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7-18 遗憾 ...
-
17
倾诉这种东西，有时候就像卷好的线团，某天不小心碰落在地，就轱辘轱辘一个劲儿往外溜去。
唐冽宸盯着黎潜半晌，终究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径自与体内的不适作斗争去了。
解药是一种瘾，林蓦钦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瘾，而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不能继续这样耽溺下去，“黎大人，请给我一味今晚就能醒来的药。”
黎潜嘴干舌燥，拼尽全力去压制晖春的毒性。
面对有强韧意志、饱受苦难的哥哥，黎潜始终无法鼓起勇气告知对方自己就是弟弟唐池。
唐洌宸被抓去当药奴的几年里，他则在五毒长老们的关怀下快乐成长...一想到这里，想请求哥哥的宽恕的愿望，真的无法说出口。
黎潜这辈子有很多念想，也许最想的，是一个久违的拥抱。
叶蒙山满心欢喜地捧着一打精致糕点回来的时候，洌宸已经昏睡过去，“洌宸怎么样了？”
黎潜对着这人莫名地来气，挥挥手赶人出门，道，“别吵。毒又发作了一次，刚刚才睡下。”
叶蒙山也不介怀，笑嘻嘻说，“我们黎大夫杏林妙手，定有千万种方法将毒性压制下来。”
黎潜认真思考了下，觉得自己对叶蒙山应该是有点小小的嫉妒吧：锦衣玉食，没心没肺，仗剑恩仇，逍遥恣意，能那么直白地宣告喜欢，那么直截了当地陪伴在所爱之人的身边...恍惚半晌，黎潜忽然低声说道，“叶少爷，南屏大军压境，空空寺失守也只是片刻钟的事情，军医署今夜听从调令由马嵬驿入长安，届时请你带着哥哥借天都镇之力往万花避去。”
叶蒙山手上一顿，猛地回头，“今夜？”
黎潜点点头，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包裹递给对方，“嗯，我给宸哥下了迷药，估计得三天后才能醒来。这里面有将近一周的药，每日辰时三刻切记让他服用，否则毒性和药性一同上来，会要人命。”见叶蒙山如同寒星般的眸子，黎潜别过头吩咐道，“到万花后直奔落星湖找白封御即可，他会完成后续的工作的。”
“黎大夫你呢？”
黎潜也不回应，默默挑选半天，终于挑到一套趁手的工具，他拍拍凳子，对藏剑说，“坐下，不要动。”
再次见到林蓦钦，黎潜的心境已经很平淡了。
他依然默默地当他的随行军医，安静地伺候那些宝贵的宠物。
林蓦钦对他的变化也只说了“妇人之仁”四字，随后往军医处部署了更多的成员，五毒、七秀、万花，各家人才共聚一堂，好不热闹。
身居要位，林蓦钦要忙的事更多了，每日昼出晚归，半夜回来都是一身的酒臭。黎潜皱着鼻子给他熬醒酒汤、做回神汤，就是不和他多说一句话。
林蓦钦挑挑眉，什么也没说，自顾自擦着枪（火龙被放到了储藏室里），擦累了就换一盏烛台开始奋战公文。
皇帝对林蓦钦诈死之事毫不知情，天策府则对外说有个医术通天的苗疆大夫将他起死回生，不久皇帝的赏赐下到了洛阳，军医署上上下下都有幸沾了点光。
只有黎潜知道，自己不过是林蓦钦专用的遮羞布而已。
人一旦心中有了欲/念，就再也不能过上无求的生活。
就像燃烧的野火，在碰到赤沙与凉水之前，凶猛得令人心惊。
地点：万花谷。
“这就是黎大夫几个月来一直在调养的病人？”
七秀女子各个明目善睐，眼前的这位更是明艳动人。
叶蒙山被黎潜伪装成小医童，此刻正跟在军医署的大队伍里。
为了不引人注目，叶蒙山话语极少，别人问话也只是简单地回几个字，虽然黎潜说他刻只要稍微提高一下嗓子就能本色乔装，但叶蒙山还是小心为上，避开任何不必要的沟通。
却不知这名新晋的秀坊女医官有着大漠一般的热情洋溢。
叶蒙山低着头，装作没听到，简单地点着艾草熏染车里的空气。七秀女子见其不说话，只道是个过于内敛的小药童，随后注意力便被陡峭的悬崖和深邃的小路所吸引。
“小司，你知道天下两大奇景是哪里吗？”七秀眯着眼睛，撩开车帘，好让小药童看得更清楚，“是万花晴昼海和南疆五毒潭哦。我们现在穿过的地方是落星湖，据说花圣宇晴就住在那儿呢。欸！小司快看，快看~我们到花海了！”
随着马车前进，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垠的花海，彩蝶纷飞，花丛摇曳，微风拂过的地方泛起柔美的涟漪。大伙儿到达万花谷的时候天空刚好泛出了鱼肚白，不一会儿，地平线边溢出一丝神秘的红霞，红霞逐渐扩大，连带着整个花海都抹上了紫红的新妆。
自进了花谷七秀就一直趴在窗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飞速移过的景色，一时间，美人美景相映成辉，同车的医官似乎被她的喜悦感染，都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旁边的万花女子看到这情形也乐得回忆道，“我刚到万花那会儿，兴奋劲儿比偌凝妹妹还大。当时也不顾手里的糖葫芦了，甩开师姐的手，撒开丫子追着蝴蝶跑。师姐说，她是头一回见文静的小姑娘有那样激动的神情。此生有幸进入花谷，见到这绝世无双的绝景、认识一群真性情的人，真的是毫无遗憾了。”
拜见过谷主，一行人安顿下来。
军医署此番前来万花，一是为了采备稀有的药材，二是为了更新军中的药方。黎潜本是要跟来切磋切磋技术的，不料被大唐天子相中医术留在太医署当值。
唐洌宸这被毒物浸坏的身子骨目前也就黎潜和万花的白封御能压制得住，叶蒙山低头看着唐门发绀的双唇和被青黛晕染的眼袋，眼泪终是不争气地掉落下来。
“林蓦钦，快到第七年了，我就快可以...彻底摆脱你了呢。”
晖春一月如沐春霖，晖春三月如醉清风，晖春十月蚀肠穿骨。
距离林蓦钦给唐门下毒，已经过去七年了，洌宸这身子，怕是撑不过开年的仲春了。
想到这，叶蒙山握紧了唐洌宸的手，嘶哑压抑的哭泣声萦绕在狭小的房间里，久久不曾散开。
18
地点：长安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
惟将终夜常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是年，一天皇帝早早召开了早朝，议事庭中央摆放着一个小几，上面有个不起眼的方形盒子。
然而就是这个孤零零的盒子，最近惹得人人自危。
今日早朝的话题莫名其妙，庭内一派阴云缭绕、山雨欲摧。
“凤亭最近可好？”
新帝高坐龙椅，头冠流玉，照例解决一些紧要的事务后，关心起臣子的生活。此话一出台下众臣皆忍不住抬头张望，却看不清皇帝的表情。
林蓦钦倏然跪下，当即一脸的悲痛与虔诚，“谢陛下关爱。凤亭近日于长安外围巡防，见流民遍地，白骨于野，甚感心中无力、悲愧交集。尝暮爨朝舂，礼佛求情，仍心中惶然、终日难安。”
皇帝声音清冷，倒和唐门那家伙有着三份相似。
“爱卿一心为国征战四方，每赴沙场视死如归。此等大义，朕与百姓皆铭记在心，莫因手沾鲜血而自责不已。”
林蓦钦重重磕头，眼尖之人更见其双目微红，“陛下对臣恩重如山，臣必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来世结草衔环护得天下太平。”
一番表演淋漓尽致，终究有不买账的人。
“陛下，臣有事奏。”
御史中丞骆广义手持象笏，迈步出列，因之常年不苟言笑，鼻翼延伸之处有着两条较深的法令纹，这使他看起来更加威严肃穆，难以接近。
“准。”
“马嵬坡一役，周礼辛、邝邬等人护送天子北上灵武，宰相房琯带兵收复长安，然中途遭遇叛军，倾覆身亡。不日叛军拨转路线，乱入天子大营，林蓦钦冲阵斩将，甚为英勇。回朝后，帝感其功德，封扬州都督，赐黄金六千斤，宅邸十区，彩锦五千段等。臣以为君臣恩情，当如鱼入水，若非宣嗣农捉到潜伏军中的突厥酉长，继而摸索到林将军勾结狼牙之事，廷中何人可知林蓦钦的虎豹之心？”
林蓦钦跪在朝堂中央，冷硬的石板硌得膝盖生疼，他犹如失去五感一般，背脊挺直，坚定而灼热的目光似要刺穿龙座之人。
“臣有事奏。”
麦靖韬上前一步，看了一眼御史中丞，道，“骆大人说话可要有理有据，光凭宣郎中令一家之言恐有失偏颇。”
骆广义请求陛下传召证人，不久，一名身着囚服的西域男子被两名强壮的士兵押解上前。
那男子见了皇帝也不下跪，两只蓝汪汪的眼睛就那般嘲讽地盯着地上的林蓦钦，他用不太标准的官话断断续续地说道，“林将军，你们中原人不是信奉‘厚德载物，海纳百川’吗，想不到林将军满足富贵之后，抛弃一干兄弟，让我们这些外邦人吃透了天下至伪。”
骆广义叱其下跪，转身对了天子言道，“此子顽劣，从名门而来却无明尊指引，任务之中常残杀妇孺、劫掠民脂。灵武之危，狼牙乱阵，此子当真‘功不可没’。”随后让司监呈递彼时截获的信件。
抖开布绢，尽是奇异数字与异域繁文。
天子早慧，此般蝇头把戏自入不得眼，略略思考过后，天子慢慢看向了一直以来颇为倚重的明教弟子，声音哀恸，“山鲁亚尔，这些，都是真的吗？”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17-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