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玲珑》暮云合璧

4、生活 他是谁

　　“啊……”被我踩到的人低叫了一声，我也低叫了一声。听声音是个男人，他顺势扶了我一把，我却还没有站住，结结实实地摔到了他怀里。很多年以后，我都记得一次见他时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暖暖的，像隔着纸袋子轻轻地闻薰衣草。
　　“小姐，小姐，没摔到吧？”小蝶小声问我，把我搀了起来，又对着被我被我撞倒的人微微一福。我想我当时的表情一定不好看，呲牙咧嘴的，一抬头，看到了被我踩了一跤又撞倒在地的可怜的男人。
　　他站起来后发现他个子很高，我得仰着脸看他。他披着一身纯色的水貂大氅，像是常常练武之人，手上有一层薄茧，却没有飞扬跋扈的神态。皮肤很好，剑眉星目，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眸子里有抹浅浅的茶色。见我只顾盯着他看，他有些尴尬，向屋里的太妃望了一眼。
　　“福晋，还不快给简郡王请安道歉。”太妃看我只顾发呆，咳了一声提醒我道。
　　“婶娘千万不用多礼，是我冲撞了弟妇，我先赔罪了。”说罢简郡王向我轻轻点头。
　　我急忙深深一福：“郡王莫要这么说，弟妇失礼了。”
　　“小蝶，扶你家小姐下去休息吧，看哪里碰破了上点药，你可不要也毛毛躁躁的，听到了吗？”太妃把这个“你”和“也”字咬得分外清楚，我脸一红。
　　“是，太太。”
　　出了正房，我心里一直琢磨，这简郡王是哪位，倒不是我见过的那些鲁莽的满洲贵族，温文尔雅，像个江南书生。“小蝶，简郡王是谁？和贝勒爷相熟是吗？”
　　小蝶睁大了眼睛：“小姐，你连简郡王都不记得了？他是济度少爷啊，郑亲王的独子，是咱们满洲最……”
　　“慢慢说，不要激动。”
　　“是，小姐。他可是咱们满洲的巴图鲁，当年进关的时候，他打了好多胜仗，打奉天那次，他一个人杀了二百多明兵，英勇得很。”
　　小蝶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我却听得直反胃。改朝换代无可厚非，两军交锋死伤也避免不了，不过一想那双砍了二百多人的手刚从我身上拿开，还扶了我一把，心里就一阵恶心。
　　“好了好了，我明白了。那个英勇的济度少爷，与咱们太太和贝勒走得很近吗？”
　　“嗯，当初，”小蝶顿了一下，“当初八旗推举新主的时候，郑亲王提的就是贝勒爷。”
　　“这个郑亲王，是济度的阿玛？”
　　“是呀，现在郑亲王还在辅政，济度少爷也在议政听政。”
　　难怪呢。

　　今天是十五，博果尔还没回。最近他忙得很，八旗亲贵中娶妻嫁女的人不少，连着好几天他都要喝酒到深夜才回来。他不在只有一点不好，就是无论什么时候到家我都要起床服侍他洗漱歇息。我们相敬如宾的生活过了半年多，我从未问他有关夫妻的事，他也没有解释过，曾经有几次他欲言又止似乎要说些什么，但是又忍了回去。我猜他觉得我是未出阁的姑娘不懂男女之事，还以为夫妻就是这样。这样也好，省了许多麻烦。太妃也从未问过我为何没有受孕，看来她对此事是知情的。母子俩瞒了我的这个秘密我才不想知道，既然我的丈夫认为他自己没有坦诚相待的义务，我也乐得清闲了。
　　今晚月亮实在好，读书的时候在北京没有月亮没有这么亮过。虽不是八月，看着圆圆的月亮依然很想家。爸爸每年中秋一定不喝酒，回家和我过，即使我在外念书，他也会打电话过来。在家有时他会买几个月饼，有时带回来些苹果和葡萄，总之是圆圆的东西，看着高兴得吃着东西的我和头顶的月亮，轻轻叹气。爸爸年轻时很英俊很浪漫，有时还写两首小诗，和做舞蹈演员的妈妈恋爱也是当地一道风景，谁知最后却是这种收场。他一点也不坚强，却很感性。我很想爸爸。
　　“小蝶，去厨房拿些凉菜，再端一壶烧酒，我要加餐。”我大声对小蝶喊道。
　　“小姐，今天太晚了，改天……”
　　“小姐我天天听你的，今天你还不让我做回自己？好蝶儿，我知道你为我好，不过现在也就不到七点，呃，酉正，我就喝一点点。”小蝶剩下的话被我截住了。
　　有钱人的生活就是好，靠着摇椅我坐在拂月阁的院子里，自斟自饮起来。
　　院子里有香喷喷的丁香花，长廊顶上垂着一串串紫藤，精致极了。脚下还有一株株我叫不出名字来的植物，环绕着我，今夜，她们只为我绽放。轻轻的哼着歌，念着诗，一杯一杯着喝着，慢慢眼前恍惚起来。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老天爷，何处是他乡，何处是家乡啊？我为什么还心心念念的想着那个什么都没留给我的家乡……”
　　“你的家乡在哪里？”那阵薰衣草的味道又一次飘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