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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陆南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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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南亭明白他心里所想,倒是也愿意信他,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开了口,
“我信你。你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你身后还有很多别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进了营帐,留着宋屿寒一个人站在清冷月光下,看着身边的丹鹤,眼眶慢慢湿了。
帐篷里江惜月抿着唇在帮他收拾东西,剑,药品,食物,都一样样地收拾妥帖了,却又拆开重新收了一遍。陆南亭晓得她心神不宁,却也无法安慰她些什么。只是走过去抱了抱她,又揉了揉她的头发。
江惜月还是小,眼角红红的一副藏不住情绪的样子。陆南亭拉着她坐下,牵着她的手慢慢地哄,承诺着待他这趟出来了,安顿好了门派众人,就领她去吃糖葫芦,去买各式新鲜玩意儿。江惜月应了,就这他的手擦了眼泪,这才找地方睡觉去了。
陆南亭却睡不着,他知道自己这一趟估计是凶多吉少,可是此时确又需要卓君武出来主持大局,这趟无论如何都是必须走的。他一边想着,一边又强迫自己进入了睡梦中。
第二天早上是风天,足够大的风吹的天边云彩似乎都开始飞扬。仲贤天草他们列好了剑阵,宋屿寒带着一些太虚弟子准备在陆南亭进去得时候解决掉能对他构成威胁的妖魔。剑阵还未启动,陆南亭却示意天草过来。天草过去了,陆南亭看着他叹了口气,慢慢地开了口,
“最多七天,我若回不来,你们就走,带着弈剑门人找处地方重立根基。我晓得你闲云野鹤的性子,但是初期百废俱兴,仲贤他们没有你这等的雷厉风行,你若是嫌累,等根基立好了,就交给南山。”
陆南亭说了很多,天草似乎一直在听,却又似乎什么都没听进去,他只是在陆南亭说的时候笑着看他,然后待他说完了,才开了口,
“大师兄,瞬漆师兄已经祝你武运昌隆。那么天草,敬祝大师兄洪福齐天!”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就跑回了剑阵他所在的位置。陆南亭摇了摇头,却还是走向了那扇硕大无朋的巨门。然而就在他即将进去得时候,突然有人挽住了他的手臂,他回头看,才发现是一身武装的江惜月,正看着他笑的娇俏。陆南亭也笑了,任由江惜月挽上他的手臂,又揉了揉她的头发。才带着他心爱的剑,和他心爱的女人一同走了进去。
太古铜门后面是什么没人知道,然而太古铜门这边却是大风骤起,将陆南亭和江惜月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天草站在剑阵里,看着他们两个,突然想起一句话来,
——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他想陆南亭和江惜月,都是勇士,却不知道能不能守得四方安宁。
陆南亭就这样走进了太古铜门,天草几人的剑阵也瞬间开始启动。自今日始,至七日终,陆南亭的一滴精血被滴到了剑上,于是剑阵中央剑若不落地,那人便安然无恙,剑若着地,人便仙去。
陆南亭跟江惜月走进太古铜门,首先触目可见的便是一片鸿蒙未开一般的黑暗,江惜月拽着他的袖子有些恐慌,陆南亭也慌。他进过锁妖塔,本以为这太古铜门后的世界应该如锁妖塔内一般妖孽纵横,却没想到他们所面对竟是一片无边混沌。
这种黑暗混沌让人产生一种由内而外的恐惧,然而却没人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恐惧。
门外的剑阵仍在演练着,宋屿寒带着太虚观弟子过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助,被仲贤摆摆手拒绝了,这是弈剑听雨阁几百年传下来的大精妙,连他们这些弈剑弟子都说不明白要如何演练,只是代代口传心授,便也是会了。
宋屿寒听了,也是明白的,于是他带着丹鹤转头欲走,却被天草叫了住。
“小宋公子,你们太虚观,有没有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的道长。”
他这句话问的有些太难回答,宋屿寒倒还真仔细思考了一下。他歪着头,连丹鹤也跟他一起歪头,活脱脱还是一副小公子的天真模样,
“恩,太虚观术法修完一般都会看起来清清秀秀的,但是若真是说特别好看,那估计也就是玉玑子师叔门下的金坎子师兄了。”
宋屿寒说这话的时候眉头深锁,天草点点头,便继续演着剑阵,不再搭话。宋屿寒见天草没有继续闲聊的意思,也带着太虚弟子走了。他们自觉担起了巡逻警卫等等职务,毕竟这场祸事起自太虚,他们也自觉愧对大家。
宋屿寒和他身后跟着的太虚门道袍外都找了一层黑纱,不知是怕日日与妖魔为战脏了一身白衣,还是为他太虚观百年基业戴孝。没人去问,宋屿寒也不说。他近日来遭的苦比谁都多,却仍旧对每个人都温和的笑着,到当真对得起公子二字。
宋屿寒越走越远,太古铜门前他能帮到弈剑听雨阁的都已经做完了。仲贤他们眼看着宋屿寒单薄的身影慢慢走远,身边丹鹤清脆地啼叫了一声,宋屿寒却摸了摸丹鹤的头,似乎怕它的啼鸣惊扰了旁人。
太古铜门内,陆南亭和江惜月走了很远,才渐渐离开了那片鸿蒙混沌。眼前出现的是高大辉煌的宫殿,这着实让他们两个惊讶了一下。
没有卓君武的下落,他们走了很远,仍旧没有看到卓君武。
就这样,过了七天。
驻守九黎的依晴和北落南山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带着其余弈剑门人御剑来了,然而剑阵中央的剑气越来越弱,本来的一身华光变得渐渐暗淡,陆南亭却还是没出来,仲贤叹了口气,想让他们停下剑阵,却还是不忍放弃。就在他举棋不定的时候,太古铜门处突然传出异动,弈剑弟子们赶过去看了,他们几个仍旧维持着剑阵,却突然听见去探看的弟子中传来一阵惊喜地欢呼。
他们都看见了陆南亭身后多出的一副玉清剑匣,和已然花白的头发,而他身边那个会巧笑倩兮的姑娘,却不知何处去了。
玉清剑匣是弈剑至宝,历任掌门信物。天草几人刚欲开口询问太古铜门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听得陆南亭先开了腔,
“随。”
陆南亭嗓子里有显而易见的哑和干涩,似乎每一句话都要说出血来。
他说完,就率先御剑走了,剩下的人也很快地追了上去。御剑而行,崇山峻岭皆在脚下,隐约判断出是往九黎的方向去了,却谁也不知道到底去了哪儿。
一路无话,行至翠微楼时已是夜半,南疆梅雨绵绵,陆南亭却似乎没有停下来歇脚的意思,他仍旧带着众人御剑而行。等到了翠微楼后山,绕过最后一个山拐角,面前一座高大巍峨的锁妖塔拔地而起,陆南亭这在驻足,收了剑,站在锁妖塔的平台上,不言不语,长身而立。
人群中开始爆发第一波惊呼的时候,陆南亭仍旧不说话,南疆阴雨让他有着旧伤的手臂隐隐作痛。
在这阵惊呼越来越大的时候,突然传出来一个声音,喊了一句掌门。接着便是众人的齐声山呼,一声声的掌门在天虞岛的深山中回荡不觉,雨慢慢停了,所有人的心情也都明朗了起来。
所有的弈剑门人都很高兴,他们自门派失陷至今所积攒得阴郁顷刻间荡然无存,最潇洒豁达的一群剑侠此刻便各自寻了地方,预备着这几日便开始重建基业。
所有人各自散去之后,陆南亭和仲贤他们才算真正的说上话。锁妖塔的平台有妖邪气息阴冷,于是他们移步到了锁妖塔下一片水域中的孤岛,拾了堆篝火,围坐一团。陆南亭一直沉默不发一言,任凭依晴和天草怎样询问也不开口。
“师兄,你只说一句,惜月到底怎么样了便好。”
依晴带着哭腔说出了这句话时,陆南亭只是皱着眉头,摸着手中的剑匣,似乎在悼念什么,又似乎在回忆什么。众人见陆南亭这样,直以为他是累了,便预备着各自散去,寻个地方睡上一觉。正要离去,却突然听陆南亭开了口,
“她……归真了。”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去的时候,看见陆南亭已经站了起来,月色正好却逆光对着他们,听着声音隐约是有些许鼻音浓厚。没人开口安慰,日常的节哀顺变此时他们却说不出了口,最后还是北落南山过去,拍了拍陆南亭的肩膀,开了口,
“走吧,让大师兄静静。”
北落南山说完这句话,就带着其余人走了。依晴是最后一个,她看了陆南亭的身影半天,有什么话欲言又止,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就径自走了。
陆南亭一个人站在湖心孤岛的竹荫里,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到江惜月的时候。
也是在连天竹海里,小姑娘背着剑匣穿一身烈风,胡乱走着闯丢了方向,却跟前来办事的陆南亭偶然遇上了。陆南亭见是弈剑弟子,便询问了两句,小姑娘连话都没来得及说,眼泪就委屈地要掉下来了。
陆南亭就在她充满委屈的诉说里大概明白了她是迷路了,于是便笑了笑,随手掐了个剑诀,就带着她出了这片竹林。出了竹林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了,让他等一等,自己就跑走了。陆南亭也等了,等到江惜月拿着串糖葫芦回来,红着脸跟他道谢。
陆南亭笑着接过了,还顺手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又顺路带着她回了弈剑听雨阁。
他还能记得那串糖葫芦红的娇嫩,也还能记得姑娘的大眼睛灵动至极,一颦一笑间便通晓了人心。
陆南亭就站在那儿不言不语的想着往昔,过往历历在目,不知不觉间竟然湿了眼眶。他自十四五岁后就没再落过眼泪,此时却根本阻止不住眼泪打湿鬓角长发。他想要把眼泪擦干,却却擦越汹涌,最终还是放弃了,站在那儿就着竹味淡薄无声大哭。江惜月走的太突然,此时的他也没条件给她风光下葬,于是他只能在这深夜里,一人恸哭。
泪水滚滚落下,却突然被一双细白柔荑擦干了眼泪。这手不似弈剑阁其余女孩子的手,她们自小习剑,手上都有茧子。而这双手的主人似乎又不是什么妖物,毕竟他的一身修为精妙,若是有妖物,他早就感觉到了。陆南亭疑惑间正欲询问,却听到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开了口,
“你不要哭了。”
童音软糯,语调全然陌生却让陆南亭莫名的想起了故人。于是他回头去看,只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孩子,穿着一身锦绣衣裙。
“你是谁?怎么在这儿?”
陆南亭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带上了几分凌厉剑气,仿佛刚才还沉浸在悲伤中的人并不是他一般。小姑娘面对他的发难有些委屈,嘟着嘴泫然若泣,却还是哽哽咽咽地开了口,
“我也不知道我是谁,但是之前一个漂亮姐姐拽着我,她让我照顾好你。我看你哭的这么伤心,想着出来哄哄你,却被你一顿凶。”
小姑娘说话这会儿,陆南亭却似乎看到了旧年月里的江惜月,于是他敛了敛周身煞气,柔声开了口,
“那你之前呆在哪里?”
“我就住在你带着的那个剑匣里。”
陆南亭点点头,他已经大概明白了这孩子的来历。估计是江惜月临死前,将自己的灵力全数寄在了玉清剑匣这上古神物中,又以自己的生魂为引,才唤出这么一个剑奴来。剑奴还在委屈着,索性赌气不理人,钻回了玉清剑匣中。
陆南亭抚了抚这剑匣,又看了看天边月圆,便站在这竹海里,守到了月落日升。
次日清晨,天草仲贤他们一干人很早就来寻了他,见他仍旧站在那儿,大概也是懂了他的一夜未眠,刚想劝他让他顾忌着点自己,却被陆南亭抢了白,用三言两语说完了剑奴的事情。所有人都啧啧称奇,只有依晴一个人,没有跟着惊讶,而是缓缓开了口,
“师兄,怎么安葬惜月。”
“便在此地吧,待到四海升平,再回巴蜀,将她迁入祖坟。”
陆南亭这句话说的时候,有种隐隐的难过,连带着他们刚才的惊奇都戛然而止,一时间却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于是只能这般行事。
江惜月形神俱灭,陆南亭只带回了她惯用的长剑,于是便设了个衣冠冢。没有墓碑高大,只是陆南亭用剑伐了一颗矮树,上面刻了字,便草草地成了江惜月一生魂所归处。
安置妥当,说好了明日开始商量重建之事,便各自散去了。
天草看着陆南亭对着衣冠冢坐下,不言不语,心中突然觉得酸涩异常。他还没遇到过这般刻骨铭心的失去,不知道怎么安慰,却总觉得应该做些什么。
于是他匆匆离去,等他再回来,已经是月上中天,陆南亭还在抱着剑坐在坟冢的对面。天草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惊了一下,回头看,却是天草带着满脸剑气所伤的血痕,笑吟吟地开了口,
“师兄,天草没什么能为你做的,我的性子你晓得,日后的重建我恐怕也参与不来。这浣花你拿好,算我给嫂子送行。”
天草说的轻巧,陆南亭却明白这壶酒的来之不易,点点头,开了口,
“自己小心。”
“我晓得。另外,日后弈剑阁若有能用到天草的地方,万死不辞。师兄,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天草说完就走了,他很江湖气的冲陆南亭抱拳,然后趁着夜色上路,去走他自己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