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荻映江色》化城

10、第 10 章 殷良已经很

　　殷良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或者讲，是很久没有睡得这样沉了。从仙灵地界出来后，说是一路的血雨腥风一点都不夸张。要操心的事情太多，连累的感觉都没空理会，四处奔走，好像已经不记得仙灵地界那种无事的悠然了。

　　今晚，却沉沉地睡着了。迷迷糊糊，好像听到了女娲娘娘说话的声音：荻神官，中原已恢复宁静，我会暂时打开仙灵地界的结界，你们回来吧。

　　流水潺潺，云雾袅绕。远远看见华光一片，甚是心安。

　　殷良突然觉得好累好累，是身心完全放松下来的累。然而又是欢喜的。终于可以安心说自己很累的欢喜。迫不及待往前走去，是娘娘她们在那边等着。

　　迈出的步伐却异常沉重，大地像是黏着而不踏实的沼泽。近在眼前的神女岛，却是步履维艰。女娲娘娘在那边颔首微笑，自己只能远远望着。身后，忽地又感到了地底传来的震动，回头一看，一股火势铺天卷地，吞噬了途径的一切，火舌张牙舞爪，朝着自己，汹涌而来。心急之下，只想将火势拦在自己脚下。远看仙灵地界结界将启，恐怕又是回不去了。再一发招，醒来，梦而已。

　　战场上从未畏惧退缩过的殷良，梦里竟是冷汗涔涔。醒来睁眼，烛火未灭，灯火影动。听得外头风雪交加，想来也是寒冷肆虐。

　　“你醒了？”墙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是鹰司，这家伙，一直没睡着吗？接着烛光，殷良只能看见鹰司双手搭在胸前，靠墙坐着。“那你是一直醒着吗？”话问出口，心里忽地一阵伤感：江湖行走的人，究竟有几日能安心休息。鹰司还是那样冷冷静静的语调：“这样坐着，也算是休息了。”“嗯！”殷良侧身躺着，左手撑着头。屋外的风雪渐小，听起来它们也要安静入夜了。小屋里烛光也渐渐弱了，燃烧将尽，殷良看着那一点暖光跳了几下，最后的烛芯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叹息一般，然后就完全陷入了静默的黑暗。

　　两人都知道彼此是醒着的，却不说话，平稳的轻轻的呼吸声此刻听得尤其清楚。殷良在想：鹰司或许又在想他的家乡了吧，东瀛。路上听了一些东瀛的印象，虽是没去到过的地方，却也在他的描述中觉得应是个安静美好之地。现在的星星战火，一旦真正引发之后就将是燎原之态，对哪方都不会是好事。那样安静的地方，听起来却也不该是喜爱战火肆虐之地。不过，一个地方的人，总有好有坏，有这样那样的想法，有这派那派的立场。就像圣阎罗，也是不满足于地狱岛一方势力；就像皇甫定涛，也是重情重义之人；就像三口剑，也是大义天下的胸怀。想起这些，殷良心里一阵酸楚，认识的人，来来去去，生生死死，过往就像闪现的星光。事情催得人无法停下脚步，更无法静下来为他们悲伤。为他们悲伤，话讲回来，如果自己有一天也死了，反倒不用悲伤了。殷良越想越觉得心里沉沉，索性闭目放空了。

　　鹰司听着那边没有任何响动，也没有睡着。心里也正疑问：不知道人前率直犀利的荻神官，作为殷良的她又是如何一个模样呢？自己见过受伤昏迷的她，战场上毫无惧色的他，行事不拘小节的她，却又觉得，这些隐藏之下，还有个细腻温柔的她。目前却又只能算是自己臆想了。想着又想起初次遇见时的模样，已经负伤的她还要强撑着挡下招式以免误伤到自己。鹰司想起殷良那是的样子，伤得很重，血迹浸湿了衣服。想着想着，心中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如果说当时是好奇，此时想起来，他竟觉得多了份别的情感。是怎样的感受，并不能讲清，只是和自己之前所有遭遇的感受都不同，是一种喜悦、庆幸，或是什么说不清的欢欣。

　　鹰司往床榻那边看去，漆黑的屋子里什么都看不到，怕是又睡着了吧。难得可以安心休息，江湖风雨几时休。

　　“你还在想什么吗？”那边殷良却开口了。

　　“啊！我以为你睡着了。”安静太久，鹰司被惊了一下。

　　“难得的暂时无事，放宽心休息吧。”语气中是不经意的温柔。

　　“嗯。你也是。”

　　就算各自心事，再无多话。

　　不知又沉默了多久，也都沉沉睡着了。

　　光从窗户风夹缝里透进来时，鹰司才睁开眼，殷良已经坐在那边看着自己了。略不好意思地起身，理了理衣服。殷良倒是笑了：“那么，我们继续去看给石头浇水的老丈？”

　　开门，雪早已停了。厚厚的雪地都不忍心踩上去。鹰司看殷良竟然有些犹豫，笑了一下：“哦！你还有不舍得和犹豫的时候。”

　　殷良转身瞪他一眼，一脚踏进雪地。

　　往远处望去，天地一色，清净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