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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好,廉耻 我是你叔叔 ...
廉家四公子见到姜可小丫头的那天,是个狂风大作,雷声阵阵的夜晚。
彼时,廉家四公子正因为打了太傅家的十七公子屁股蛋,被老爹罚着在祠堂闭门思过,跪着久了肚子有点叫嚷,就到祖宗牌钱拿了俩梨子啃着,狂风呜咽,有点像鬼哭狼嚎,开春的凉风钻进佛堂,吹得那供桌上的白蜡烛摇曳生姿,颇为凄凉。廉小公子觉着此情此景甚是衬托他一颗受伤的心。
他爹下手也忒狠了。谁都知道富曦国第一将军廉安骁勇善战,八岁时便随帝出猎,一箭射死了一只六角麋鹿;十二岁中武状元,单挑先帝御前八侍卫;十六岁出征西姜,岐水之战以少胜多,一战成名。先帝大喜,封富曦第一将军,成为富曦国有史以来最年轻有为的将军。
廉将军膝下有二子二女,长子廉卿承袭父亲之风,是富曦国有名的封疆将军,出战以来百战百胜,少年英雄,鲜衣怒马,玉树临风,虽已二十又四,却尚未娶妻。廉将军二女儿、三女儿一个嫁于兵部尚书大公子,一个进宫成为当今圣上最宠爱的“莲妃”。至于四公子——
就是现下翘着二郎腿,一手一个梨子啃得甭提多欢快的小少年,廉家四公子廉止。
当廉小公子刚把左手边的梨子肯成一个核时,将军府一阵喧扰之声,四处灯火通明。廉小公子从祠堂大门探出个脑袋,看到一群人急色冲冲地往他爹书房赶,中间抬着个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血淋淋的人,管家迈着粗腿吭哧吭哧地跟在后头,手里头还抱着个脏兮兮的娃娃。
廉小公子跟着溜到他爹书房,躲在树丛阴影里,从纸糊的窗户上抠出一个洞往里瞅。
“末将有负使命,请将军赐死!”那个血淋淋的人此时摇摇摆摆地跪在地上。
“罢了,我儿命该如此……”廉小公子听到他爹苍老的叹息声。
“廉少将嘱咐末将一定将此女托付给将军您,取名廉姜可,是少将军嫡女!”血块又颤颤巍巍地将管家手中的脏娃娃抱过来。
廉小公子叹着气,他大哥人中龙凤,风流倜傥,尚未成亲便先生女,先斩后奏,不愧是他心中的偶像!
廉小公子正躲在阴影里自叹自气时,老远便听到他二娘撕心裂肺的哭声,廉小公子心下一抖,似是明白了什么,胸口一阵撕裂之痛,耳畔狂风哀嚎,雨淋湿了全身……
廉家四公子九岁时因揍了太傅独子而跪祠堂的那个夜晚,他失去了从小引以为豪的哥哥,多了一个哥哥拼死救回的四岁小侄女,名叫廉姜可。
次日,阳光正好,惠风和畅。将军府一如既往地威严肃穆,仿佛大公子的死从未发生。人人对这位马革裹尸战死沙场的英雄缄口不言,这个消息如石沉大海,被深不见底的朝堂淹没于无痕。
廉小公子躺在庭中老树上晒太阳。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他擦干净鼻血,并不觉得有多痛,反是这阳光有点刺眼。他抬起脏兮兮的手,在眼前搭了个遮阳的小棚子。
姜可在树下仰起脖子,她看到一个穿着白袍的少年懒洋洋地躺在树上,黑发在微风中飞舞,像一支蹁跹的蝴蝶展翅欲飞,那少年似乎也要随这风离去。姜可心头一突,伸出手仿佛要拉住那个少年。
“哥哥!”
那少年回归头看那树下的小女孩,眉头一皱。
姜可看到一个漂亮的少年,唇红齿白,五官比女孩还要精致,白净的脸鼓着几个青红的包,眼睛清澈却充满哀伤。
“我不是你哥哥!”少年冷冷地说。
“那你是我什么?”姜可学着少年在眼前搭了个小棚。
少年楞了一下,缓缓叹了一口。
那阵叹息随着微风飘进姜可耳内,她听到少年在耳边悠悠说道——
“我是你叔叔。”
寒夏易节,暑气袭人。
这日,廉小公子在自己的止息小院里刨着坑,看到院门口有个小人偷偷地往里看。廉小公子视而不见。
许久,那坑终于刨好,脚边堆了一个小小的沙丘。他抚了抚手中的木剑,剑柄处有一行小楷。
“你在干什么?”门口处的小人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他的身旁,歪着头好奇地问。
“埋东西。”
“埋什么?”
“一把剑。”廉小公子低着头轻轻抚着剑柄处的那行小楷——兄卿赠之,忘吾弟止勤勉。
“哦。”小人也学着廉小公子低着头,抚着袖角的碎花。
鸟叫虫鸣,盛夏的傍晚有些清凉。
“你叫什么?”廉小公子抬头。
“姜可,廉姜可。”小人儿也抬头,“那你叫什么?”
“廉止。”廉小公子望着小人儿纯净无垢的眸子。
“哦,廉耻。”小人儿也望着廉小公子的眼睛。
“廉止。”廉小公子纠正。
“廉耻。”小人儿念着。
“廉、止。”廉小公子一字一顿道。
“廉耻。”
“廉、止!”廉小公子咬牙切齿。
“廉耻。”
“廉止,廉姜可的廉,高山仰止的止!”廉小公子怒了。
“廉、止!”小人儿笑道,露出两颗小虎牙。
廉小公子愣了一愣。
鸟叫虫鸣,夕阳西下,盛夏傍晚的风很凉爽。
蒹葭苍苍之季,廉家迎来了四公子的十岁生辰,将军府高朋满座,座无虚席。
厅堂前的戏台上,满脸脂粉红妆的戏子挥着宽大的袍子“咿咿呀呀”地唱着亘古不变的词调,酒席间人来人往,觥筹交错。
姜可由嬷嬷牵着站在一角,远远地,她看见廉止皱着眉头坐在席前,不安分地四处张望着。不久,廉小公子便寻了个空隙溜了出来。
走到拐角处,廉止的袖子被扯住。回过头,一个梳着发髻穿着红色小袄的女娃娃正对着他说着什么。
席位上声音太大,戏子尖细的声音盖过姜可的声音。她看见廉止的眉毛开始纠结成一团。她点了点脚,扯着廉止的袖子跑到庭院那颗老树下。
“你干什么!”远离了酒席嘈杂声,少年气冲冲的声音显得很响亮。
姜可有些委屈地扁扁嘴,往小红袄的兜里掏了掏,掏出一撮黑乎乎的东西递给廉止。
“廉耻,生辰快乐!”
廉止就着恍恍惚惚的灯光,看清了那一撮黑乎乎的东西,是一撮头发,由一根红色的绳子系着。
“我娘亲说,生辰的时候收到头发,可以长命百岁。”
廉止愣住。恍恍惚惚的灯光照着眼前女娃娃红红的脸,他看见她干净的眸子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谢谢,廉姜可。”
富曦国的日升日落并未因一位年轻将军的逝去而停歇,日子照常冷淡地过着。
廉止这天被先生罚抄了两个时辰的书,从漱师院出来时,已过戌时,将军府早已休息。廉止见完父亲,往自己的止息小院走去。
话说廉小公子这两年安分不少,文章诗词写得颇有深度,打架斗殴由一月六次进步到六月一次,金圣殿前一曲箫声又为他博了个“止箫公子”的称号,于是,廉小公子有点得瑟了,尾巴有点往上翘的趋势,翘着翘着就又犯错了。
刚被老将军一顿臭骂,廉止焉嗒嗒地在将军府闲逛着。月明星稀,知了虫鸣,廉止触景生情,正想对月吟诵一首酸腐的文人诗时,隐隐听到远处一阵喊骂声。廉止循着声音走去。
在怜诗院停下,他见到二娘身边的李嬷嬷正揪着一个小丫头的耳朵教训着。那小丫头也不吭声,只是埋着头,似乎已经习惯,额前的头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李嬷嬷这么晚竟然还在廉姜可的院子里,这二娘对自己的孙女着实挺关心。廉止正想走开,突然那小丫头抬起头来,廉止一惊,这丫头不是廉姜可吗!
“呦,李嬷嬷,什么时候将军府的小姐还要下人来教导了?”廉止走过去,步履从容,步伐却很快。
李嬷嬷一惊,松下手低头站在一边:“四少爷。”
廉姜可见到廉止,扯着嘴角挤出一丝笑,眼睛里有着细碎的光。廉止心下一颤。
“回去禀告二娘,廉姜可明日搬到止息院,以后我来代大哥教导他的女儿!”
“是是是。”李嬷嬷低着头连声答道。
“还不滚!”廉止一拂衣袖,李嬷嬷赶紧离开。
廉姜可仰着脑袋盯着廉止,笑弯了眼,掩去眼中的湿润,轻轻喊了一句。
“叔叔。”
廉止觉得有些烦躁,手指对着廉姜可的额头用力一点,“你脑子秀逗了不成!”转身离去。
廉姜可望着廉止渐渐远去的身影,耳畔飘来廉止叹息一般的声音。
“下次不可这般忍气吞声。”
廉止小公子的二娘,是廉止他哥也就是廉卿的生母、廉姜可的祖母,不过,貌似这个祖母并不待见自己的孙女哦,原因——哔哔哔——嘿嘿,继续看呗,冰山总会浮出水面。O(∩_∩)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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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你好,廉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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