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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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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点,外面的日光还没有完全褪去,反射在高楼的玻璃窗的光线十分刺眼。城内街道又同每日例常一样堵着,那些回家的车辆,密密麻麻在大道上停滞不前。
袁牧工作的地方叫“雅爵”,签了个到,穿上工作的制服,便找经理等待他安排晚上的工作。
袁牧和何汉东在第一天上班时就被经理取了英文名,一个叫“Jean”,一个叫“Bill”,为的自然是要接近国际化的口号。
何汉东暗地里和袁牧讨论过这取的英文名并表示自己很满意,毕竟Bill是钞票的意思,听着就吉利。袁牧则问他有没有看过《Kill Bill》(杀死比尔)这部名字吉利的电影,又引来何汉东的怒视。何汉东还遗憾为何不能取名为“Tom”和“Jerry”:自己猴精猴精的,自然要“Jerry”这个名字,而袁牧就是那只被自己戏弄的汤姆猫。
袁牧:“……”
但袁牧和何汉东进了雅爵后便假装彼此不认识。新的工作环境,且是灯红酒绿的地方,还是小心为上。独身一人更容易结识其他人,也更容易让旁人放松警惕之心。
今晚袁牧运气不好,走了五六个包厢都没有人点他。这是他在这里工作的第四周了,不像刚来时的第一周第二周,一介绍是新来的总有客人会点下,毕竟喜欢青涩口味的客人不在少数,给钱也大方。但每周都会来新人,袁牧人话不算多,又不太会看人脸色,于是拿的小费总是比其他人要少,慢慢地也站到选人队伍的边缘位置,更没人点他了。相比之下,何汉东那嘻嘻哈哈的性子倒是很讨那些成熟女人的喜欢,一口一个“姐”叫得越发熟练。
或许袁牧也只有能喝这个优点了,上周遇到个富婆,要了三个少爷,桌上摆满啤酒和一大叠红色的钞票,谁能一口气喝完三瓶且中途不上厕所的就给钱。袁牧喝完后就直接拿到了两千。
袁牧跟在队伍后边,进入一个包间,他也记不清是今晚进去的第几个房间了。站好后就习惯性地扯出笑容,也不管站在角落有没有人看见。
其实他不喜欢这份工作,但扛不住需要钱。周旋在那些老女人的身边说着些自己都想反胃的胡话,陪着她们唱着一些老掉牙的歌,由着她们摸着自己身上的任何部位还得做出适当反应,对要求“出台”还得委婉迂回地拒绝。袁牧每周一回到学校都感到很疲惫,甚于自己之前在餐馆刷盘子和在作坊搬货物。
记得自己在网吧看贴吧时不小心点到了一些人对这份工作的评价:“缺钱?难道那些辛苦在超市打工的在搬货的不缺钱?只是他们守着自己的良知和底线,知道自己什么可以做什么不能做。”
袁牧当时嘲讽一笑:底线是什么?良知是什么?可以吃么?
正微微走神着,却听到有客人点了他。
抬眼看去,是一个体态玲珑却打扮成熟的女人。穿着丝质白衬衫和暗色花纹的包身裙,脚踩着裸色高跟靴,几缕大波浪的卷发随意在垂于胸前,画着不浓不淡的妆,深褐色的眼影更突显她的成熟风情。
袁牧还是挺愿意陪这样的客人的,至少赏心悦目。面对这样的客人,袁牧的耐心也会多出一些。
“姐姐你是第一次来吗?”袁牧见女人坐在那里瞅着他却不说话,便随意挨着她坐下,开口道,并不笑。
“你叫什么名字?”女人不回话,但又突然笑得风情万种,不甚在意他的表情和态度般地问道。
“Jean,下次来的话姐姐要是还喜欢我也可以找我。”袁牧机械化地答道,同时帮她倒上一杯朗姆酒递给她。
“Jean”女人接过酒,突然摇头笑了笑。
“姐姐笑什么呢?”
“你知道吗?这个名字在法语里发音作‘让’。”女人喝了口酒,湿润的嘴唇微张,慢慢发出了那个音。
“唔,这么一说我觉得法语发音更好听。”袁牧道,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开始陪着他的客人喝。
“《悲惨世界》里的男主角也叫这个名字,Jean Valjean。你看过《悲惨世界》吗?”女人晃了晃手中的酒,并不看向他。
不就是一个有良知有底线的好人么,最后还死得那么惨,袁牧心想。但随即道:“我没读过几年书,没看过。”
“噢?你今年多大了?”女人微微好奇。
“二十好几了,没什么文化,就想趁着年轻多挣些钱。姐姐你呢?看姐姐……”袁牧瞎编着,他也知道自己招不来什么回头客,故也不怎么在意以后是否需要圆谎的这些事。
“是么?”女人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看得不是很清楚,包厢内她同伴唱歌的声音几乎把她的声音盖过,于是这两个字就只是模模糊糊地传进他的耳里,不等他做出反应,就被女人说出来的下一句激出一身冷汗。
“二十好几了还在读高中?袁同学?”
陆心谣当时正评估着眼前男公关的整体水平,但看着眼前的一堆小鲜肉突然产生一种望洋兴叹的无力感。感慨着颜正身材好的竟都出来卖了,难怪自己年轻的时候就没怎么遇上帅的!虽然其实陆心谣自己也知道没遇到帅的是因为学校原因……
然后就看见角落里的一抹红色,然后就认出了那张脸。
第一次见,学校打篮球;第二次见,巷子里打人;第三次见,救人进派出所;第四次见,风月场卖笑。
这才是青春啊,就像电影里放映的那般,跌宕起伏不折腾就会死的青春。充斥着汗水,冲动,热血,疼痛,荷尔蒙和性。不像自己,傻乎乎读书读到二十四。
在夜总会里遇到自己侄子一样的弟弟的同学,那种微妙感,让陆心谣顿时觉得人生很美好。瞬间便没有了初见牛郎的尴尬,不由自主地抬手就指向了那个人。
等他走近,有点居高临下似的望着她时,陆心谣从他因背光而昏暗不清的表情中才发现他并不认识自己。
见过他四次,每次都记得,而他却连她是谁的不知道。
陆心谣忽略掉心中莫名产生的微微不舒坦,一想又发觉自己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为了之前的聚餐,陆心谣特地换了身妥当的衣裙,也因为夜晚的原因画了比平日上班要重的妆容。因此她露出了一个极为成熟的笑容,和这个中二杀马特少年聊了起来。
陆心谣并没有看低过风月场所工作的人,毕竟她也知道不同人有不同人的生活方式。但她仍觉得这份工作是不好的,眼前的高中生在这样的环境工作下是不恰当的。就因为不了解,因而对自己的认知理所应当。就因为不知道别人的生活处境,便可以轻易地对其他人标注如“中二”和“杀马特”这样的标签。
这世间总有很多人,会在不自觉中就流露出她们以为不存在的那种优越感,有时候我们称之为阶级。就如同陆心谣不自觉地会由袁牧的英文名聊起法语发音聊到《悲惨世界》一样。
在夜场里聊悲惨世界?苏韵婕正在有一句每一句地和陪她的少爷聊着,听到陆心谣的那句话差点笑得把酒喷出来。
没有谁对谁错,没有谁装逼或谁无知,只是生存环境不同罢了。
当陆心谣说出:“二十好几了还在读高中?袁同学?”而看到身边的人脸色剧变的时候,心里松了一口气:还好,他还有在意的东西。
然后便听到他说:“姐姐你说什么呢?我不姓袁,也早就不读书了。”说完还微微露出了笑容。
陆心谣有些无奈,只能继续说:“十六中。”
这下袁牧连笑容也装不出了。
“为什么到这种地方打工?不好好上学?”陆心谣想着自己大他至少十岁,应该有作为长辈的样子,便像对待王林昊那样细雨春风般和蔼地问道。
“关你屁事。”袁牧眼神阴翳,低声吐出这几个字。
这下换陆心谣脸色不好了,忍住被激起的怒气,低声劝道:“这种地方呆久了你会变得连你爸妈都不认识的。”
陆心谣说的是实话,她的一个高中同学,成绩还不错。在大学时因为家里穷而瞒着父母在夜场打工,但待久了忍不住金钱的诱惑就出台了。纸醉金迷的环境会潜移默化把一个人的三观完全改变,原本只为补贴家里的少女,最后变成了浑身只穿名牌,不工作被人包养在外边的情妇。
陆心谣不希望那个在篮球场上潇洒灌篮流着汗的那个男生,最后变成一个只会靠服侍有钱女人而赚钱生存的男人。
“我爸妈?”袁牧扯起嘴角,眼里只有嘲讽,“我爸妈哪里认识我。”
“心谣,怎么了?” 张慧莹瞅着陆心谣那边两人的表情都不太对劲,便出声问了问。老娘花钱来这是找舒坦的,不是来看你们小弟脸色的。准备起身找经理问问什么情况,再换个人。
陆心谣一下子就明白了张慧莹的想法,连忙说道:“其实他是我的朋友,我在讨论点事,没事,你们继续唱。”
张慧莹听她这么一说便接着坐下,说:“过这首就轮到你唱了,让你朋友和你合唱一曲怎么样?”
“好好。”陆心谣不想影响到其他人的情绪,连忙答应。
当墙上的大液晶屏幕显示着《滚滚红尘》时,陆心谣有点无语,第一次感受到了张慧莹和她之前的代沟……
虽然自己也很喜欢这首歌,但和一个小自己那么多的高中生合唱就……
陆心谣腹诽:杀马特懂什么叫“爱与恨的千古愁”么?
接过两个话筒,转头对脸色仍旧不太好的袁牧说道:“会唱吗?不唱小心你丢饭碗。”说着递上一个话筒。
陆心谣想拉少年出火坑,但不是以他被炒鱿鱼的方式。
袁牧自然是会唱,也明白刚才她的朋友是想找经理换人了,如果惹恼的是VIP客户,没准袁牧真的就不能在这干下去了。只是他不明白眼前的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袁牧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却发现对方好像知晓自己的一切一样。就连这份工作能不能保住,学校能不能瞒住继续上,都由她来决定。
袁牧的心底生出一股微微的屈辱感。
这时陆心谣已经跟着伴奏开口唱起:
“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少年不经世的我,
红尘中的情缘,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
袁牧心里忿忿,但也只能无奈拿起话筒:
“想是人世间的错,或前世流传的因果,
终生的所有,也不惜获取刹那阴阳的交流 ”
……
“来易来去难去数十载的人世游
分易分聚难聚
本应属于你的心
它依然护紧我胸口
为只为那尘世转变的面孔后的翻云覆雨手
来易来去难去数十载的人世游分易分聚难聚
爱与恨的千古愁
于是不愿走的你要告别已不见的我
至今世间仍有隐约的耳语
滚滚红尘里有隐约的耳语
跟随我俩的传说……”
一首经典深沉的情歌被心思各异的两人唱得不伦不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