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恨心]花堪渡》》栩墨君

6、落羽

　　月华渐升。
　　少女没有沿着平坦宽阔的官道赶路，而是挑了蜿蜒曲折的山中小径缓步而行，道旁草丛中幽幽虫鸣起此彼伏，天幕上无有多少浮云遮蔽，格外明亮的星光倾洒而下，刹时给静寂山景染上一层缥缈银晕。
　　夜风穿行于幽静山间，吹得忆无心覆面黑纱不断抖动，被挡了视线的人索性把面纱卷到帽檐上，任凭凉风拂过自己面颊，带来温柔细腻的感觉。望了眼天上玉盘，她轻轻嘀咕出声：“看这月色，应该又是中旬了吧？”
　　一句话刚刚出口，她忽然诧异地咦了一声，再度抬头看向上方。
　　不过片时，忽见数不清的白色飞絮随风飘舞，其间还掺杂少许红色飞絮，纷纷扬扬铺天盖地，整片山野恍如重归冬日般，山风一旦稍有休止，便有众多飞絮缓缓落下，沾得树梢草尖尽是柔软的白。
　　伸手接住一团白絮，忆无心好奇地捏起察看，蓬松柔顺的触感，恍如破壳不久的雏鸟身上的绒羽——指腹细细一捻，羽枝根根分明地显露在眼前。
　　“这么多的羽毛……是从哪里来的？”少女轻声自言自语着，抛下白羽，又抓住一朵红色绒羽。绒羽刚入手，指端突然传来一阵轻微湿濡，她疑惑地摊开手，看到殷红的血沾在细白手指上，显得对比煞是分明。
　　目光顺着夜风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依然未见飞扬的绒羽有减少的迹象，忆无心拧起秀眉思索片刻，蓦地一跺脚，三步并作两步向绒羽飘来的方向跑去。
　　……
　　一手按着头上纱笠，忆无心低着头穿过低矮茂密的树丛，任凭垂下的枝条在纱笠划刮而过，发出细碎的悉悉索索声响。这片林子不大，只用了盏茶时间便已到达边缘，越过最后几棵遮挡视线的繁茂绿树，一个建在不远处山谷的村落便映入视野。
　　虽说天已入夜，村里却像是在进行着什么重大庆典，绒羽自那里不间断飘出，被风吹拂到其他地方，更有火光在村里燃成了一片，照得周近山峦阴影起伏扭曲不定，在这凄冷暗夜里，彰显出难言的奇特诡异。
　　每往山风来处前行一段距离，忆无心便觉得空气里渐渐弥漫了一种干燥而炙热的气息，如同滴入水中散开的墨汁，虽不易察觉，但它却是真实存在的，随呼吸侵入躯体中，撩拨起喉头阵阵干渴。
　　一走入村子，扑面而来的除了愈发炽热难熬的空气，还有浓郁得让人恶心的甜腻血腥味，少女强忍着反胃，快步绕过数间房舍，踏入了烧着明亮篝火的村中空地。只是她刚一站定，把场内景象纳入眼中后，刹时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难怪……难怪会有这么多羽毛，原来真是奇鸧……”
　　挡在她跟前的，是数十个手拿各式农具、木棍充当武器的村民，他们围成半弧形站着，面上是惊惶又戒备的神情，紧紧盯着当中烧得噼啪作响的火堆。
　　火堆之上伏着一只赤红的大鸟，一双金色眼瞳半睁半闭，像是盯着眼前这些村民，又似是什么都没有在看。它展开的双翼在身旁拢出丈许方圆，尽管身下和四周都是熊熊烈焰，却没看到它身上的羽毛有丝毫燃烧的迹象。
　　初入眼的，不过是这样略显奇特的情况，但再往半空中望去，那飘飘扬扬的羽毛，便瞬间找到了来处——在赤红大鸟之上，赫然是一个十丈大小的九头怪鸟影子，九个头仰天嘶鸣，然而最右的脖颈上没有头，只不断地淌落乌黑的血液，血液滴入下方火堆之后，霎时有雾气升腾而起，被夜风一裹一吹，须臾化作数不清的絮羽向四面八方散去，把附近的房舍农田俱都铺上一层茸茸羽毛，仿佛一张巨大无比的棉衾。
　　由于村民们都站在前头，并没注意到后面的忆无心，少女盯着那怪鸟虚影看了片刻，刚想询问村民们，忽然听到最前方的两个人开了口——
　　“小武啊，你这个捡回来的媳妇果然是妖怪，把她那件衣服烧了，果然就显出原形了……多亏尚同会的大侠提醒，不然我们村子没被魔兵祸害，倒是可能被妖物毁掉。不过，你看都已经烧了两个多时辰了，这妖物一点反应也没有，这下要怎么办才好？”
　　“我已经让稳婆在她喝下的药里放了砒霜，可是看样子，毒药对妖怪不起作用，要不是趁着她临盆的时候，估计想让她显出原形真不容易……不然还是去找尚同会驻点的大侠们，请他们来把这妖物杀了？”
　　从两人交谈中，能听出对妖物的满满厌恶，恨不得下一刻下一秒就让那奇鸧鸟立毙当场，只是他们还没得出个结果，忽然听见一个略带急促的少女声音，“等一下，你们刚才说，已经两个时辰了？”
　　声音虽不大，却能让村民们都听得清楚，一时间众人尽皆回身，看向那个黑纱蒙面的纤细少女。
　　一个两鬓斑白，长相带着几分威严的村民皱起眉头，出声喝问：“你这人什么时候来的？就算我们村出了妖怪，也不需要外人来凑热闹！”
　　身上的黑衣在清冷夜色里显得分外单薄，忆无心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视线从村民面上扫过，最后落在那怪鸟影子上。长吸了一口气，少女慢慢开口：“你们不知道，奇鸧鸟在临死前三个时辰，如果对这世间还有怨念，就会把残存的妖力变成羽毛，随风飘散数十里。”
　　“它羽毛飘散到哪里，在它死去的那瞬间，羽毛落地的地方就会马上燃起大火。”她的语气很是低沉，“……没有任何办法扑灭，直到烧尽所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