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降》绯涵

3、不简单

　　福叔是个衣着传统的中年男子。看着约摸快四十岁，在这初春还有些料峭的天气里穿着一件暗灰的长袍，大概是年长了有些怕冷的缘故，外面还着一件边角生着绒毛的马褂。脸和和气气的，看着就是好脾气的人。

　　福叔领着徐挽礼走过前厅后面一扇小门，内里原来别有洞天，是一个十分宽敞的院子，在繁茂树叶的掩映下散落着几幢楼。楼房的线条和装饰设计得简单又有气魄，跟何府青砖绿瓦，廊道檐角式的建筑很不一样。

　　七弯八拐的，福叔把他领到一幢一层高的矮房前，房子大喇喇的立在道路尽头，什么别的多余的装饰都没有，只随意隔出许多间房，零星点缀着些窗户。看着略有点寒酸。

　　徐挽礼回头望了一望，先前见到的气派楼宇早就被蜿蜒小路上层层叠叠的树挡在视线之外。
　　“到了。”

　　徐挽礼回过神，跟福叔进屋一瞧，屋内站了一排十几个同他一样年轻的男子。

　　“这是干什么？”徐挽礼一愣。

　　福叔示意他站到队里，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你们都称得上是有福气的人，今天从众多人中将你们挑出来，代表你们是极有可能，也有那个能力，跟在我们少爷身边的。”

　　人群中有几个人面露喜色，福叔心里暗自判他们不合格。

　　“不过，我们纪家不是那么好进的。谁知道你们一个二个，有没有人动机不纯，居心不良呢。”福叔环视过去，没人露出紧张的表情。

　　“而且我们少爷讨厌不机灵的人，这两天我会陆续给你们考验，从各方面考察你们到底有没有那个能力跟在我们少爷身边。若是有人表现出半点不机灵和不忠，那可别怪我们不客气了。”看着年轻人们都露出被震慑住的表情，福叔满意的点点头，缓和了口气又说道，“正式进来前你们便在这住下，没事不要乱跑，外头有人看着你们的。”

　　徐挽礼望望天，这考验果然没这么容易。

　　“少爷。”

　　居室里的男子在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衣着，福叔敲了敲敞开着门，恭敬的站在门口并不进去。

　　“你看这西洋来的衣服，被我穿着怎么样？”男子的声音沉着稳重，语调起伏间透着说不出的优雅。

　　“很适合你，少爷。”男子里头穿着纯白的衬衣，外面是墨黑的全套西装。裁剪得体的服装伏贴在男子的身上，衬托着他的身形更加挺拔修长。

　　男子轻笑一声，转过了身来。“可有什么发现？”

　　这男子便是纪唯。

　　原来他早已觉察到有人对他心存不轨，前天去父亲府上拜访的时候连父亲都开口提醒他不要太过招摇。只不过他早年年少轻狂时得罪过不少人，如今生意越做越大，到底还有哪些人眼红他，他自己心里都不清楚。

　　不过虽然大部分人心里嫉妒，真正敢出手的人还是不多的。

　　纪唯想把对付他的人一个一个的揪出来。

　　那些蠢蠢欲动的人，若看见他纪家现在大肆招工，怎可能不行动？

　　“都依少爷嘱咐把看似不凡的人挑到一边了，这是他们的名册。”福叔作为从小抚养纪唯长大的人，纪唯早已把他当作自己的心腹，也是唯一一个知晓纪唯此次发动招工的真实想法的人。
　　纪唯走出自己的卧室，拿上福叔递过的名册，粗略翻了翻。徐挽礼这三个字在一众绍贵、福财的名字中特别显眼。

　　“这名字像个有文化的。”纪唯挑出徐挽礼的名册，“上海人，孤儿？”直觉告诉纪唯，这人定有蹊跷。

　　“福叔，这个人要特别留意一下。当然其他的人也不要掉以轻心，找点事让他们做，观察观察。”一丝锐利的光芒从男子寒星一样的眼中闪过。

　　“好的，少爷。”

　　第二天，徐挽礼这帮待观察者，分成了几批去全城各大酒楼……讨账。

　　纪家除了家化生意，也经营着不大不小的酒产业，虽然不是最大的，但也几乎跟全城叫得上号的酒家都保持着合作关系。

　　初春的时候去要账，肯定会遭酒家不满，正好可以考验这帮小厮的反应能力，而且，可以找出哪些人并非良善之辈。

　　同徐挽礼分到一组的两个人，一个身形微圆，名唤刘满，另外一个鬼头鬼脑，充满着机灵劲儿的，叫作孔平。

　　这俩人都是话唠，一路上叽叽喳喳的，吵得徐挽礼头疼不已。

　　他们身后还跟了两个跟班，说是为了保护他们免得被打，徐挽礼猜到是来监督他们看他们表现如何的。

　　为了完成何漱言的考验，徐挽礼在心里告诫自己一定要表现得体。

　　走着走着却发现，他们要去的那一家“悦来酒楼”，是何漱言名下的一座。

　　“我、我们要去的这家，是不是冷面霸王的那一家……”离得越来越近，刘满好像想起了什么，看着近在咫尺的酒楼声音有些发抖。

　　“谁？？”徐挽礼从没听过这个名号。

　　“何……何漱言啊……”刘满声音越来越小。

　　“噗”，徐挽礼忍不住笑出声来，引来身后两个跟班的频频侧目。这神经病一样的称号，跟他那个记忆中的何叔叔，实在是对等不起来。

　　酒楼门口站着的两个伙计认得徐挽礼，其中一个远远瞧见他们一行人后，不知道闪到哪里去了，而另一个迎着他们上来，根本不去看徐挽礼。

　　“我们是来收债的！”酒楼掌柜跟他也是极熟的，徐挽礼赶在掌柜对他展开笑脸前大声说道。
　　掌柜有些呆，“还不快快把你们账本拿来！”徐挽礼的声音有些愤愤然。

　　“今儿是什么风，把纪老板的人给吹过来了。”伴随砰砰下楼的声音，何漱言施施然从楼梯上走下。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徐挽礼迎着何漱言的方向，却看见何漱言拼命对他使着眼色，他这才注意到身旁的两个人都有些瑟缩。

　　呃……是不是应该表现得害怕一点。

　　“冷面……不，何老板……”徐挽礼装出一副闪躲的神情，“小的们也是奉命行事，您多多担待些。”

　　何漱言一声冷哼，命人架着徐挽礼，说要去楼上雅间单独聊聊。

　　剩下刘满和孔平以及两个跟班在楼下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跟班呆了一会儿害怕出事，便偷偷溜回去汇报情况。

　　“你们都还没报身份，何漱言那老鬼怎么知道你们是我的人。”纪唯掀开茶盖，微微吹了吹，往嘴里送了一口。

　　“何况你说徐挽礼似乎不怕何漱言，他年纪轻轻一个小鬼头，怎么敢不怕何漱言？”纪唯一声冷笑，“要么他就是何漱言的手下，要么，他老大比何漱言还厉害。”

　　“不用担心他，他一定会完好无损地回来的。”

　　就在纪唯准确给徐挽礼的身份下了结论后，何漱言正在酒楼雅间苦口婆心地给他上着课。

　　“你在纪家用的什么名字？”人在江湖飘，哪能用真名。

　　“就是徐挽礼啊。”

　　何漱言喷出一口老血。

　　“你怎么能用真名，万一哪天你惹他生气他要砍你全家呢！”

　　徐挽礼想想也是，于是摆出一副虚心听教的模样。
　　何漱言从说话的艺术到如何表达忠心，把自己这三十多年的人生感悟浓缩了一番全灌输给了徐挽礼。

　　比如说话要恭敬，主子说往东就不能往西；

　　比如传递消息要隐蔽，善用化名，绝不能暴露自己和上家的身份；

　　比如做事要隐忍，时机未成熟时绝不能擅自行动；

　　比如要学会牺牲，必要情况下要舍得牺牲甚至主动牺牲；

　　只有在充分赢得纪唯的信任的情况下，他才能做出下一步行动，顺利完成裘喜交代的任务。

　　“纪唯狡猾奸诈，你须得事事小心，不要露陷，不然小命休矣。”何漱言做完总结，便放徐挽礼回了纪公馆。

　　“福叔，”徐挽礼找到福叔哭了一鼻子，“那个冷面霸王好凶的，不过我还是帮少爷把账给要回来了！”

　　少爷神机妙算，这徐挽礼果然毫发无伤的回来了。福叔看向徐挽礼的眼神含藏冷意。

　　“还有啊福叔，其实我不叫徐挽礼，我的真名叫徐旺财。”

　　要把何漱言教给他的东西好好贯彻到底，第一步先从用化名开始！徐挽礼对未来充满信心。

　　纪唯听到福叔的陈述时脸皮却抽了一抽，信他才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