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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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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过去了,真田弦雪对于曾经为自己求过情的大哥依旧心怀感激;对于那个整天黑着脸的二哥真田弦一郎依旧像陌生人一样。
她搞不清兄长大人的语言功能出了什么问题,他不知道自己的妹妹为什么除了问候奉茶就没对自己说过一句话。
冬天,如同手扶着古老的木栏杆站在庭院门前的少女。单薄的身体,淡紫的和服,颈间的墨玉透着深邃的冷光,洁白的腰带,上面却并没有常理中的玉佩,黑色的长发映着深紫的流光,柔弱地卷成黑色的波浪,紫眸凝着某个空洞的点。
若萦,她唯一的朋友,要到周末才会来。
走进庭院便是一阵冷风,少女裹紧和服,微微颤抖,却依旧向前,身体于肃杀冬日的利爪之下,却看不出一丝痛苦,仿佛是习惯了三百六十日的风刀霜剑。
她一直在盯着庭院里结冰的池塘出神,轻抚着塘上的一层薄冰,少女一直在惦记着爷爷的那些莲花,绽了一夏的莲,凋了一秋的莲。
她怕,经历了这样的冬,没问题吗?她怕,她不想失去它们,尽管一切无关紧要。
她不愿去想那些黑色的曼陀罗。
“那个人移种到巴黎庭院中的曼陀罗总是不能成活,可是他每年都在重复同样的事。”
她绕着池塘,一圈一圈,却挣脱不出茫茫的思绪。
“有一年,巴黎落了一冬的雪,来年春天,那个人的曼陀罗全部成活,是墨一样的黑色,映着紫色的流光。”
少女低下头。
“他说,雪儿,你看看那些花的颜色,和你的黑发不是一样的吗…”
少女感到一阵眩晕,头有些隐隐的痛楚,她太冷了。
“你在外面做什么!这么冷的天,还不老老实实地呆在屋里!”
严厉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恍若一声惊雷,少女的心漏跳了一拍,刚刚转身,却忘了自己正处在池塘的边缘,池边的鹅卵石冰冷而光滑,毫无预兆的,少女的身体开始向结着薄冰的池塘中心倾斜…
真田弦一郎的反射神经足够快,但是快不过万有引力。
薄冰在一瞬间被撕裂了,晶莹的躯体支离破碎,破碎的冰凌呻吟着,将少女的手划开一道长长的伤口,血氤氲在碧波中,冰冷的水浸透少女的个细胞。在她的思绪回到现实前,一切就发生了,她痛,她冷,但是她不在乎,身体这么沉,但是她宁愿不去想发生了什么。
她还记得上一秒,冬日单薄的阳光。
真田弦一郎从未感到自己如此慌张,他疯了一样地跳进池塘,迎着刺骨的冰水,他把妹妹冰冷的身体紧紧地裹进自己的外套,看着她的紫眸微微睁开,眼神迷茫,又隐隐带着些许难过,他不禁轻抚去她睫毛上的水珠,抱紧了少女单薄的身体。
夕阳的余晖投进少女的房间,把窗前的晴天娃娃映得脸颊绯红。
真田弦一郎站在少女的床前。
他轻抚少女的额头,还是那么烫,已经三个小时,她依然在半梦半醒地说着胡话。
“Je ne crains pas.”
“Je ne vais pas céder!”
“Je vais rire à vous…”
(“我不怕你,我的生命是我自己的,不要妄想这样让我屈服!”
“谢谢你给我这样的记忆,我会笑给你看的。”)
“cauchemar…”(噩梦)
真田弦一郎听着这样的声音,竟微微有些胆寒,他的妹妹,忽而坚毅决绝的呐喊,忽而万般忧伤的低吟,他明白自己的妹妹,但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他只知道这是法语,他一次次地把痛苦挣扎的少女按回床上,帅气的剑眉皱成一团.
“cauchemar…”
面对说着胡话的少女,他手足无措,他只能根据读音,把少女的发音大致记在本子上。
等到真田弦雪苏醒的时候,下弦月已经升得很高,午夜的风漾起窗前的纱帷,栏上的和式风铃柔声叮咚,把少女从一个绵延的梦中带回现实。
几个小时,真田弦一郎一直站在一旁,除了换冰袋,整理被子,测体温,就一直在和室中踱着步子,脸色真是黑的可以。
他并没有注意到少女的紫眸已经睁开,直到看到眼前的人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别动!”少年一声怒吼,惊得弦雪本能地颤抖,疼痛像一阵闪电炸落。
真田弦一郎快步走到少女面前,让她把全部重量支撑在自己的身体上,轻轻拭去少女额上的虚汗。
他当然没有见过自己皱眉的样子,他只知道眼前的女孩紧蹙的眉让他的心乱成一团。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妹妹是那样让人心疼的女孩。
少女的意识渐渐地清晰,她感受到自己正靠在兄长的身上,她挣扎着想要脱离那个人的势力范围,她拼命地捶打着眼前的人,可事实上,她连握紧拳的力气都没有。
“不要怕。”真田弦一郎让妹妹冰冷的身体靠紧自己,少女的捶打越来越弱,最后无力地倒在他的肩头。
“我怎么了?”她的声音细柔而虚弱,像是在发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你发烧了…不过很快就会好的…不会有事。”真田弦一郎结结巴巴的,想要安慰面前的人。
“都已经这么晚了,你没有必要留在这里,明天不是还有训练吗!”少女恢复意识,尝试着撑着他的身体坐起来,声音冷冽。
“你的手刚刚包扎好,不要乱动。”少年阻止住自己的妹妹,然后拆开泛红的纱布,“看,你又流了这么多血,就不能老实一点吗!”
“这里没有您的事了,兄长大人还是回去吧,不要耽误了明天的训练。”少女冷冷地说着,转身背对着自己的兄长。
“我已经跟爷爷说过了,这个星期的训练我会补回来。”真田弦一郎平静地回答着,把家里祖传的药粉撒在少女的伤口上。
“补回来?你脑子出什么问题了!”少女软绵绵地给了兄长一拳,她很清楚爷爷的原则,所谓落下的训练,没有三倍就永远别想补回来。
“雪儿,”真田弦一郎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凝重严肃。
“记住,我是你的哥哥,从今天开始,我不会让你再受到任何伤害,绝对不会!”
一连几日,真田弦一郎已经发挥出了自己照顾人的全部本领,但是事情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他的妹妹,天不怕地不怕的妹妹,怕冷。
在这样的冬天掉进冰窟窿里,对于她,甚至可以是关乎性命的事。当那个女孩完全退烧的时候,一个星期已经过去了。
第三次半夜在剑道场看到那个挺拔的身影时,她才明白过来兄长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但这不可能啊,她想,能让他一直耗到半夜的训练量,至少是五倍。这么重的惩罚…
她皱了皱眉,转身走回和室。
“为什么是五倍的训练量?这不公平!”一把推开门,少女秀眉紧蹙。
“做错事就要接受惩罚,怎么不公平?”真田老爷子放下茶杯,没有责备孙女无礼地贸然闯入,只是淡淡的开口。
“这不是哥哥的错!”少女气急败坏地喊着,肩上的黑发也跟着垂落下来。
“你掉进池塘里是弦一郎的责任。”老人的声音平静但却不容抗拒,墨般的黑色瞳孔直视少女,深不可测。
“可是…”少女扶着门框,她不知道还能为兄长说些什么,但她明白自己无法动摇爷爷的决定,她知道爷爷眼中不过是“事发现场只有雪儿和弦一郎”“雪儿掉进池塘是弦一郎的错”,她握紧拳,知道是自己连累了兄长,却不愿就这样离开。
“雪儿,快回房休息吧,你的身体还没好,不要再受寒。”相持了很久,还是真田御一郎望着妹妹的身体打破了沉寂。
“大哥…”少女的唤声中带着哀求,修为再好的人也会为之着迷,而眼前的兄长只是淡淡一笑:“爷爷都这么说了,你站在这里也没有用,不是吗?”
是的,大哥说的没错,什么都改变不了。
少女闷闷地对屋内的长辈行了礼,缓缓关上了和室的门。虽然虚弱,但是身体依然如此轻盈,踏在走廊里,落地无声。
“爷爷,您为什么不答应她呢?”感受到少女已渐渐远去,和室中的兄长才放下茶杯开口。五倍的训练量,弦一郎还真是可怜。
对面的老人也放下茶杯,长舒一口气,眼神睿智而深邃,“他们兄妹的关系,也该改一改了。”
道场。身着黑色剑道服的少年笔直地立在草人旁,紧握竹剑,汗水挥洒沾湿衣襟,午夜的月光却柔柔地浸透了冰冷的木头人。五倍的训练量,即使是真田弦一郎,也不得不熬夜才能完成。
“进来。”少年忽然侧刀一声轻吼。
“我有发出声音了吗?”淡紫色和服中的少女推开门,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怎样虚弱柔美,“对…不起。”
“不,你没有。”他微微一愣急忙澄清,“是呼吸。”
“真不愧是兄长大人,”少女轻扬嘴角,一阵不痛不痒的吐槽,“谁要是跟你玩儿捉迷藏算是被坑了。”
“这么晚了还不去睡。”少年把外套披在妹妹的身上,上一秒还在心疼,这一秒却变得哭笑不得。
“我不冷!”少女扔下兄长的外套,一脸倔强,毫不领情。
“穿上!”真田弦一郎双眉紧锁地下令。
“不要!”
“…我帮你穿。”
“诶?”被突如其来的态度转换惊到了,少女愣在那里,任兄长将外套认真地在自己身上披好。
“这是什么?”少年忽然注意到妹妹手中提着的长方体状物体。
“母亲大人做的糯米糕剩了一点。”少女别扭地转过头,她应该想说,累了吗,这是给你送来的。
“糯米糕?”
“我想哥哥…我是说兄长大人应该不想看到我做的东西吧?”少女有些尴尬,手指微微颤动着。她为了做饭拆厨房,已经不止一次了。
“是么…”真田弦一郎望着妹妹囧囧的表情,很好笑。
“兄长大人…我…”她忽然低下头,“我知道是我害的你…”柔弱的声音一点一点小下去,“如果没有我的话,就…”
“够了!”忽然一声大吼,真田弦一郎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这么生气,他听不下去了,神情愈发严肃,以至于吓到了面前的女孩。
“…兄长大人?”
“不要再说‘如果没有我’之类的话!听到没有!”
“我说什么话,跟你有什么关系!”不甘示弱地喊回去,少女的嘴角轻轻扬起,却带着一丝自嘲,“原来你在意这种事…”
“雪儿。”忽而,真田弦一郎凝视窗外,只留给少女一个挺拔的背影。
“诶?兄长大人还有事吗?”少女抬起头,宽大的外套将她衬托得更加柔弱。
“你…其实…想要叫我什么都可以。”仿佛是故意不想让妹妹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真田弦一郎继续僵硬地望着窗外。
他想说,对御一郎那个家伙一口一声大哥叫得那么自然,其实我也一样。
你的声音很动听,包括叫“哥哥”的时候。
不知不觉的相信你了
你的外套
你为我记下的不成样子的法语
你的认真,正直,坚强,责任感
呐,尼桑,你会有离开我的那一天吗?
会像那个人一样,在紫色薰衣草流香的时候不再回头的走出我的世界吗?
淡紫色的空气萦萦忽忽烁烁
我想我跟你说过,你无权干涉我的生命
呐,告诉你,我再也不会害怕伤害
就像你…不会伤害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