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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这次第,怎 ...

  •   时已四月,虽未入夏,正午的太阳到底开始毒了。一个及笄光景的小丫鬟神色匆匆地穿过陆府的抄手游廊,进了一排名为含水阁的厢房。
      “临水姐姐,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今儿个是外家奴才回家探亲的日子,陆思梦的四个丫鬟里,只临水一个不是家生子。此时看到她疾步而来,年纪最小的凭水先叫了起来。
      她们剩下三个丫鬟均在耳房里各自做活,见她来了,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凭水素来乖巧讨喜,见她走得满头大汗,早投了块帕子让她擦脸。行事爽利的滴水拉着她坐上了屋里唯一的一个正经座椅——一个如意纹的小圆墩,能干的掬水往桌上的剥胎白瓷杯里倒了杯清茶递了过来。
      临水在此间年纪最大,行事最是妥帖,也是最挂心思梦的。此时连水都来不及喝,忙忙地开口问道:“姑娘怎么样了?此时可歇了中觉?”
      听闻此话,众丫鬟俱沉下了脸。滴水摇摇头道:“姑娘觉着不想睡,坐在屋里绣二姑娘的嫁衣呢。她说她要想事情,叫我们不要搅她。”
      临水一听,登时皱紧了眉头,静了静方道:“昨个儿我值夜,姑娘翻腾了一宿。”
      “怪道她今晨起来眼有乌青呢。好姐姐,我不明白,为什么昨天太太和老爷吵架,咱们姑娘听了反而惊成了那样,连杯子都险些摔了呢。”凭水拽住临水的衣角,得来掬水呆呆的附和:“是呀是呀,我也不懂呢。”
      她们问的是临水,开口的却是滴水:“凭水年纪小也就罢了,掬水你怎的也不懂这些。太太和老爷吵架,为的是大少爷的婚事。这次太太先斩后奏,可把老爷气得——”
      “你且住嘴吧,那样能说的人,硬是说不到点子上。你两个只想一想,大少爷才十七,此时说亲并不很急,二姑娘过了下月可就是十六了,为何太太先给大少爷说亲?”见凭水一脸懵懂,掬水更是云山雾罩,临水继续暗示,“太太最要面子的一个人,如今却给大少爷订了盐商家的庶女,还怕老爷不同意似的先斩后奏,这又是为何?太太最疼二姑娘,为何二姑娘出嫁用的却是太太的旧嫁衣?为何负责改衣裳的不是外头的绣娘,却是我们姑娘?”说到此时,凭水已是悟了:“怪不得今年太太迟迟不给两位姑娘做新首饰,前儿个姑娘去诗会,还现跟太太借来首饰戴的呢。我原以为太太只专克扣咱们姑娘,想不到竟是彻底拿不出钱来了。”
      掬水却仍是一脸不明:“可是姑娘不是一直不爱这些身外之物的么?没有钱,合计着过不就是了。”
      这一下,连凭水也恨铁不成钢起来,直拿手指戳她的脑门子。那厢临水叹了口气:“之前姑娘看二姑娘的婚事迟迟没信,便已经有些不安了,私下里跟我说,太太若是连二姑娘的嫁妆都凑不齐,那她岂不是只能被送去做妾了。”
      这话就是个重磅炸弹,滴水首先惊叫起来:“怎会如此!我还道配个寻常举子也就是了呢!”
      “你想什么呢。姑娘那等美貌,若你是太太,你舍得浪费?”临水蹙着眉,还要说话,却听到帘子后头飘来清越女音:“你们几个,都进来!”
      滴水这才意识到犯错了,一颗心已经提了起来。临水却是盼着姑娘叫进去的,急急地挑开了帘子。
      但见里屋炕上正坐着一个还未及笄的姑娘。头上只随意绾了个纂儿,却是半分钗饰也无。身上的衣裳显是旧的,袖子上有鲜明的缝补痕迹。然而纵使如此,亦难掩此女绝色。此时思梦正坐在披散开来的大红喜服之中,那鲜红的颜色更衬得她肤白如雪。
      见她几人过来,思梦沉着脸放下活计。滴水乖觉,早跪了下来。只听思梦肃声道:“这是今儿个刘妈妈回家看孙子去了,她若在,不出半刻太太就知道你们说了什么了。我早说过了,要传消息,待大伙儿夜里睡了再说。你们如今自以为绕开她了,焉知这院里有没有别人。我可不敢托大,说这里每个小丫鬟都是干净的。”思梦威严扫了一遍四个丫鬟,把目光定在了滴水身上,“滴水,你这人能说,便更要管住自己的嘴。叫的声音这样大,怕是连院子外头的人都要听见了。待会儿趁着刘妈妈还没回来,赶紧去领板子。”那厢滴水连忙称是,思梦命她起来,又看向临水,“临水,这里你最大,行事也最是妥帖,便更要多担些责任,见了她们犯错就只管说。往日咱们这儿事儿少,我一并管着也就罢了。如今我都快嫁了,眼见得这院子里的事越来越多,难不成事事还都要我亲自来管?”说罢又看向其余三人,“你们也别不服气,好生听着临水的话。若是叫我知道你们哪个不乖,有你们好受的。”见她几人凛然称是,思梦轻叹口气,放软了声音,“并不是我真想为难你们,只是如今在陆府,我到底是正经小姐,将来若是入王府做妾,一步踏错,那便是死。”
      一听这话,几人俱是惶惑地抬起眼,凭水连声问道:“姑娘,真要这样了吗?”随即被思梦盯了一眼,又垂下了头。思梦咬咬牙,她并不舍得训这几个丫鬟,只是如今情势很不乐观,她不得不再次板起了脸:“如今渐渐地大了,你们也都沉稳些。做妾怎么了?做妾就要人命了?你们只管踏下心来做好该做的,天塌下来,也自有我来顶。临水留下,你们下去吧。”
      这才是她们正常的模式,有什么事思梦就告诉临水,临水再逮着机会告知剩下几个。见她们自都散去,思梦理了理快完工的嫁衣,自往炕里挪了挪,示意临水在炕沿上坐下:“脖子有些酸,帮我揉揉吧。你家里可好?”
      这按摩是临水常干的,力道不轻不重,很是舒服。“都好。我看没有我什么事情,就赶紧回来了。”
      一时二人都无话,半晌,思梦轻轻道:“好姐姐,是我一时心浮气躁,反倒叫你担心了。”
      “姑娘,这事儿真定了?”
      “跑不了了。且应是王府无疑。太太已然丢了一次脸面,应当不想再狠丢第二次了。”
      “我倒宁愿姑娘去侯府之流。王府到底太危险了。”
      “我何尝不是如此想。自昨晚我就在想,或许我也可以来个先斩后奏。旁的人不说,程家和田家的公子,太好接近了。”
      “我的姑娘诶!”一听此言,临水立时惊呼出声,“这个不是玩的!这私相授受的罪名——”
      “我的好姐姐,你且小声些!才刚说过要沉稳的。”思梦作势掩了下她的口,见临水安静了下来,方才继续道,“你且听我说完。我何尝不知道私相授受有多危险——自然了,这事想好生隐瞒也并非不可能——可我犹豫的不是这个。”
      闻言,临水不由疑惑。只是那厢思梦却不说话,只无声抚着手中的嫁衣,半晌,忽而轻轻捏住了临水的手:“好姐姐,我教你一句话:人生在世,不论经了什么事,都不可失却本心。”
      “姑娘,本心是什么?”
      “本心么——就是你心里真正想要的。”思梦轻轻倚进临水怀里,缓缓拍着她的手,烟眉略蹙,那一双美目之中,点点愁绪正慢慢化开,“而我的本心,则是不算计人,也不被人算计,每天干完该做的事,还能抽出时间读读书,绣绣花,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所以我犹豫。我不想陷入那个算计与被算计的圈子里,我就不能主动算计人。”
      “可是姑娘,怎么可能不被人算计呢?何况若是入了王府,不算计别人,可怎么活下去呢?”
      烟眉蹙紧,美目之中愁绪更甚,仿佛禁不住那样的痛苦一般,思梦缓缓闭上了眼:“是啊,怎么可能呢。除非我足够强大——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都是虚妄的——可我只是个陆家的庶女……”清音渐低,到最后几不可闻,思梦却忽地睁开眼,捏着临水的手道,“但我的意思是,我们规规矩矩地入王府做妾,总还有一线希望;若是我真行那不轨之事,便是自个儿把自个儿的希望掐断了。失却了本心,再多荣华权力又有什么用呢?”
      那厢临水也是蹙着眉——她正认真思考着:“姑娘说掐断了希望,是指——?”
      “好姐姐,你瞧,我以非正当手段进入某个侯府,无论是正室也罢,侧室也罢,我总把侯夫人和太太算计了吧——若是侧室,则还要加上侯府少夫人——那他们必不会让我好过;我想让哪位侯府公子娶我,自然要装的两情相悦,嫁过去后还要继续不停地算计他。可人家侯府公子哪位是傻的?日子长了,他自然慢慢明白我在算计他,到时候自然对我也就只有算计了。好姐姐,我与你说句心里话,便是如今,我一想到自己要入王府为妾,照样害怕的不行;可是若要我过这样的日子——我打昨晚就一直在思考,后来还是觉着——我还是去王府吧。”
      “既然如此,姑娘,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临水仍是紧蹙着眉头,不过如今却是愁得。不期有一根玉指伸过来抚了抚她眉间的褶皱,那手指莹白,如削葱根一般:“好姐姐,别这样,乐观些,总有法子的。”
      临水缓缓侧头,两人静静对视。半晌,临水终是缓缓地笑了。每次遇到困难,姑娘总说会有法子,每每也终能安然度过。她相信,这次,一定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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