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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hapter 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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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逸铭突然变得温情起来。
可能他感受到了我的哆嗦,或者在床头灯的映照下,我看起来太惨不忍睹了些。以至于他的动作轻柔地像是在照顾婴孩。
凌晨两三点钟的房间特显静,静得仿佛天地之间就剩我们两个人,我能听见祁逸铭弄出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以及……我自己肚子里发出的咕噜声。
“你躺会儿,我去把你煮的饭热热。几分钟就好。”
他没明说,我猜是他终于记起了我没吃晚饭的事。
我记起有过那么一段日子,吴思春为了保持身材,及出于某种程度的健康考虑,特意不吃晚饭;而我则是抱着吃一顿少一顿的心态,从不想在这方面自律。
我不担心祁逸铭会把厨房炸掉,为了董潞潞,他早年就已把厨艺学得炉火纯青。我的厨艺是自我摸索居多,他可是师从大厨的人,在我看来,他对董潞潞的爱已近病态,不但厨艺精湛,安全常识想必记得异常牢固。只是热饭而已,不必我瞎操心。
真跟祁逸铭实打实地相处下来,我否认不了我是嫉妒董潞潞的。羡慕她虽不能与祁逸铭白首不相离,却终究得了一人真心,死心塌地、至死不渝。
此等幸事,夫复何求?
也就是十分钟的功夫,祁逸铭回到卧室,用薄被把我包起来抱到了客厅的沙发上,一脸的不苟言笑,看着像是不开心的样子。
明明不喜欢我又执意对我好,内心的纠结浮现在脸上,大概一并造就了他现在的表情。
他舀了勺黄瓜鸡蛋汤送进口中,滞了动作。
“你放了什么?”
我哈哈大笑。一边跟他讲做法,一边沾沾自喜。
就知道他会喜欢。
因为羹汤完全是按照他的口味和喜好来做的。
让我发笑的是突然想到的旧日时光。祁逸铭喜欢一道汤的表情和难以下咽的表情如出一辙。
很久以前,祁逸铭也曾问过吴思春汤里放了什么,同样也滞了动作,有羹汤难喝的因素在,更关键的因素是吴思春一脸无所谓地说:我放了敷过脸的黄瓜片,黄瓜面膜特色鸡蛋汤,特地为你做的,只此一家,绝无仅有,要喝光,不要浪费。
毋庸置疑,听过这番话后,祁逸铭的脸色难看得可以,当即放下碗倒白开水漱口,非常不给面子。
吴思春默默嗤笑过他穷讲究。
那时的情况是特殊了些,他们两个挤在狭小、阴暗,霉潮味儿浓厚,闷得人难受的地下室里,双双坐在塑料凳上,用写有“One apple a day,keep doctor away”的缺口碗吃饭。桌子是临时搭起来组装款,下面是几摞砖块当桌腿,上面铺着前身是苹果包装箱的硬纸壳,当桌面。
说起来是段别扭的生活。
董家的惨剧发生后,董潞潞的父亲一心要置吴思春于死地,而身为董潞潞男友的祁逸铭不知抽了哪门子疯,却反过来站在了吴思春这一边。为保护吴思春折了胳膊不说,还保护上瘾了,放着好医院的VIP病房不住,跑来跟吴思春挤几平米的地下室。
虽算不上寸步不离,却也是同吃同住。
祁逸铭的性格跟他从事的数据研究行业非常搭,话不多,刻板、认真,一旦倔起来,任谁都不能撼动他。
他过不惯她那拮据到寒酸的生活,一边无声抗议,一边还自找苦吃般往她的住处跑。吴思春赶他,不走;吴思春明确讲过,他可以在金钱上“接济接济”她,或者给她条活路,别明着帮她,暗里跟董家一伙,让她找不到一份体面点儿的工作,他偏不肯,又庇护她,又折辱她;吴思春暗示过,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特别是同睡一张小床有悖常理有伤风化,但这无济于事,按祁逸铭的话说,是正直无比、严肃非常的“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的确没发生过什么出格的事,即便地下室隔壁住户传来的声音非常不纯洁。即便也发生过相对尴尬的事情。
吴思春因为工作性质的缘故,时间一向排得紧凑,上厕所、洗漱等哪一环都延误不得,尤其是早晨。祁逸铭先她一步进了厕所,吴思春放任自己多睡了五分钟后,爬起来敲了厕所门,又闷头睡了五分钟,穿好衣服,准备好出门要带的东西,厕所还是没什么大动静。
这种情况属于意外中的意外,她拖到不能再拖下去,隔门喊话:“你还要多久?我赶着上工”。
无人应答。
又过了几分钟,吴思春坐不住了,听厕所里没水声,拿着备用钥匙敲门讲:“你是在上厕所吧?我上你的,我就用用水龙头,你再不说话我就开门进去了啊。”
转动钥匙的时候,吴思春脑袋里丝毫没有尴尬的意识,只寻思着要不要买个塑料水桶,盛了水放在外面,这样洗漱洗菜都不必跑卫生间。至于两个人都内急的状况,她打算进一步熟悉周边公厕。
吴思春完全没料到卫生间里的情况:祁逸铭的裤子前襟半开,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兜着裆部,一脸气急且不可置信的表情盯着她。额上有汗,脸颊红润,不知是急的臊的还是热的。
吴思春很快就明白了状况,话捡重的说,丁点儿不客气:“拉链卡住了可以叫我,我还没下作到不帮你。一个人霸住卫生间里往死里较劲儿是跟谁过不去?真不像你会干出来的事。”
“不必。”
“那好,你自己慢慢弄。”
经她一说,什么尴尬都没了。
祁逸铭真转过脸去继续跟拉链死磕,硬扯了几下后,兜着裤子去床边找手机。在看清楚他打给的人是宋文俊后,吴思春立马夺了祁逸铭的电话掐掉。
吴思春对宋文俊无半分好感,把他招到这处隐秘之所不是什么好主意。
祁逸铭的这位表哥长着一副招人面相,打扮得油头粉面人模狗样,偶尔戴副眼镜,很有斯文败类的意思,腹中有点生意经,手里有几个钱,这方便了他在某些方面毫无节制,早年跟女友一起筹备婚礼,跟前女友滚了床单,被现女友抓了个现行,婚事告吹,人家转头跟一十八线小明星奉子成婚了,蜜月期不知检点,跟酒店服务生闹得不清不楚,妻子怀孕期间,私生活更是乱得一塌糊涂,孩子出世后,依旧不知收敛。这些本来都跟吴思春没关系,搞来搞去,主意竟打到吴思春头上去了,揣着所谓的陈年秘密威胁她,被拒后马上换了副嘴脸,说她是人尽可夫的婊’子,极尽侮辱之词。
自作主张掐断了祁逸铭拨出去的求援电话,吴思春爽利蹲下给祁逸铭处理拉链,拉链卡的的确紧,时间在催,她的手不止一次碰到不该碰的地方,待到弄好,她抬脸,对上了祁逸铭轻蔑的眼神,看恶毒失足女的眼神。
她抿了嘴巴,比划出剪刀手,对着祁逸铭的关键部位做出咔擦的虚拟动作,挑眉耸肩,退开离去。
全勤奖是大事,不能迟到。
有什么值得祁逸铭因一拉链跟裤子死磕?
一剪刀一股劲儿就能解决的事,要为难到搬救兵的地步?
裤子这么宝贝,董潞潞送的罢?
家里那几套衣服,看着就不像祁逸铭的风格。
两个人的生活堪称“搭伙过日子”的同居典范,维持着扭曲且和谐的关系:吴思春因为碰瓷事件背了一身的冤枉债,家中能变卖的东西几乎已全部变卖,除了工作,她已无暇顾及其他。祁逸铭有地下室的钥匙,处于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状态,有时半夜摸进地下室,错过了吃晚饭的点,吴思春心情好的话,会刮出锅底的小半碗剩饭给他,心情不太好就自顾自睡她的觉。两个人说不上亲密,也绝非疏离,交流不多,也不算少,话不深,终归还算是有话聊的。
吴思春凌晨四点就要爬起来上工,平常不怎么注意祁逸铭的睡姿,只晓得她起床的时候祁逸铭永远都在睡。
夏天总有那么几日闷热无比,空间狭小又没有空调的地下室更显闷热。晚上关灯之后,视觉被封闭,两个人作为独立发射红外线的热源,挤塞在一张小床上,更显呼吸不过来,肌肤贴着肌肤的粘腻感通常让吴思春觉得烦躁到极致。
一天晚上,蚊香跟不管用了似的,燥热加蚊虫的嗡吵闹得吴思春前半夜没怎么睡,后半夜迷糊过去了,隐约觉得自己胡乱踢了几脚,仿佛豁然开朗一样,腿也能伸开了,人也舒畅了,睡梦中边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感受,边思索着究竟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等到答案冒出来,一个哆嗦醒了过来。
她终于记起了祁逸铭和祁逸铭的胳膊。
突然亮起的刺眼灯光没让祁逸铭转醒,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睡梦中被灯光刺照的感觉。
吴思春睡成了对角线,祁逸铭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缩手缩脚扒着床沿,受伤的那只胳膊半压在身下,胳膊上叮咬的痕迹明显,汗湿的头发成缕黏在额头上,可怜兮兮的惨样儿倒是委屈了他身上有格调显品味的睡衣。
吴思春难得有了些过意不去。
地下室恶劣的环境、简陋的陈设、素淡到营养不均衡的饮食和祁逸铭的本人的性格作风综合在一起,导致他折断的胳膊好得极慢。宁愿压着受伤的胳膊也不愿面朝她睡,何必较劲儿?非要住进地下室的人是他,硬要跟她挤一张床的人也是他,遇到这种微乎其微到可忽略不计的细节上倒讲究起来了。
吴思春猜测,大概这人睡熟了,忘了有胳膊受伤这么一回事儿,只在潜意识里排斥她。
她不介意他的排斥,若祁逸铭潜意识里能毫无芥蒂地跟她相处,那才是见鬼了。
时间还早,吴思春索性不再睡,重新点了蚊香,搬了塑料凳坐在床前,摇着硬纸壳给祁逸铭扇风。心里止不住地琢磨祁逸铭反常态护着她是在憋什么大招。
再大的招也没什么所谓,她早已不想和谁斗智斗勇,只想随波逐流。不管发生什么,受得了就赖活着。
临到四点,她卷了些祁逸铭的衣服和领带,把他的袖扣装进口袋就出了门。当天趁午饭时间去了趟典当行当了袖扣,又跑了趟步行街把衣服领带倒卖给了挂牌店。
收入颇丰。
待到下工吴思春去秤了几斤骨头,买了些滋补食品,时间还早着,路过工地听见工头吆喝说今天下大雨,活还多,大家加把劲儿,工资按小时结,给双倍。吴思春遂换上工服撸起袖子扛了两个钟头的麻袋。
工友劝她别干了,说一个娘们儿别把自己当糙老爷们儿用,眼睛往她身上瞄,又快速转过头。她意识到问题出在了哪儿,便收了工。预计早就该干的胸罩至今仍湿哒哒地挂在地下室里晾着,她今天里面是真空,衣服贴在身上,不该露的全部露光光。
不用想,人算不如天算,稍不注意,怕什么来什么,倒霉得可以。
回家路上,肩膀酸涩难忍,胳膊直打颤,几个喷嚏之后,感冒来袭。
祁逸铭已经在家里等着她了,问了她一句怎么回来这么晚。她说去买大骨头了。他问哪来的钱,她说拿你的衣服领带换的。
祁逸铭黑了脸,对话到此宣告结束。
她去煮骨头汤炒菜烧饭,他去地面打他的电话。两个多小时悄无声息溜得极快。
等饭菜上了桌,祁逸铭丢了张卡给吴思春,吴思春收好卡便去床上躺着了。
她难受得睡不着。祁逸铭问她怎么不吃饭,她敷衍着哼哼了两声,说不饿太累不想吃。
所谓的餐桌就在床旁边。对话相当方便。
可能是生病的时候,人通常脆弱,烧迷糊了,感性占了上风。在祁逸铭问她碰瓷一事她是怎么想的时候,感触如潮水一样冲破堤坝滚滚而来,冲击着她把想说的话说出口。
她的确不必让自己像现在这般窘迫,碰瓷一事错不在她,只要她去告。
她就是不想去告。
碰瓷的是位姓张的老爷子,做了几十年的镇长,风里来雨里去,挺有威望,就是年纪大了落下一身病,单是肺癌就花了不少钱。儿媳因怀孕期间随便吃药,孙子从出生起就是个傻的,儿子儿媳跑了不知多少地方去治,家底都给掏空了,孩子的病仍不见起色。张老为钱发愁,自己又因肺癌疼得死去活来。放不下面子去乞讨,才有碰瓷得财的下下策。
吴思春这一告,张老一家势必要毁。
吴思春并非多么宅心仁厚,只是,董潞潞一家的报复让她对生活失去了希望,张老让她想到了自己的亲爷爷。
她那本家孩子多,爹妈照顾不过来,离家时也小,加上在周家脑袋磕碰了一下,对于爹妈的样貌以及疼惜她的记忆搜刮不出多少。但有些关于亲爷爷的记忆,她记得尤为清楚,尽管她早已不记得他老人家长什么模样,只残留了一个简笔画一样的无法具象化的轮廓。不过,在看见张老时,她感觉她爷爷应该就是张老那样的。
念书念到掌灯的时候,能想起爷爷说的小鸟钻窝啦,不要念本子啦,别把俺思春乖乖的巧气给带走喽;手指脱皮时,会想起爷爷心疼的念叨:拨算盘别太勤,都把手给磨红嘞;雨夜回家肚子饿时,能想起爷爷穿着雨靴站在门口喊:思春嘞思春,回家喝汤喽;看见年纪大的人带着孩子玩耍时,会想她爷爷给她买过山楂,还背着她到处溜达。
想象太美太细致,以至于她不知道这些是她编造出来的情境还是真正发生过的,记忆清晰到令人难以置信,又模糊到拿不出任何可以证明其真实性的东西。
那种浮萍般的感觉却是刻在她心底了,特别羡慕别人的四世同堂,嫉妒别人有家有人疼,特别能理解董潞潞奶奶对她的诅咒……
说着说着她就迷糊过去了,醒来已无烧得慌的感觉。
祁逸铭跟她并排躺着,见她醒了,说你发烧了,她答我知道,现在好了。她拿开额头上的毛巾,说了声谢谢,拉下灯绳让地下室亮起来,去倒水喝,瞥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多。
董潞潞的死跟她吴思春无直接联系,按他们那一方的理论,祁逸铭没像董父董母一般疯狂地报复她,已是足够克制,足够理智。
事已至此,她不能要求更多了。
或许对祁逸铭来讲,多给她一点都是施舍。
可从自身角度出发,她心知冤屈,却也明白是自找的。
她烧了热水擦身,时间赶得刚刚好,出门时四点五十,正是她平常出门上工的点。
祁逸铭说我送你。
吴思春非常干脆地拒绝了。
祁逸铭给了句关心话:路上注意安全,警惕心强点,有人要找你的麻烦。
吴思春听到后心跳个不停,不寻常的预感十分强烈,所以在一辆路虎撞过来时她心里还有“原来如此”的感悟。
她的生命就要终结了,她想,还有好多事没做,好遗憾。不过即便是继续活着,那些事情也是做不成的了。
她想着,周遇生,再见。
巨大的碰撞声响起,在离她不到五米的地方。祁逸铭开车别开了路虎,他的一条腿断在了这场事故里。
在有太平间的骨科医院里,祁逸铭主动握住了她的手,说结婚吧。
没有鲜花,没有下跪,没有钻戒,没有……爱。
吴思春皱眉犹豫,继而点头同意。
点头的那一瞬,绝望漫上心头,她想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资格去吸引周遇生的注意力,她毕生追求的那些目标都无的放矢,将失去存在的意义。她将不知为何而活地活着。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无所谓,她也会无所畏惧。
她不去想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显而易见,不是因为祁逸铭亲自拿命去保护她,也不是因为祁逸铭在她身上找董潞潞的存在感,更不是因为她没有预感到他的利用……
她没有伟大到牺牲自己毕生的追求去成全。
一旦答应他,她就完了,离开周家后,她所付出的一切都白费了。她苦苦挣扎想要得到的东西将永远是泡影。
尽管她想不明白自己最终想要什么。回到周家?还是彻底脱离周家?得到周遇生的认可?还是彻底摆脱周遇生对自己的影响力?
以及更为隐秘的,想都不能想的……嫁给……周遇生?
代价太大。她为此付出了太大的代价。
一场不计成本的追逐,换来一次无疾而终的落幕。
这么多年她也有些哲理性的感悟,个人必须要与所处阶层及周遭环境相匹配,不匹配就会痛苦。朝为越溪女,暮作吴宫妃;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风光下必经酸楚之路。麻雀变成了凤凰,在凤凰堆里的它就要入乡随俗,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否则就要承受格格不入的痛苦。
有些人和事,或许是她命中无。它们是她怎么努力都到不了的远方。
她不能去想自己为什么要和祁逸铭结婚,只是有种宿命的无力感。似乎早在十多年前,她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她脱不开,她逃不过……她的罪。
伴随着簌簌而落的绝望与软弱,她捂住眼睛,对祁逸铭反复说我愿意。
由此和“第三者”的骂名产生了永久性联系。
祁逸铭给了她承诺。
他说,我会对你好。
他说,这好不比我娶潞潞来的少。
他说,好到让你离不开我,一辈子只能有我一个,再没其他的心思……
……
……
祁逸铭敲敲我面前的茶几:“看我能饱?”
“能啊,不仅能饱,还能倒胃口。”我笑道,“想起了有趣但不好笑的往事,你和吴思春的事”。
祁逸铭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瞪了我一眼。
他的个性过分正经,加上历练和地位造就的气质,他根本觉察不到这一眼究竟有多骇人。
不过我不怕。
我环视整个客厅,摸摸沙发,拽裹着的薄被,看身上被他弄出的痕迹,目光转移到祁逸铭脸上,有种难以描述的真实感,谢天谢地,祁逸铭还好好活着。
我为此喜悦得不能自持,想把祁逸铭绑在自己身边,千金不换,一辈子。
“结婚吧”冲动的话脱口而出,我并不为这冲动后悔,“我们俩”。
他嚼动的动作顿了下,慢条斯理把食物咽下,拿起纸巾擦擦嘴,问我:“挺突然,为什么?”
我突然想到当初祁逸铭向吴思春求婚时,她都没有问一句为什么。
大概即便是问了,得到的也会是他的万能句:“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
好像终于得到了说某些话的机会,我变得激动无比,用念诗的强调对他讲:“因为你会对我好,这好不比你娶潞潞来的少,能好到让一辈子只能有你一个,只想有你一个,万分感激能与你在一起,再没其他的心思,再不会有其他的心思,让我离不开你,离了你不能好好活……”
他显然被我酸到了,皱着眉头不说话,末了他将我捞抱起来,说:“行,不吃饭就去睡吧,剩下的我来收拾。”
他把我放到卧室,给了我一个额心吻。
敷衍到让我不悦,我告诉祁逸铭:“这大概是本世纪最没诚意的一个吻。每个圣人都有不可告人的过去,每个罪人都有洁白无瑕的未来。永远宽恕你的敌人,没有什么能比这个更让他们恼怒的了。”
祁逸铭跟我对视了几秒钟,向我献出了他莫大的诚意。
嘴巴和嘴巴粘连的触感,将我拆吞入腹的疯狂,都让我觉得,他自我麻痹成功了。
是董潞潞在跟他求婚,他在享受想象中的无上快乐。
我的心一边急速下坠,一边急速膨胀,既开心又伤悲。
给祁逸铭一段幸福的婚姻,给他生个孩子,让他长长久久地活着,便不枉我重活一遭。
最好给她生个女儿,跟董潞潞如出一辙的女儿。
我和吴思春皆不曾体验过一家三口的生活。吴思春要比我好一些,她曾接近过一家三口的生活。
这要归功于祁逸铭那不成熟的宋文俊表哥。
他的频繁出轨终是激怒了他的妻子,妻子一气之下说出了真相,婚前假怀孕,婚后是给他带了绿帽子的真怀孕,孩子根本不是宋文俊的,这下可算把宋文俊给气炸了,夫妻俩的离婚事件闹得要多难看就多难看,闹来闹去,宋文俊的妻子发现女儿的性子日渐古怪,深觉不妙,拜托祁逸铭吴思春这对出了名的“模范夫妻”帮带孩子。
这孩子吵闹得极为厉害,晚上不睡觉,闹得其他人也睡不着,直到吴思春给她讲了个□□,新世界的大门打开,他们拿到了让她安静的法宝。
故事的名字叫龟兔赛跑续。
龟兔赛跑,天生缓慢的乌龟赢了长跑健将小兔子,兔子感受到了来自世界的恶意,它恨极了乌龟,即便它明白这不是乌龟的错。兔子要求再比一次,一雪前耻,这一次它拼尽全力跑啊跑,跑啊跑,率先跑过了终点线。可是,它沮丧地发现跑赢了乌龟根本不能让自己好受一点,因为它是兔子,天生就该比乌龟跑得快,它越想越气,于是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结果……它跑死了……兔子家族把乌龟视为杀害小兔子的元凶,乌龟无辜辩解,说我没做错什么,不要针对我,是小兔子气量不够大,做法极端,它若是忍辱负重,正确锻炼,说不定能跑成世界冠军呢。兔子家族认为乌龟是在狡辩,纷纷牟足了劲儿朝乌龟撞过去,乌龟靠着一块大石头,把自己缩在壳里,等待厄运的来临,结果……兔子一家几乎全死光了……唔,守龟待兔也不错哦~
孩子听得入了迷,问这个故事的寓意是什么。吴思春老实回答说临场编的,大人的故事都是教人向善,什么谦卑勤奋,忍辱负重,自立自强,心胸开阔,明辨是非……什么父母溺爱孩子反倒害了孩子,作为小孩子不要强求父母的爱之类……你觉得寓意是什么就是什么。
性格古怪的孩子高兴地拍手,觉得故事很不错。
祁逸铭说的却是不要教坏小孩子,将孩子抱离吴思春去堆城堡了。
第二天晚上,孩子不肯睡,哭得厉害,祁逸铭一个人哄不好,束手无策的样子让吴思春憋着笑伸出援助之手,她讲了个睡美人的童话故事,孩子说你们都在骗人,世界上根本没有童话,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又怎么样?他们会离婚的。
吴思春给孩子讲了个□□。
童话故事的名字叫骑士与公主。
很久很久以前,美丽的公主被困在高高的城堡里,由一条巨型恶龙看守,数不清的骑士争先恐后前去营救,但没有一个人能活着救出公主,传说骑士们的头骨从山脚蔓延到山顶的城堡。终于,有一位智勇双全的骑士站到了公主面前,他失望地发现,他所将要营救的公主其实是个丑陋的巫女,从面貌到心灵都是丑恶的,是她驱使恶龙杀死了所有的求爱者,掩盖住了真相。两个人的力量旗鼓相当,战斗只会让他们两败俱伤,机智的勇士对巫女说,我来找你,并不是因为垂涎你的美貌,而是因为我自身的征服欲。多少骑士没能办到的营救,而我办到了,这就是我的荣耀所在。我有一个两全的办法,让我带你的侍女走,我将昭告天下她就是美丽的公主,以此守住你的秘密。巫女接受了骑士的提议。等骑士走远了,巫女坐在窗前自言自语,捧脸哭泣:我才是真正的公主啊傻瓜,你带走的是巫女,是她把我变成了这副模样,是她控制住了我,让我无法对你讲出真话,她会杀了你的。现在有恶龙看守,再也不会有人救我出去了。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孩子迫不及待地问,有续集吗?
吴思春继续编,被恶龙看守的假巫女,也就是真公主展开了自救,她成功地逃出了城堡,却悲伤地发现骑士爱上了邪恶的真巫女。看到他们如此相爱,她不再想要拆穿真巫女的身份,没想到真巫女却反过来要置她于死地,因为一次意外,公主毫发无伤,巫女自己把自己推向了死亡,最后……骑士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孩子陷入疑惑,问王子呢?
吴思春答人物设定里没有王子。
孩子瘪瘪嘴巴,说童话里都是骗人的,骑士爱的不是公主,他们不会幸福的。
吴思春大手一挥,说大人讲的故事都是教人向善的,要会从故事中提取正能量,要做有勇有谋的人,懂得自救;要善于改变现状,不自怨自艾;要做量力而行的英雄,不要做无谓的牺牲……可以学的有很多嘛~
孩子要吴思春陪睡,吴思春打了个哈欠答应了。
在自己家里,睡哪张床不是睡?
祁逸铭对吴思春的言辞举动十分不满,当晚即拨通了宋太太的电话,说不能继续照顾孩子了,两人没自己的孩子,在照顾孩子上缺乏经验,在孩子的教育问题上存在严重分歧,难以照看好她。孩子分走了祁太太的注意力,两个人要分床睡了,这点让他极为不悦。
孩子当即被接走了。
不到四天的“三口之家生活”告一段落,有欢笑,欢笑如此真实,好像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也会一样快乐;有摩擦,因孩子而产生的摩擦,不过小摩小擦都是不可多得的生活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