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从未孤独》风叨叨

2、点名 吴有才被

　　吴有才被××中学录取。没听过此校名号，一番车途奔波，竟开山而入，于是安慰自己是到深山深造。上了高中，吴有才忙打听杜胜虎的消息。可惜消息不是曹操，说到就到。那天来到××中学报名放好行李后，当晚忧郁的吴有才借故买毛巾，偷偷溜出去闲走。此地有beer garden （露天啤酒屋），用木头搭在空地上，破得让人以为是古代的客栈。很好，吴有才爱古成癖，于门前绕上三圈称赞之后，排闼而入。没料，里面一点都不古。仿古却有的—材料都是现代新的淘汰掉的，重新粉饰上去的。好比徐娘，人见虽怜，肚子里肯定骂她卖骚。女店员涂脂抹粉的脸，经不起全身腻出的酒气和微笑服务的肌肉运动，险些震掀下一层粉来，像近来黄梅时节的墙壁，惹得吴有才看笑不得。有才周折半天在楼上找到有栏有窗处坐了下来。心情更加郁郁的他凭栏远眺，只可惜夜太黑，视力不太好，放眼一片黑。只好闭上眼，思接千载，借着古诗，方视通万里，什么“望极春愁”，可惜现在是秋天；又什么“明月楼高”，可惜外面有星星，没嫦娥；接着什么“过尽千帆”也可惜窗户外是粪坑；最后来了句总结“把栏杆拍遍”这点不错，有才顺着面前的扶手把一百来根铁栏杆一圈怒拍了过去，又拍了回来，喘了口气，睁眼惊讶地不敢相信自己是个神经病。但相信手是痛的。一帮喝酒的人呆若木鸡望着吴有才，有才尴尬得满脸通红，二话不说，连忙继续闭眼睛，来了个眼不见为净。反正大家是相信他是神经病的。从不喝酒的他当天便喝下一罐啤酒，嘴里开始胡言乱语，叽里呱啦一通。没错，典型的神经病。对面坐着一个人，背朝着吴有才。此人端着窄小的肩膀，突出满弓的背脊，小巧的头，瓜子脸，留一亮泽的长发，是个男的。男的偷眼瞄了瞄吴有才，没过多久，走到吴有才面前的座位，不客气地坐了下来。“你是××学校的吧，高一？”那人问道。吴有才抬起苦脸，看错此人雌雄，开口一句：“敢问姑娘何许人也？”那人不似蜀狗吠日，当然不吠有才，脱口一句古文答道：“相逢何必曾相识。”吴有才一听，知识才女，顿生好感，猜她古文不错，不敢不献殷勤，忙寒暄几句之后，不知说什么。忽忆起她所说的“相逢何必曾相识”，立马像古人治学一样，述而不作，心里先大发一通议论：“夫她也和我一样么？失意潦倒哉。嘻！可是与我惺惺惜惺惺耶？不对啊，此女与我爹妈都不认全过，怎么能与江南第一大才子也心有灵犀，点点就通？唉，多虑也。相见是缘，能爱更好，噫！情若真，不必相见恨晚，情若假……这，呜呼！此心托孤雁，远胜孤单在世上飞呀飞……”一番心里挣扎，有才眼神含情得似英文里的豆腐眼神，又软又稀，含水速溶。真亏那人有柳下惠的坐怀不乱，这也难怪，双方都是男人，报之赧然一笑。开口：“侬是哪里人？”此话一出，惊得吴有才哇哇一叫：“侬，侬，唉！你也是江南耶？”那人却不惊，来了句：“他乡失意，萍水谁宾？”吴有才借着豆腐眼神，激动得恨不得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吴有才一激动便打了个饱嗝，悠长绵绵不失粗粝，有暗臭盈嘴，心中大窘：“如此唐突佳人，这不闷杀人也么哥，哎呦，不闷杀人也么哥呀！”还好，心生一计，便借酒撒泼，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糊涂遮掩。那人以为吴有才真的醉了，忙劝他将勿进酒，匆匆扶着他出去。
　　第二天早上，吴有才起来解手，久积的水好堰塞湖，说崩就崩，哗啦许许，撞到那黄色的落色的秃着道道灰碴的墙壁上，四下游走，如悬天的瀑布密密滑下，波纹浮漾，转而白练，继而白线，末而白珠。事毕，吴有才感到灵台清明无比，下意识地张顾四周，方知自己身在宿舍。此宿舍破得可以，地势低洼又潮湿，黄芦苦竹绕宅生。炮轰不得，强迁不下，连拆也得不到上级批文，故整了又整，凑合着住人。吴有才忆起昨日醉酒情景，紧张得手心渗出点汗来。昨晚酒喝得多乎哉？盖太多矣。唉，看门的大叔知不知道呢？对了—，那姑娘在哪里？唉！极佳人之芳踪，寻寻觅觅，安在？思量着反倒忘了自己会不会被校方处分，一颗心全系在姑娘上，眉作峰蹙，心作酸梅汁绞，总之一脸苦相。
　　此时，铃打响了。吴有才赶紧洗完刷完，匆匆吃了点早餐，便到指定的教室报名。听着班主任那漫漫清谈，快至中午，有才饿得都快流出清水了。此班主任性别男，说话娘；鞋垫高，人不高；打肿脸，虚胖也；皱纹多，年纪大。姓董别以为是董卓，他叫董庸。董庸讲完一通废话，吴有才急急拍手称好，只为早些下课。哪知其他学生拍手的潜意识，还未达到有才先知的境界，这掌声便显得格外清脆爽朗。两三下后，大家幡然醒悟，方纷纷拍起手来，补“迟到的歉意”。董庸脸上尴尬，心里估计是乐的。
　　大家正起来要走了。哪知董庸还有话要讲，仿佛这鼓掌是奖励他继续讲下去，“现在—，开始正式点名。”刚要拍拍屁股走人的吴有才又气又饿，坐下时不忘飨老大白眼给董庸。董庸见大家坐定，心下甚是得意：“高一新生就是乖。”又宣扬教条主义地教育自己：“师生关系可要融洽，情感是时间培养出来的产物。”当下，顿了顿，亮出一副黄鹂鸣翠柳的好嗓子，开始点名，还不忘赞扬一下：“李哲伟，好名字！真有你的！又是哲人又是伟人。”“游慧—，呵，我看全班最有智慧的人便是你了！”“张雅雅！嗯，雅即雅，雅又雅，雅上加雅，是大雅也。”吴有才心中怼之：“好俗气的名字！无俗便无雅，不俗便不雅，大雅即大俗。”“徐佳梦！有诗意。嗯，意取秦少游之《鹊桥仙》中‘佳期如梦’对吧？”“梅柯郎！嗯，这，也有诗意！梅柯，梅枝也，疏影横斜，如美人斜躺床上，别有一番情趣也。难怪林和靖把梅当作妻子，自美其名曰‘梅妻’。想来梅柯郎斯名也颇受此念，‘梅柯郎’即‘梅郎’，且慢—，里面大有寓意也。何解？盖令尊欲把梅当作儿子，可不就是盼望梅君你需有如梅之气节，这也是为人父者的用心良苦之处……”学生连连惊叹董庸才识过人，董庸也为自己的博闻强记所折服，恨身外不能化身出个自己来，拍着自己的肩膀，说：“真有你的！”见现在的学生名字越取越古怪，本想见好便收，以显其学问高深不可测。但被一群学生痴騃不开的眼光搔得浑身洋洋得意，意兴不阑，拟定再点几个简单一点的名字。
　　吴有才饿得前胸都快贴后背了，听着董庸对“梅柯郎”名字一番大议论，气恨交加，一边直咽口水以解饥渴，一边却恨不能说：“梅柯郎？我看是英文making love的意思吧。”心下也煞得意，也恨身外不能化身出个自己，互拍着对方肩膀，说：“吴有才！你太有才了！”哪知，说到就到。“吴有才！太有才的名字了！”吴有才吓了一大跳，饥饿抛之脑后，还真以为灵魂出了壳在喊自己。董庸哑了一下，大怪自己得意忘形，连对方姓也没看清楚，“‘吴’即‘无’，吴有才便是没有才也。”一时不知如何解释，何况自己上句话还夸满他有才。心中怨之：“吴有才啊吴有才，你哪里有才了？”吴有才回过神来，方知原来是董庸在喊自己。满腔饥饿又回归身体，怒得瞪着他。董庸哈哈干笑，吴有才等着看他如何糊涂遮掩，却也真有董庸的，急急搜索枯肠，劈空一句下来：“吴有才确实太有才了！同学们想—，放眼四海，凡真正智者，皆大智若愚，可见有才的真正的境界是别人不易看出来的，不是无有才么取得好，取得好！”一时大家舌挢不下，对董庸佩服不已。吴有才对这如凡尔登战役中法军打偏的炮弹而收到胜利性的效果也瞠目结舌。董庸得意得这次不身外化身拍自己了，庆幸自己还能绕回来，不敢再点名赞扬了，摆出柏拉图不恨嫉妒自己才能的人，一脸谦逊万分的样子说：“下面—，我看时间也不多了，大家肚子也饿了吧。你们不饿—，也要体谅我—”说着拍了拍大肚子，哪知竟拍出了个饱嗝。董庸大窘，“我饿得都快打饱嗝了。”大家无语而笑，师生就此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