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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琥珀(下) ...
我以前曾得过一块琥珀,晶莹剔透的,放在太阳底下,会闪着五颜六色的光。
先生他就是我的琥珀,没有任何东西能比他重要。
他冬天有段时间身体不好,晚上睡不着,还不时咳嗽,找了多少个大夫熬了多少副汤药都不管用。
他怕吵到我,晚上总是一人偷偷地起,到外间去咳嗽。
我听他喘不过来的声音,揪着心地疼。
能做什么?唉,什么都不能做。我就躺在那里,装作睡熟的样子,第二天起来接着给他熬雪梨。
不然能怎么办?先生要是知道他把我吵醒了,准又得难受。
他怕冷,冬天坐冷椅子都得颤一下。
我就给他做了个垫子。
不做不知道,女红这东西原来这么难,缝出来以后,那个线歪七扭八的,丑得不行,我嫌丢人,就悄悄藏起来了,也不知道先生从哪儿翻出来的,我一回家,就看到他坐在那个垫子上冲我笑。
哎哟,我的心,当时都快化了,他要这么多冲我笑几次,我整个人都要化成一滩水了。
1939年冬的时候,先生因为一些事不得不临时搬去学生公寓住。
我?我当然不想让他去,可是学校那边求着,他拒绝不了,我不想他为难,就让他去了。
结果第二天晚上,他就回来了,披着一身雪,给我吓得哟。
他身子不好,从我认识他开始,就大病小病没断过,有时候我都想,是不是因为我逼着他和我在一起,老天就来报应了。
可报应也该报应到我身上啊。
我就问他:“你这个点儿回来干嘛。”
他也不敢瞅我,说着些没关的话儿,什么他半夜看书,看到王子猷雪夜访友,兴起而至,兴尽而返,他觉得有趣儿,就学来了。
瞧瞧,借口都找得这么牵强。
我又哪里不知道,先生他是想我了,没有我,他一准儿睡不好。
他脸皮这样薄,我只好应合道:“那你兴尽了吗?”
先生摇摇头,面上绯红一片,好看,明明是冬天,却像桃花开。
我接着问:“那要不要再游一游?”
他好久不说话,末了,才红着脸点了点头。
我俩就去长安街踩马路。
这会儿正落着雪,街上没有人,柏油马路上铺着一层薄雪,合着街灯的光,都有些闪眼。
我就牵着先生的手,悄没声儿地走着。
快到新华门那一带的时候,看到有个馄饨担子支在那里,白气不停地向上冒着。
我想了想,又摸摸先生的手,拉着他去买了碗热乎乎的馄饨。
我其实不爱吃这些东西,他在那里吃,我就在一边看着,看着他吃得高兴,我心里就痛快。
他吃着吃着,不好意思了,趁那小贩没注意,悄悄塞给我一个,直接塞到了嘴里,说,你也吃,塞完就低下头去接着吃,不过我清清楚楚地瞧见,他耳朵尖儿都红了。
我当时那个嘴啊,跟石榴开了个口一样,根本合不拢。
等到真正冷下来,我俩就哪都不去了,成日窝在一处。
窗外西北风“呜呜”地叫着,我和先生坐在屋里说话儿,偶尔吃吃酒,烧烧羊肉锅,简直比神仙都快活。
说起吃酒,先生酒量不行啊,一小盅儿,就醉了,还上脸,他皮肤白啊,你就看着,那脸上跟点了墨一样,一点一点地晕染开,有个词说得好,美艳不可方物。
我故意诱着他喝酒,一喝醉就哄他喊我名儿,我一哄,他就软绵绵地喊“起应”,跟在园子里唱戏似的,手还勾着我不放,叫得我半个身子都软了。
不过他第二天起,多半要跟我急。
稍稍暖和一点的时候,先生找了个浅磁盆,在里面铺上一层棉花和水,撒上点麦粒,放在窗台上看它发芽,几天后,就能看到它长出青色的小苗来,先生看了,欢喜得不得了,他就喜欢这些有生气的东西。
先生还在窗户上糊了层东昌纸,太阳当顶,那光线就射进来了,模模糊糊地打到坐在桌边的先生身上,你就看着啊,那阳光里都带着金粒,在先生脸上跳着舞。
正月里白云观庙会开的时候,我就带先生去逛庙会。
往那边走的时候,路上全是去逛庙会的,步行,坐车,小姐们,太太们,一个个都往白云观赶。
走到庙门口,就看到围在一起赌糖、押洋烟的一群人,蹲在那儿抽着烟袋锅子晒太阳的老人,庙内桥翅下坐着几个闲着的道士,远一点的广场上还有赛马的。
再往里走,捏面人的,卖风车的,抖空竹的,唱竹板书的串着棚转,捏糖人的手下不停勾着形状,一边摊上的小布老虎瞪着双滴溜圆的眼睛可劲儿瞅你。
先生喜欢吃一品玉带糕,我就让他等着,挤进人群里。卖主刀功好啊,你看他手这么一扬,白光一闪,薄薄的一片就切成了。我就买上那么两片,包好了放在怀里,跑回先生身边,拿出来的时候还是热乎的。
先生吃着,眼睛都眯起来了,像只在吃白菜的兔子,看得我心直痒痒。
1940年春,我和先生在一起一年多了。
三月初的一天,逢着个同僚成婚,我观礼回来后感慨万千,想着要是也能和先生举行一场婚礼就好了,晚上躺在床上说起这件事,还很遗憾。
先生当时没说话,但偷偷记在了心里。
三月十九那天,他做了件让我终生难忘的事情。
那天我从营中回来,吃过饭,先生就把我牵到了厢房,从桌上拿起一张红纸,一边说着“虽然法律不允许,但是我自己写了张”,一边递给了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张结婚证书,证书上写着:
从兹缔结良缘,订成佳偶,赤绳早系,白首永偕,花好月圆,欣燕尔之,将咏海枯石烂,指鸳侣而先盟,谨定此约。
结婚人:关起应沈鹤笙
中国民国卌年三月十九日谨订
然后他拿出根红绳来,给我系到了手腕上,他自己手腕上也有根,对我说道:“喜今日赤绳系定,珠联璧合。卜他年白头永偕,桂馥兰馨。”
他说完,就眼睛亮亮地望着我,煤油灯的灯光多暗啊,可先生眼里就跟落进个月亮一样,明晃晃地发着光。
他就是我的月亮。
我当时,眼泪像下大雨,刷地就流下来了,止都止不住,先生就在一旁哄我。
我想我上辈子一定积了不少福,说不定下辈子的福气都用光了,才遇到先生这么个知心人。
1940年4月的时候,他曾在外国任教的音乐大学发电报召他,他推脱不了,就先回比利士了。
临走的时候,跟我说好两个月后就回,我嘴上说等他,心里却想着,你要敢不回,我就去把你抓回来,让你哪儿也去不了。
本来说得好好的,相安无事,到他上船之后也没什么,结果那汽笛声一响,我就有些魔怔了,脑子“轰”地一声炸开,我就追着那个游轮跑啊,一边跑一边喊:“沈鹤笙,你可别想跑,要是过期了你没回,老子就是抓也得把你抓回来。”
当时那岸上船上的人都齐刷刷地望着我,可我一点都不怕,我只看着他,眼里只有我的先生。
他就隔着那海,在游轮上摆了摆手,我也摆摆手,手臂垂下来的时候,浑身就和泄了气一样,一点劲儿都没有。
你说两年?是啊,我和先生两年没见了,今天就去接他回来。
我的宝贝,他今天就回家喽,木樨饭我都准备好了。
嗯?你说他人在哪里?就在这里啊,这不就是吗?
死了?哦,你看我这记性,他是去了,去比利士那年,5月10日德国入侵,爆发战争,他不小心被流弹给打到了。
我跟他家人讨了两年,这才把他追了回来。
他可别想离开我,他可是我的宝贝,得一辈子长长久久地和我在一起。
我们这就回家。
宝贝,咱们回家喽。
先生学声乐这个设定参考郎毓秀在1941年7月号第168期《良友》发表的《比京学歌记》,比利士这一称呼也是照此得来,原文如下:“去年五月中因比利士牵入战争漩涡各事停顿……父亲在一九三九年九月,法国开战时,就电促回国,那时我还在巴黎暑假,既听得比利士一切照常……果然五月十日,清早五时,竟被高射炮及炸弹声闹醒,便无法再等六月底的公众考试了。”
参考:郎毓秀《比京学歌记》;林海音《北平漫笔》;郁达夫《北平的四季》;老舍《我的北平》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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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琥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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