,瞬间聊了开来。蚊子站在远处,弯着一双柔和的眼睛,远远地、安安静静地望着,学长就像一颗耀眼的太阳。
晚上,趁天色还没黑透,两辆货车载满人,赶街进城似地轰地驶向市区的方向,漫天尘土与黑烟喷得蚊子满脸。
看着货车屁股没了踪影,蚊子才回到宿舍,推开门只见许凌已经洗好澡准备上床睡觉,蚊子看了大呼:「欸,你你你现在才几点钟啊!不准睡!」
许凌听了从床上爬起,一声不吭,抓了烟盒,准备往门外走。
「欸,你要去哪?」蚊子连忙追问。
许凌停在门边说:「抽烟。」
「又抽?你也抽太凶了吧?垃圾桶都是你的烟盒。」
「哦,我下次扔外面。」
蚊子无奈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唉,要不我跟你一块晃晃吧?」
「随你。」说完,许凌迈开腿,蚊子带上了门在后头。
说出去晃晃其实也没什么地方好去,这地方就这么间废弃工厂,就这么条臭水沟,走了个遍还是那模样,连个路灯都没有,晚上怪漆黑可怖。许凌蹲靠在简易宿舍的墙上抽烟,夜晚比白天解热,微风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凉意轻轻吹拂,远处的芒草沙沙地响,那地方迟早会铺上水泥地。
蚊子站在墙边,垂下眼睛,嫌弃又无奈地说:「我就不懂你们怎么都这么爱抽烟了?这东西明明对健康不好。」蚊子皱眉,挥了挥刺鼻的烟味。
「我们?」
许凌弹动手指,一搓烟灰落地。
「哦,你和我的学长,还有那些抽烟的人。」随后蚊子捏着鼻子,苦口婆心地说:「对身体不好啊,少抽两根吧!」
「不行。」许凌把过滤嘴贴在唇边。
「啊?还有你这样爱惜生命的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呀,大哥。」
许凌不疾不徐地吐了口烟,对那些烟枪来说,抽烟就像呼吸一样。
「不打紧,我亲人全死光了。」
蚊子听了愣了一下,搔了搔头,很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说错话了。」
许凌没有回答,只是一口又一口地呼吸,烟在他的口腔、鼻腔、肺叶里打转,许凌捏着香烟说:「不抽烟就太无聊了。」
「无聊?」蚊子眨着眼睛,彷佛找到切入点,叽叽喳喳地说:「怎么就无聊了呢?还有很多事可以做啊!看看书,看看电视,打打球,听听收音机,能做的事多了去了!」
「怎么就没事做了呢?」蚊子拱着背,同许凌蹲靠在墙上,简易房的外墙吸热快,散热也快,跟皮肤的温度相比显得凉快多了。
「不读书,不看电视,不打球,不听收音机。」许凌看向蚊子,「还有其它事能做吗?」
蚊子没好气地说:「还不泡妞是吧。」
「对。」
许凌笑了,嘴角微微勾成一个漂亮的弧度,他的目光变得很轻很淡很远,但是他的视线所行之处却留下微热的温度。
蚊子心想:真是个怪人。
虽然蚊子这么想,但是他却没办法违背自己的天性,他是一个没什么心眼的人,看着许凌,蚊子也忍不住笑了,笑得有些腼腆斯文。
许凌说:「那你呢?」
「我?」
许凌把香烟摁在地上,「为什么不跟他们玩去?」
「我对那种东西没兴趣。」蚊子一脸不以为意。
「哪种?」许凌淡淡地问。
「女人。」
食指抅着食指,蚊子抱着小腿,把自己圈了起来。夏天的夜晚很短,但是再怎么短夏夜,现在也才不过刚开始而已,蚊子逐渐拉长的声音,将夜晚显得更加漫长。
「……我对女人没兴趣。」不知不觉,他浑身都出了汗。
「哦。」许凌突然起身,蚊子惊问︰「你!」
「回房间吹电扇。」许凌淡淡地问:「不来吗?」
蚊子觉得脑子有点混乱,他跟在许凌后头走回房的时候,忍不住问:「你不觉得奇怪?」
许凌没有回头,只说:「哪里奇怪?」
「我刚才说,我对女人没兴趣啊。」
许凌回头,不太能理解,「我不是也说过了,我也对女人没兴趣。」
蚊子听了,然后笑了,他知道,许凌跟他所说的绝对是两回事,他的没兴趣跟他的没兴趣绝对不一样,他肯定许凌喜欢的是女人柔软的身体。
蚊子忍不住笑道:「哎,我说你这个人真的很怪,脑筋意外得很直啊!」
「我不会读书,懂得不多。」
「我觉得你现在这样挺好的,真得。」
许凌没有回答,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说:「回去吧。」
蚊子笑着应了声好,从地上跳起,揽过许凌的肩膀说:「朋友,等一下别太早睡,你们工头会带啤酒回来。」
「你能喝?」许凌的声音略微拔高。
依蚊子的养身条件来说能不喝就不喝,但最近陪着应酬也没少喝几杯,商场上,喝得愈多谈出来的内容兴许更深更广,交到的朋友客人也愈多,估计喝酒这事就跟治慢性病的药一样,除非药到病除,或是放弃治疗,否则不能停。
「能喝,我非常能喝,说不定你还喝不过我呢!嘿嘿。」
「那你那个学长呢?他喝得过你吗?」许凌无心地问道。
「……哎,他是谁,我学长呢,学长从来没有比学弟差的,当然能。」
蚊子笑得时候他感觉嘴唇是苦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