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小楼一夜听 ...
-
镇国公蒋家嫡长女的及笄宴,自是繁弦急管,热闹非凡。
然而这场盛宴的主角儿,却躲在自个儿屋子的小客厅里,品茶,吃糕,看美人。
茶是进上的武夷大红袍,糕是闻名的蒋家八绝,和眼前的美人比起来却黯淡了颜色。只见美人上着银红镶边绣百蝶穿花袄,下衬月白曳地洒海棠暗花裙,头上嵌珠钗,腕上虾须镯,一双含情美目轻轻浅浅地凝睇过来,直看得人心尖柔软。此时美人正在品茶,那一盏官窑白瓷绘丛竹的小盖盅,落在她手里都显得不那么白了。
美人当前,没道理只蒋鸢一个人赏。她拉了她二人的另一位手帕交程昭来,只为给思梦出谋划策。
“陆夫人怎么能——”程家家风严谨,程昭也是个一板一眼的大家闺秀,虽然道行还浅,到底还是生生压下去了后半句话。不想却被蒋鸢轻轻巧巧地接了过去:“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别这样说,母亲才是最要脸面的呢。”思梦到底也是个小姑娘,坐在闺蜜跟前,也懒得装相,“我若替她当家,能卡掉家中大半出项。”
那厢程昭蹙了蹙眉,觉得不当妄议长辈,略一犹豫,又忍了下去。
“思梦,咱们也是五年的姐妹了,你实话告诉我,你是怎么打算的?”蒋鸢直奔主题。
一时无话,只听闻思梦手中的盖子轻轻打着茶盅,声脆如珠。
“事到如今,我是想明白了,千般算计地换个地方嫁去,到头来也未必好过多少。要我想呀,不论嫁去哪家,我定要死死抱住王妃的大腿,让她护着我能安安稳稳过日子才是。”
蒋鸢一听,登时惊了:“你怎的如此呢!我原当你看着绵软,实则是最不屈的,何必就这么认了!”
思梦听闻,但笑不语。一旁程昭叹了口气道:“不然待要如何呢?难不成与谁私相授受吗?如今陆夫人怕是眼里只有钱了,哪里能比王府有钱呢?”
“总有法子的,每次出什么事,思梦不是都有办法化险为夷吗?”
“这倒是大实话。”思梦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只是我认了却不是为的这个,二位若想听,我便慢慢道来。”
二人连忙催她快说。
“我这两日日思夜想,我究竟想要过个什么样的生活。想来想去,我方才明白,我是真心厌烦那些妻妾争宠的勾心斗角了。人活着,实在不该把精力浪费在那些事上。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这样一来,做妾反而比作正妻容易。而若是做妾,其实在哪里做,真有什么差别呢?”
蒋鸢一听,拊掌叫道:“既如此,索性你嫁去七王府吧,旁的我不知道,舅母的脾性我还是清楚的,你不同她作对,她定不会睬你!便叫我娘去与舅母说,她定然答应。”
“你胡说些什么。”程昭蹙眉道,“你叫公主去提,岂不是打王妃的脸呀。王妃再宽心,还真能对妾室毫不在意不成?何况——”她瞅了思梦一眼,终是说道,“何况思梦生得这样美,便是什么都不做,天天在主母跟前晃悠,也是恼人的。”
思梦听闻一笑,却不言语,只垂着头撇着茶沫。余下二人对视一眼,蒋鸢立时岔开了话题:“说来,此番你们陆家公子娶亲,新娘子真个是盐商家的庶女?”
这话一问,却叫程昭蹙起了眉头,哪有这般直剌剌问人家家丑的。索幸她三人亲近,思梦便也直言:“可不是,五万两银子的嫁妆呢。啧啧,真是盐商。”
“瞧陆夫人的意思,此番是要大办?我看好些人家都收了请柬呢。”相较之下,程昭问得要含蓄得多,只那上挑的细眉泄露了她的困惑。
早就多年姐妹,思梦看她一眼,便晓得她是在奇怪,这般不光彩的婚事何必张扬,遂掩着口笑道:“母亲只当婚礼盛大,旁人便不晓得陆家现状了呢。寻常庶出姑娘,眼皮子多少是有些浅的,便是我,有时也难逃这样的困囿。”
蒋鸢听了,连忙直言:“你较她们可好了太多呢。瞧瞧田家的荧姐儿,哎呀呀,东施效颦哟。也不想想她哪里有灵姐儿的才气。”
“她那是和灵妹妹别苗头呢。庶出姑娘里,她也算不错的了,没有那样多的歪心思。我说你到底收收你那尖刻性子才好,怎的连荧姐儿这样的也容不下呢。”
“好了好了昭姐儿,你又来训我。我偏看不惯她那副样子,分明没有那样的气派,装什么装。”
“气派都是娇养出来的,既是庶出,到底艰难,也怨不得她。”
“我自讨厌我的,管她可怜呢。”
这厢程蒋二人犹在斗嘴,那厢思梦却忽然插口道:“好了鸢姐儿,我晓得你是为上回诗社她成心压我一头的事恼呢。”彼时田荧见思梦作诗那样好,不免尖酸了几句,“到底庶出难嫁,她与我争,也是急呢。我说你可该收收性子才好,到底温善些,不然与那些庶出姑娘何异。”一双美目轻睇她一眼,“我索性直言,你也莫恼,尚夫人那样虚怀若谷的人,总希望儿媳也心胸开阔的,况你还是世子夫人呢。”
见蒋鸢的脸刷得羞红,程昭也忍不住扑哧一笑:“真个一物降一物,偏偏思梦你一句话就说进她心里去了呢。”
“好了好了,咱们还是赶紧过到前面去吧。离开太久,那起子缠人的怕是不依呢。”蒋鸢红着脸岔开话题,拉着她们回去前堂。正过门槛时,突然被思梦捏住了手。“你与七王妃说一声,桂圆虽补,到底冲了点;王妃若不喜欢枣味,可先将枣泡在水里蒸烂了,滤出汁来兑些花露,或许别有风味。”
蒋鸢闻言,盯了她一眼。七王妃素来身体弱得很,方才席上和清宁公主提了句她不爱吃枣,只靠桂圆来补,思梦这是——“你这是要不走寻常路了?”
很明显,她说的嫁进七王府的话,思梦动心了。但思梦也晓得公主的难处,这是想以鼓捣些吃食调理七王妃的身子为由,让七王妃接纳她了?
思梦凑到蒋鸢耳边,压低声音道:“待时机合宜,你只管和王妃直言,她若不放心,我自不会让王爷进我的房。”
“这是何必?!你且放心,你若想,公主自会出面与你担保——”
“我知道!公主知遇之恩,我自铭感在心。可你焉知这不是我所愿?”思梦直直盯住蒋鸢的双眼,嫣然一笑,绚烂更胜此时才刚盛开的夏花。
要说近日当真喜事不断。蒋鸢的及笄宴刚过,陆家的新少奶奶便迎进了门。
新婚第二日思梦一见新妇,立时叹息。若说陆夫人也是费尽心思,这新嫂嫂当真绝美更胜大哥哥房里的那些小妾。可见为了让陆大少爷收敛些个,夫人也是一片苦心。只叹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那厢陆夫人正是对自己的儿媳妇满意得紧。她只这亲生一儿一女,如今儿子能少逛几次窑子纳几个妾,女儿的嫁妆也能凑齐,她心头亦是满意得紧。当下轻轻呷了一口茶,冲着自己的新儿媳开口道:“我瞧你身边的人到底都年轻,管家理账或有不足,不若先把那嫁妆交与这府里的老人一并管着,倒也便宜。”
思梦斜眼觑着,瞧那美│少妇面色分毫不变,只放下茶杯,恭敬侧身向陆夫人道:“母亲的好意媳妇心领了。只是咱们府上家大业大,怎好再添麻烦。至于丫头年轻,母亲更是不必担心了。我家本就是个算账的所在,这丫头们算盘珠子打得比说话还顺溜呢。要我说来,倒是该让我这些不懂事的丫头们好好学着些,多替管事妈妈们分忧才是。”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二小姐陆思舞的嘴大得简直能塞下一颗鸡蛋,而大少爷陆思罗亦是满脸惊愕地瞅着自己满心喜爱的新媳妇。甚至于,连思梦都忍不住满脸讶异地瞧了新少奶奶一眼。
只见那美│少妇依旧满脸平静,一副谦恭模样。
惊愕过后,陆夫人立时大怒。但开口讨要媳妇嫁妆到底有些丢面子,她只得撇着茶沫,冷冷道:“且不忙,你先管好你的一亩三分地才是。罗哥儿房里的都是老人了,自是得用的,你且记着叫她们帮着你些。还有,你妹妹也快嫁了,怕是和你也在一个屋檐下呆不了几天。回头记着与她添些妆奁,也算尽了你们姑嫂情谊,你妹子也定会感激你的。”
哪知这新夫人竟是笑着应了:“母亲说的是,少爷房里的人定是服侍得极妥当的。我现下瞧着便有几个不错的,原想着哪日摆桌宴席抬了她们做姨娘,不想母亲便先提出来了。媳妇这的人自会向账房上支银子办妥,定不麻烦母亲的。至于妆奁,那更是当然的了。二位妹妹都是夫人名下的嫡出小姐,媳妇添妆自不会薄待了。”
这一长段话,实是堵得陆夫人无话可说。把思梦记在她名下原是当时她害死了思梦的生母——老爷最宠爱的一名歌姬——形势所逼不得不如此,不想这新妇才来一天便知晓了此事,以此作筏竟至威胁上她了。而至于抬姨娘一事更是可恶。原想着那些不忠于她的妾室早被打发了,剩下的定能磋磨得这新媳妇交出嫁妆来才肯罢休。孰料这小媳妇竟反将一军,不但不严防着她们,还要施以利诱。这样一来,自己若总也拿不到银钱,那起子妾室哪个还听自己的。
只叹她原当难对付的是老爷身边的狐狸精,这新妇为着家里兴盛、夫婿疼爱,定是要和自己一条心的。不想如今竟是四面楚歌了。想想昨日那喜筵的排场和花销,再想想拿不到手的五万两银子,陆夫人双拳紧握,真是连晕死的心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