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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琥珀(中) ...

  •   北平的三月送来的不是春,是风。
      入了夜,那个风就“呼啦啦”地刮起来了,敲得窗户“哐哐”直响,先生睡觉浅,每每被吵得睡不好,翻来覆去的,我心疼得不行,可又没办法。
      我试着把他抱在怀里,先生刚开始不好意思,后来也就习惯了,晚上他睡熟后,我就一个人听他的心跳声,扑通,扑通,一下又一下,安稳。
      三月中的一天,我和他在正房里说着话儿,忽然传来一阵鸟鸣,我一听就知道,准是回得早的雁。
      先生就兴冲冲地跑到院子里,仰着头看天,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七九河开,□□雁来”,兴奋地像个小孩子,末了,念完了,转过头来就冲我笑:“春天来了。”
      我也乐,先生他一笑,我的春天也就来了。

      春一暖,我就趁着空暇和先生四处闲逛。
      从西牌楼一路走到护国寺,看花厂子玻璃窗子里摆的盆景;去御河沿,是排成一溜儿的柳林,满天空都是絮影,柳絮在风里追着你跑;隔几日,南城的土地庙庙会开了,就去看花担子卖花,时不时地也能买上两盆。
      我以前,从没觉得这些景儿多有趣儿,可是有先生在,那感觉就是不一样。
      哪怕就是早晨起来,什么都不干地往院子里一坐,只要有先生在旁边,那训鸽的飞声都有趣极了。
      胡同口有棵洋槐,一到晌午,树下就“叮叮当当”地响,准是卖凉食的又出来了,手里敲着两个小铜碟子,我就立马跑过去,买上一份回来。
      你说我?我不吃,先生爱吃这些零嘴儿。
      说起吃,在吃这方面,先生就是个小孩儿,什么新奇玩意儿都要尝尝。
      先生也不挑嘴儿,什么沙营葡萄、京白梨、老虎眼他爱吃,甑儿糕、面茶、艾窝窝他也爱吃,不过你猜他最爱的是什么?
      是木樨饭。
      自从跟先生在一起后,我这做饭的手艺就增进了不少。
      我这个木樨饭做的,那可是一绝,先生每每都停不下嘴。
      什么?君子远庖厨?那算什么,为了先生我什么都肯做,让我杀人放火我都干。

      晚上夜深人静,我俩就趁着人都睡了,出来看槐花。
      那胡同角上的槐花,一团又一团的,跟堆雪似的挂在那里,偶尔有辆车“得得得”的跑过,车把上晃悠的白纸灯笼,映着顶上一团雪,真是美得不像话。
      先生更美,一到这时候,他眼睛就亮得像轮月,照得我心都酥了。

      仲春的时候,父亲发现我和先生的事了,把我叫回家。
      他让我跪在祖宗的牌位前,逼着我和先生断,我偏不,谁也别想把我和先生分开,谁要敢跟我抢先生,我非得冲上去和他拼命不可。
      父亲抽了我一顿,我咬着牙,硬生生地接了。
      回家的时候,路都走不稳了,路过胡同口的洋槐时,停在那儿歇了好久,我竭力走得正常些,还是被先生看了出来。
      他总是这样细心。
      他什么也没说,不声不响地找出碘酒来,给我抹伤口。
      其实我知道,他不好受,我偷偷瞧他,眼眶都红了。
      想要说的很多,最后到嘴边,只剩下一句“没事”。
      唉,怪我个大老粗,嘴拙。

      初夏那会儿,天气还不太热,我带先生去北海看荷花。
      游湖那天先生穿了一件浅月白竹布衫儿。
      是,他穿的每一件衣服我都记得。
      你问为什么?
      小姑娘,你还没有过爱人吧?等你真正有了爱人,你就懂了,他身上一丝一毫的变化,你都会注意到,哪怕只是根睫毛的长度。
      我俩就借了艘船,先生坐在船舱里,我负责摇桨,慢悠悠地进了荷花里。
      那个荷花高啊,先生这么坐着,都到他脸了,红的,白的,桨一推,就在脸边荡来荡去。靠近了,花瓣就贴到先生脸上,真是人比花娇,末了船要走了,还恋恋不舍地扯着,“啪”的一声,沾着露水蹦了出去。
      船头挂着盏青灯,是船夫晚上照明用的,随着桨四下晃。有时热了,先生会把手伸进水里,一放进去,那水就跟鱼一样地吸上来,水波一圈又一圈的,绕着手指打转儿。
      这人,这景儿,就像先生曾经念过的一首词,什么红桨啊,青浪啊。
      什么?姜白石?对,对,就是那首,“红衣入桨,青灯摇浪”,真是美不胜收。

      他喜欢吃,我就带着他走街串巷地找。
      闲着就去到同和居吃三不粘和天梯鸭掌,或是去新开的泰丰楼吃鸳鸯羹,要是热了,就到会贤堂吃什锦冰碗。
      不过先生最爱的,还是些市井小吃,时鲜果蔬。
      在胡同里转着,时不时就能碰上卖莲蓬的,在树荫底下摆着,一颗颗白玉一样的莲子,嵌在里面。先生喜欢吃,我就买回来给他做。
      莲心苦啊,先生受不了,我一颗颗地挑出来,看他吃高兴了,我也乐呵。
      有一次他吵着要吃菱角,我俩就一个胡同连着一个胡同地找,最后终于在五根檩胡同找着了。
      结果我第二天起,就看见床头摆着一堆剥好的菱角,他是知道我喜欢。

      他那会儿,养了两盆白莲,开出来的花,只两朵是白的,剩下的瓣尖都带点红,他就拿檀香粉细细地涂了,涂完笑嘻嘻地搬给我看,跟个讨赏的小孩似的。
      我看不懂啊,就一个劲儿地说好看,他知道我敷衍,也不介意,又乐呵呵地转去看花了。
      我喜欢酒,他就自己琢磨着酿了个白莲酒,好喝,我喝过这么多酒,只他酿的最得我心。
      晚上的时候,他就拣几头莲,去了外面的老瓣,挑内里嫩的炸,给我下酒。
      旁边坐的是他,喝着酒,品着白莲,别提多美了。
      都是老天垂怜,我才能到先生这么个雅致人儿。

      有次我做梦,梦里和他俩人,都白了头,在胡同口的槐树下乘凉,他躺在竹椅上,我就拿着芭蕉扇给他摇风。
      太阳光从叶底一丝一丝地漏下来,旁边有个踢毽子的老人,那毽子一飞,就绕过后背落下,平落在鞋底。不时还有卖青杏、樱桃的小贩推着个平板三轮走过,吆喝着:“一大碟,好大的杏儿喽!”
      我醒来,给他讲了这个梦,他也不说话,抿着嘴冲我乐。我知道,他也喜欢。

      先生皮肤白,夏天怕蚊子,一咬就是一个红包,蚊帐都不管用,我就整晚整晚地给他扇。
      他心疼,自己喷了花露水再上来,还不让抱,说怕熏着我。我才不在乎呢,一把就把他圈到怀里,只要他还贴着我心口,就比什么都好。
      他皮肤白啊,我就动歪心思了,有一次,悄悄买回来件绛红色的软绸夹衫,让他穿,说什么都不干,头摇得和个拨浪鼓一样,害臊。
      结果我晚上一装委屈,第二天他就穿上了,当然是只穿给我一人看,别人要敢看,我准把他们的眼睛抠出来喂鹅。
      那天晚上,那叫一个软玉温香,被翻红浪。
      笑什么?别笑,这可是情趣,你个小娃娃不懂。

      秋风起的时候,我就带着他去西单牌楼买糖炒栗子,还没走近,香味儿就飘过来了,顺着香味儿拐过去,就看到和兰记的伙计在门前炒着。
      等到包好了,先生就眼巴巴地瞅着我。为啥?他个猫舌头,怕烫,我就给他剥,吃一粒剥一粒,跟个等喂的猫儿似的。等走到胡同口,刚好吃完,我满手都是糖汁了,他还没吃够。
      再买?不行,他牙不好,哪能由着他。
      先生他嗜甜,尤喜麦芽糖,可你也不能任他吃啊。
      我偷偷给你讲,你别跟他说,说了又得跟我急。有一次我没看住,让他偷吃了一整罐糖,隔天就喊牙疼,去医院一看,好家伙,一颗牙坏了。我气啊,回来就说他,他直跟我急,羞得不行,死活不认错。
      现在家里的糖还被我藏着呢。

      他在音乐学院教声乐,时不时就有学生上门,我怕给他丢人,每每都躲起来。
      他看到后,也没说什么。
      有一次,学生又来请教问题,我刚要走,他就一把勾住我的手臂,把我拖到学生面前,好好介绍了一番,虽然是以朋友的身份。
      我俩坐下后,他的手从桌底下伸过来,牢牢扣住了我的。
      我心里特别酸涩,和吃了个青杏一样,酸中又带着甜,止不住地冒泡。
      我当时就在想,他真是我一生的宝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琥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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