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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9-20 处心积虑 ...

  •   19

      “骆大人此般处心积虑诬陷林某,怕是因为林某平步青云碍了某些人的升官之路吧。”
      林蓦钦揉揉发麻的腿,表情称得上是和蔼恭敬,“陛下,臣也有事要奏。”

      “说。”看完书信的天子脸色黑如锅底,碍于功臣身份,也耐着性子听他辩解。

      既入亥月,天气转凉,殿里燃着暖香,倒不觉得多凉,然而在场的人都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林蓦钦扬扬手,大家视线跟随指尖看向了庭中的朴素盒子,盒子腹部的微小机关被推开,即刻露出飞天流云相饰的鎏金本体,“这个盒子叫鎏金仙人驾鹤纹壶门座茶罗子,是外使庆贺太上皇五十大寿的礼物,三年前于宫中失窃,太上皇深感痛惜。朝廷苦寻多年而不得,终于由一名云峰的当行老板送还,然可怖的是,此物呈现的事实是另一个版本的池国寺灭门惨案。”

      众人屏住呼吸,冷汗如雨浸湿了后背衣物。
      便又听林蓦钦不疾不徐悠悠道来,“六年兵荒马乱,大批流民涌入广都镇,光禄大夫爱妾茭夫人慈悲怜悯,遂出门布施。行经野风营,忽然被异风卷走,沈清与小妾鹣鲽情深,多次派人搜寻未果,忧郁之下弃官归隐。而住在池国寺附近的百姓则常常抱怨夜间女子呼号凄惨无比。”

      麦大人眼睛半睁半闭,双手抱握藏在了袖子里,“林大人,说话请说重点。此乃朝堂,非志怪小说发源之地。”

      “麦大人提点得是。”
      林蓦钦的骨架在武将中算是精巧,面容不用说可与当朝第一美男丞相相媲美,严肃的大庭内,纵使下跪他亦风骨天然、形态从容。

      “四天后池国寺传来阵阵恶臭,布甲兵当值之日打开大门,内里一派血腥。满地尸骸当中并无僧人,而是茭夫人一行百来随从,和二十几名美艳的舞姬。茭夫人的躯干被斩碎丢入寺庙的储藏缸里,头颅则被悬挂在锦院的墙头。当值小兵悄然捅破窗纸,竟发现屋里都是碧眸金发的胡人铁骑,便急急回营召铁甲、出玄兵。两军兵戈相交,昏天黑地。家父方查明敌人底细,却被召至南诏剿灭不义之君,线索方有些眉目,就这般断开了。”

      麦靖韬听到这,忽然睁大了眼睛,他歪着脑袋看向了座下打瞌睡的小官喊道,“云峰!云峰?”
      小官蓦然惊醒,嘴角还残留梦中遗落的口水,匆忙整理好仪容,爬到了大堂中间,“是...是的,陛下,小臣便是云峰,早前随父经营当铺,从寓瑥庄园伙计手里收到的就是这个盒子,两...两侧饰如意云头,刹边莲瓣纹,盖子沿边饰...饰流云纹,统共呈现富贵吉祥,天人同...同寿之意。”

      “高堂之下有碍君威,哆哆嗦嗦成何体统!”麦大人冷哼一声,季云峰吓得赶紧认错。

      谈论起正经事,大理寺司直季云峰忽然又不哆嗦了,他恭敬地递上卷宗,一字一句,如金枪击缶,“有道是众人拾柴火焰高,朝中物力匮乏之际,太后率各路外戚捐赠钱物,臣不敢藏私,便将宝盒呈于宗正。然主簿告知,木盒内有南诏行文,书‘当效犬马之力’,臣失踪的那段时间便是被府里抓去盘问了。”

      季云峰曾是林蓦钦麾下,看到骆广义咄咄逼人之势本就不服,林蓦钦沉得住气,他可沉不住,此刻他神色严峻,面对陛下是无限虔诚:“臣一生清白,所爱也不过是些小财,家国大事从不敢马虎,明眼人即可看出此乃诬陷,然臣还不得不入这个圈套。臣为证明清白,多番打探,终于摸出些许门道:朝中会南诏文的只有鸿胪寺众典客、司仪,而文书所用之墨,乃是中书省专用的冰墨。”

      麦靖韬许是无意地接了一句,“近年来鸿胪寺形同虚设,担任过掌司的好像只有现今的顾升篱吧。噢,我们的骆大人,之前好像也在鸿胪寺干过呢。”

      “凤亭,你刚才言说父亲曾查明敌人的底细,可知那群番人缘何袭蜀?”聆听许久的皇帝忽然打断道。

      “咚”的一声,林蓦钦额头磕地,“臣父查出的幕后主谋其实是国之栋梁骆广义大人!”

      骆广义气得目眦欲裂,喃喃直语“满口胡言,血口喷人”。

      季云峰的娃娃脸也是气得通红,“倒是请骆大人告知陛下,鎏金仙人驾鹤纹壶门座茶罗子为何是由您私宅的小厮送到在下官的当铺里啊?”

      骆广义气得两须乱抖,“一派胡言!老臣几时让小厮送过那种东西给你。”
      此言一出,群官骚动,“噢哟,寓瑥庄园竟是您名下的产业!”“骆大人,那地儿可不便宜呢...”

      被冷落半天的明教弟子忽然拍手大笑,直言朝中诸位让他看了场好戏。

      挡开侍卫的夹棒,山鲁亚尔一边看着林蓦钦的眼睛,一边对皇帝说道,“皇上,英雄该惺惺相惜的,事到如今反正一死,我便说清缘由罢。其实马嵬驿与狼牙通信的不是林将军而是我,正因为他发现信鸽的时候弄伤了我,才让大家误会他想暗杀老皇帝一事。若非最后骆大人带领狼牙前来救援,我可能就死在那鸟地方了。”

      “可你方才不是说林将军满足富贵之后,抛弃兄弟,让你们吃了亏吗?”

      “骆大人,那不是刚刚捉住我的时候,您威胁我所说的话吗?”
      骆广义与天子同时遭受巨大的震惊。

      九五之尊扶着龙座的手剧烈颤抖,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根本不敢相信几月前对大唐百般拥护的暗卫竟是骆广义的使者,更不敢相信一直铁腕治国、明辨是非的御史中丞藏有恶劣的歹心。

      当即不顾骆广义的冤喊将人压进了牢里。
      而山鲁亚尔,则定于四日后正午执行斩刑。

      20

      池国寺建于篱水坡,离蜀都成都九公里,坐北朝南,山河呼应,院落层叠,雕樑交织,总体四万多平米,相当恢弘大气,然本应安宁含蓄的空间却笼罩上血红的阴影。茭夫人当年便是在这里跪了一夜而后惨遭凌虐,牡丹沁血,杜鹃哀鸣,犹无法阻止凶恶的杀手将整座山寺血洗一空。
      鎏金仙人驾鹤纹壶门座茶罗子被放在祭台上,而后被令官高高举起,狠狠砸下,鎏金宝盒当即从高台滚落四分五裂,形状惨烈。

      不吉者,讳之,当毁,以正天地三清。

      铲除骆广义保皇党一众后,林蓦钦戏子如衣,再次发挥了淋漓尽致的演技,不顾“皇帝厚爱、百官恳求”,毅然自请调任南岭,镇守边域。

      山鲁亚尔死于腰斩,身首异处。
      其实按照他的身手,挑掉殿内的百来十人都不在话下,不过就他自己话来说,是“摄魔入妄、三垢焚/身,背离明尊许久,是时候回去请罪了。”

      阴雨绵绵,连日不开。

      因是弃市,林蓦钦只能利用宵禁巡值的当口给山鲁亚尔收尸。尸袋置于马背,被马蹄溅起的泥水浇得透湿,血滴滴答答流了一路,然自出城后就彻底干涸了。

      林蓦钦在郊野一棵槐树旁坐下,大口大口地喝酒,也大碗大碗地将酒水洒进脚下的泥土堆里。
      林蓦钦冷冷笑着,觉着自己一定是老了,而立未至,却已像此刻一般觉得那么孤独、无助,自十岁起,他便开始不停地杀人。他负的人很多,十一岁时领他充军的准将、十二岁起死在枪下的亡魂......到了二十九,这个通晓大漠刀法,亦懂得大唐风情的汉子,因为一句“英雄相惜”为他送了死。

      人生有许多条路,林蓦钦几度以为父母亡失后前路就成了断崖,然而十九岁遇到十四岁的洌宸,才发现断崖边有条隐藏的小路。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每每有人来到他的身边,都是因为他想要改变河山的信仰,每每有人离去,都是因为他逐渐背离了最初的梦想。

      他们一起度过愉快的四年。日以作夜,寸步不离。

      而后第五年,他将幸福亲手扼杀在了摇篮里。
      他怕他离去,便每日在他的饭菜中下毒。
      他怕他发现,便故作冷淡,令他执行险象环生的任务。

      直至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他在他的书册里发现了晖春的母蛊。

      他说,“狼牙覆灭时,大唐崛起际。”
      那时洌宸目光清澈,满是信赖与敬仰,为他杀人为他效忠,即使被子蛊腐蚀得骨疼心摧都毫无怨言——只因他溺满温情的言语,“除了你之外我再也没有值得信任的人了...”“我就只有这一点点的愿望,你能帮我达成它吗?”

      看着手中缀有蓝色羽饰的发带,不知为何想起与唐洌宸的第一次相遇。
      那天阴雨连绵将将巳时,天色却已是黯淡无光如蒙尘雾。
      梨花灼灼缀枝头,蜂飞蝶舞绻人间的季节,没有人庆贺,没有人喧哗,整所都城仿佛被掐住了嗓子的可怜人,压抑、沉闷,没有一丝生气。山河拱戴的东都内城所目之处尽是苍白,满街素缟步履轻缓,林蓦钦走在班师回朝的队伍前列,一脸麻木地捧着林奉言的遗像。

      忠心为国的林将军,嫉恶如仇的林将军,一马当先的林将军,朴实可敬的林将军...

      林蓦钦只知一将功成万骨枯,父亲手中的鲜血无以计数。记忆里的父亲只是一片模糊的残影——或许是一名尽责而勤奋的天策府员,或许是一名冷漠而寡言的丈夫,亦或是一个固执自负、在感情纠纷里牵扯不清的普通男人。

      他根本不想成为第二个林奉言。

      人们总说,“凤亭,看看你的爹爹,护国大将军呢!林家能有今天,都是大将军的功劳!”
      “凤亭,要向你的爹爹学习哦,日后我们的小凤亭定能成为奉言一样的大人物!”
      “凤亭,大将军可愿收纳小妾,莫员外的那个三女儿如花似玉...”
      “凤亭...”“凤亭...”
      “凤亭...”

      微笑着送走一波又一波慕名而来的宾客,十九岁的林蓦钦拖着疲惫的身子的关上大门,回到了窄小的房间里。不想养父已然坐在屋内的几案旁,把一名小小的孩童抱在怀里,正拿糕点逗弄。

      “回来了?给你烧好了热水,洗漱完且来见见你的小弟弟。”
      养父是奉言曾麾下的一名谋士,见其父母双亡不忍幼小孤零便收养在身边。战争中挥斥方遒,坐令三军的男子意外地疼爱小动物,营里常常见到受伤的小麻雀、暂住的野猫、流浪的黄狗,甚至有只从邻村富人家逃走的孔雀。

      对于养父这种同情心泛滥的爱好,林蓦钦并无多言,猫猫狗狗就算了,麻雀、孔雀也算了,今次抱了个小孩子回来又是什么回事,便决定坐下来,和父亲仔细谈谈。

      林姓谋士揉揉少年的脑袋,指了指地图上的黑龙沼,“被药坏了嗓子,近期可能不能说话,你让营里大夫给他看看,用完晚餐就过去吧。”

      那小孩呆呆的,一脸脏污,见着林蓦钦,本能般地冲上前,发疯似得用牙撕扯他身上的红袍。

      养父见状也是一愣,忽然了悟过来,赶紧让养子脱下军装,把小孩翻了个面搂在怀里细细安抚。

      屋外一院子懒散烂漫的梨花,屋内一个不共戴天的臭小子,林蓦钦脑袋当机半晌,直接挂出了专业面孔,“父亲,这是阿戈,直接杀死吧。”
      那小子听到“死”字,急得不住挣扎,然苦于无法言语,只能发出“啊啊呜呜”的哭音。
      林蓦钦不顾养父诧异的目光,直接把人抱了起来,那笑容称得上是毛骨悚然,“知道怕了?今后再敢乱咬,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小孩儿吓得一噎,而后真的不再哭泣。

      当夜,林父外出执勤,一屋子猫猫狗狗占满林父的床铺,林蓦钦只好把小孩儿带回了自己房间。
      摸黑起夜,路过过道的时候踢到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林蓦钦亮起烛台,竟是赤着身子的小不点。北方的四月还带着冬季的干冷,小不点依偎在孔雀羽翼边,仍冻得不住地发抖。
      这是讨厌得都不愿与我呆在一屋了么?林蓦钦认命一叹,把人抱回了房里,另多添了两层被褥。

      虽然是个凶性未知的药奴,好歹是条幼小的生命,暂且,就养在身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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