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从未孤独》风叨叨

4、叙话 杜胜虎

　　杜胜虎自中考毕业后，一直无吴有才消息，无聊得天天待在家里。三个月来吃吃睡睡，人也胖了。此外，为杜绝拔头发的积习，忍痛剪了个光头。高中开学，糊涂记错日子，晚来两三天。近来方闻楼下班有狂人乃一个叫有才的人物，惊讶得不在话下，速速四下打听，有果，估之，得彼有才乃此有才之论，欣喜如猴蹦跳，于夜黑风高之良辰，待众友安睡，悄然访有才。可恶门锁窗严，防贼措施倒颇佳。胜虎不敢大声扰人，遂以口技诱之，见有才酣甜如猪，不堪窗外冷风之飕飕，忙不迭敲窗户以求救。有才迷迷糊糊似醒，可惜如此小睡倒也怡情。愈敲而愈有味焉。鼻孔冒气，敲打未遂，赶紧走为上计，明日图计。还好，此窗通灵，自开透气。
　　自杜胜虎钻进窗，两个胖子人轧人。吴有才见杜胜虎身材大变，对胜虎的身材显然不感兴趣，因为自己也胖，大哥不说二哥。两人促膝长谈，各叙离情。寒暄之后，废话开始。

　　××中学走近一看，破破烂烂。校方对此大有解释并给予肯定，学校好比西方的哲人苏格拉底，貌不在美，能看就行，却是全雅典最有智慧的人，一眼便可看穿人们心中的事。杜胜虎气得骂学校倒似西方的哲人歌德，别人可以看清他脸上的皱纹，而他猜不透别人的心思。男生宿舍更破，也怪。总借杜胜虎的一双俊眼传出来。杜胜虎的寝室，床的排摆甚是自由。有两张头尾并在一起，好让床甲床乙，联床夜话；有床丙看不下去，恨不能参战，便兴冲冲将床开入，拆其手足，分其头尾，与己联体，形成个“凸”字形；有床丁作壁上观，笑容如蒙娜丽莎一般，不说一字，尽得风流；此外，有床戌跟墙过不去，负隅而作息，铰好铁丝，挂好物什，与室友“老死不相往来”。杜胜虎恰睡在此人床下。每逢杜胜虎白天回寝室，此人除去衣袜挂在铁丝上，在睡觉；每逢杜胜虎晚上睡觉，睡到半夜，被叮叮咚咚的声响惊起，发现此人刚爬上床，震得铁丝上的各种物什各自龃龉，摇晃不息。本以为就此完结，哪知上铺又发出剥毛豆的毕卜声，吵得杜胜虎心神不宁，吞了好几颗“效力如神安宁丸”效果却稀松平常。几天下来，杜胜虎特意在寝室外的名单上，记住此人名字以示佩服。此人恰姓梅，叫柯郎。梅柯郎和吴有才是同班同学，本应和吴有才住同一个单元的寝室房，但校方考虑到各班同学要互交流促增长，随机将各班同学平等分配，梅克郎便被抓阄到杜胜虎的寝室。董庸说梅克郎的名字好有诗意，此人倒也证明董庸不平庸，长得绉绉文生样，和杜胜虎一般瘦弱。可惜杜胜虎长膘了。气在心头的杜胜虎如淮南的橘见到淮北的枳，喜气洋洋，如正宗见到冒牌，夸他长势良好。
　　一天晚上，月亮转破阁，低烂户，照光头。杜胜虎又被剥毛豆的毕卜声给惊醒了，又气又好奇，便透过头顶的木板洞窥去。哪知见到了一个长发美女。削肩细腰，长挑身材，迎着月光。激动得胜虎如罗密欧见到朱丽叶，心底惊呼：那是我的爱。啊！那是我的菜！二窥，只见那美女转过身来，恰是梅柯郎。杜胜虎沮丧地骂其背影惹得祸。梅柯郎两脚扎马步，微蹲，双手平推，嘴中发出嗯呀呀之叫，全身骨骼作响。胜虎和床板都提心吊胆，等着那咔嚓一声。咔嚓之前是床板，咔嚓之后是劈柴。持续几分钟之后，梅克郎吁一长气。胜虎也跟着吁口长气—，于心底。胜虎满腹狐疑，二丈和尚摸不着头。定睛，三窥。只见梅柯郎盘腿坐了下来，顺手从铁丝上拿下一个小鼎来，一把小刀，一支竹签，提起小刀，一刀一刀削尖竹签。完毕，打开鼎盖，鼎盖里是什么东西，胜虎想看也看不见。梅柯郎将削好的竹签对准鼎里，一戳，便送往嘴里。嚼好，唾出东西往鼎里送。杜胜虎越窥越奇，见时候差不多了，此次任务已执行完毕，不敢多留，恐梅君发现之后，怕他唾来的不是个东西，而是一口黏痰。俯仰小心至床，睡至天亮。
　　第二天，胜虎早早起床，发现上铺的梅柯郎正要除去衣袜挂在铁丝上，欲睡觉。胜虎做贼心虚，忙寒暄一句：“你也起这么早呢。”心底恨不能说：快老实交代，昨晚干了些什么梅柯郎一笑，说：“我想再睡一会儿。”胜虎心里憋得慌，但不愿打扰别人。当下悻悻拿起换洗的衣服往麻嫂屋子走去。
　　麻嫂是××中学里惟一非校常住人员。麻嫂是外地的，无父无母，膝下也无子息。但有一个远房的亲戚在此校读书。早在××中学建校之前，麻嫂已搬到此地。麻嫂是个“钉子户”。学校要在此地建立之时，校领导进行着拆迁计划，劝过麻嫂搬出去，但磨不开麻嫂的心。于是一个个领导轮番上阵，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就是不敢动粗。可惜思想工作的本领不够高，麻嫂见横竖不会死，铁定绷住一根筋：不搬就是不搬。校方无奈，遂推秤认输，但不忘谦虚，以维护邻里友好关系。继此，麻嫂便住在了××中学里，挨着男生宿舍旁。平日给学生或老师洗洗衣物来维持生活。改革开放三十年后，学校打算将麻嫂的破瓦屋修一修，来迈进形象工程，麻嫂知道学校也没多少钱，死活不肯。校方客气地一摆手，握手以示理解，最后念麻嫂生活孤苦，特允许她在校园里养些小鸡。此地穷山恶水，惟独虫子不缺，小鸡四下啄食，倒也长得肥壮。平日里麻嫂靠这些鸡贴些家物用。
　　麻嫂脾气虽拗，但待人很和气。因此找她换洗衣物的人也不少。杜胜虎向来懒散，又在意形象，衣服换洗得也勤。一见到麻嫂，麻嫂正在逗鸡玩。一个破瓢，一撮鸡食，嘴中“哥哥答”地唤着，几只小鸡很有鸡教地扭着屁股哥哥答哥哥答，绕着麻嫂的膝下转圈。麻嫂伛着腰，先将盛水的破瓢搁在一边，再将一撮鸡食平摊两只手掌心上，接着凑到几只小鸡的嘴上，乐道：开饭喽。待几只小鸡吃饱了去喝水了，麻嫂便将手伸进鸡窝，往草垫子上摸去，摸出好几个鸡蛋子。站直了腰，眼睛不好使，举着鸡蛋，往阳光底下看去，见有些脏了，提起衣角将鸡蛋擦干净。平日母鸡若蛋下得多，麻嫂也拿几个鸡蛋托学生给学校食堂送去，不收钱。
　　麻嫂见到杜胜虎，接好他的衣物，便托胜虎将这些鸡蛋给食堂送去。杜胜虎一时热忱，麻嫂的谢谢还未开口，他已不用谢堵上。麻嫂不理解，还是说了声谢谢，并夸杜胜虎有礼貌，将来有出息。杜胜虎平时“高尔基”惯了，被麻嫂这么一夸，还真禁不住夸，乐得忙问麻嫂还有什么帮助。也真亏胜虎这么一说，麻嫂问胜虎知不知道梅柯郎同学，胜虎赔笑：久仰久仰。心里却说：焉能不知？麻嫂进了屋，拿出一件白衬衫，抖了抖，折叠好，翻好领子，打好领带，左手托着，右手掸了掸，一手递给杜胜虎，另只手拉着杜胜虎往墙角一边靠去，小声说：“这是梅同学前天拿来洗的白衬衫。里外都很脏。”原来梅柯郎正面穿脏了便反面穿，打好一条领带将纽扣遮住，别人也看不出来。反面也穿脏了，才拿过来洗。麻嫂没对胜虎说，自语着，像这样省的孩子可不多见。前天他还说昨天要来拿，这点钱他丢在我这，你也帮我捎给他吧。说完，从脚上的袜子里掏出钱来。杜胜虎听得又是感动又是惭愧，忙接过钱来，往宿舍走去。
　　路上，杜胜虎与梅柯郎不期而遇。杜胜虎将麻嫂洗的白衬衫和钱交给梅柯郎。梅柯郎连忙道谢，还不忘为麻嫂道声谢，麻嫂那边还好吧？杜胜虎说，还好。杜胜虎见他手上拿着一个鼎，恰是昨天晚上自己见到的。终于忍不住，问，这鼎干什么用？梅柯郎说，我向麻嫂借的，准备今日去取衣服时顺带还给她。杜胜虎趁机问道，昨晚，我似乎听到了木板支支声，没妨碍你睡觉吧。梅柯郎倒不脸红，答道，哦，那是我在练功。“练功？”杜胜虎更疑了，“啥功？欧阳锋的□□功还是洪七公的打狗棒？”梅柯郎笑道：“都不是。那是我本地村的拳法。练拳是我初中的习惯。我父母见我瘦弱，又不允许我吃肉，只好让我学拳以增强体质。”杜胜虎像解开谜题以示明白，“你是禁欲主义者吧？”梅柯郎笑道：“是。可是我很喜欢吃肉的。东坡先生无竹不欢，我是无肉不欢的。每次我练完拳，便吃几块肉来补充所耗，当然我父母是不知道的。”杜胜虎终于明白，立马好好安慰他，说：“吃肉好！吃肉好！你看古人‘不近□□’，但个个都‘不禁□□’。据此，你‘不禁□□’，方是‘不近□□’，嗨，你才是真正的禁欲主义者呢。”杜胜虎对自己的一番高见甚是得意，梅柯郎则如遇知己，感激万分，问杜胜虎往哪去。杜胜虎说帮麻嫂给食堂送鸡蛋去。梅柯郎说自己正要过麻嫂去还鼎，顺便将鸡蛋给食堂送去。胜虎心中一乐，但不好意思马上便给，推就几下，实在拗不过梅柯郎的诚意至底线，方左手连忙将鸡蛋不客气到底地交付给梅柯郎，右手已搭上来，拍拍他肩，说：“谢谢！”

　　吴有才听完杜胜虎的一番话，说：“原来你说的怪人就是这个making love？”杜胜虎怕他不认识梅柯郎，忙再加一句：“他可是个会家子。”有才为引胜虎说下去，配合着：“会家子？”胜虎说：“我问他，你这拳法练到什么火候才算成功？他秘密和我说，不尿为止方是成功呢。”有才心痒得恨不能说，不尿尿那是自宫吧？”“于是，我一连观察他几天，果真发现他—”“真不会不上厕所吧？”有才比胜虎还惊讶。“确实只上过厕所一趟。”怕有才不信，忙补了一句，“若是就地解决那自当别论了。”有才笑道：“你只差没侦探梅君的潜意识了。”胜虎一笑，忽一拍光头，连叹可惜。有才为使他这一拍没白拍，忙问：“什么可惜？”胜虎解释道：“我跟他说他是禁欲主义者。可是世上压根没有禁欲主义者。你看成语‘秀色可餐’，色欲和食欲相通的。孔老夫子一语道破天机，‘食色性也。’至于他所说的，饮食男女，人之□□存焉。也好解释，饮食男，女人之□□存焉。可见，压根‘肉’欲不管是外化的食物还是内化的性，是不谈禁还是近的。”有才一听，大为佩服，望着胜虎的光头，恨不能赞他绝顶聪明。胜虎也大为得意，画蛇点睛道：“倘若真有—，呃，嗯，这个—，禁欲主义者的话，他要禁欲，还是有去禁止欲望这个欲望的，可见也不是个禁欲主义者了吧。”有才听完佩服万分，直夸胜虎不出一年骎骎然必有驾于他之上之趋势。胜虎举拳欲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