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账》Rosalyn_Z

1、卖油郎独占花魁（一） 卖油郎独占

　　卖油郎独占花魁（一）

　　王美美回到座位上时，何磬磬又哭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了。
　　何磬磬先天资本好得很，小脸盘蛮娇气，可就是哭起来难看。
　　一张小脸总是涨得通红，那种深颜色看了让人心焦，看她脸的人眼睛总不知道往哪里搁。
　　王美美索性不去看何磬磬，问在一旁哄她的孙妍：“谁又惹她了，拉过来打。”
　　这个“又”很委婉地表达了王美美对这种阴晴不定生活的抗议。
　　还没等孙妍回话，何磬磬带着哭腔说：“别管！我自己犯贱，你别去找他。”
　　经这么一说，王美美就知道那个“他”是谁了。

　　约莫五百年前的某天早上，王美娘狠狠地哭了一场：奴的天啊奴的地啊，奴的命怎么就那么苦呐！
　　终究是眼下生活不如意，总觉得小时候有爹娘疼的光景像美梦。
　　又觉得现在的光景像小时候做的噩梦，醒了之后娘亲给擦擦额头上的汗，抱在胸口前拍几下就好了。
　　王美娘坐在那里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帕子全湿了，又用袖子擦，袖子也湿了，又用衣襟擦。
　　哎呀呀，这场梦怎么这么长？明明已经渡过最折磨人的劫难，怎么还没有被吓醒？
　　十五岁的王美娘昨夜被梳弄了。对象是并谁不重要。
　　这个时代的女子都有种浑然天成的短视，事情不来到眼前就自欺欺人地过着一天又一天。
　　总要吃到了苦头才想起来怨天尤人。
　　这没什么不好，这场哭本应该在王美娘十二岁时被卜乔卖给王九妈的时候发生，迟了三年，三年里该吃吃该喝喝，把自己养得如花似玉，好得很好得很。

　　王美美知道那个“他”是柳鹤。
　　王美美最开始知道何磬磬喜欢柳鹤的时候觉得很不可思议。
　　这个年纪的女孩儿都俗不可耐地执着于皮囊，单看柳鹤那长相就配不上何磬磬的娇俏。
　　说白了，柳鹤长得阴沉。又高又瘦脸又长，一张人皮贴在骨架子上，表情都凝结在骨头上了。
　　长年不笑，让人觉得这人要一笑，那杀头的日子就不远了。
　　何磬磬就是喜欢，非要说柳鹤人长得有气质，柳鹤作文写得好，有才华。
　　王美美一听作文写得好，暗地里就笑晕了。
　　王美美扒拉出自己初中的满分作文都嫌弃。都是应试教育害人，不准写忠于革命事业的那些大话套话空话，倡导从小事有感而发，最后写出来全是矫情。
　　说白了，柳鹤人阴沉，明面上矫情，矫情得还有水平。
　　这话当然不能跟何磬磬说，何磬磬就爱在惯她的人面前称霸王。王美美就爱惯那些坏脾气的小女孩，有个词儿叫“怜香惜玉“。
　　上课的时候，何磬磬偷偷玩手机，心情好了些，脸看起来也顺眼了些。
　　看老潘背过去写大片大片的数学式子的时候，把手机轻轻推到王美美面前：
　　“喏，美美你看，这个根据生日来看古代身份，我好惨的，竟然是大辽屠夫，还是你好，明朝花魁，惹人遐想。”
　　王美美一怔，这哪儿跟哪儿啊，脑子里就那么蹦出句话“笑贫不笑娼”。
　　要是古代老鸨儿知道现在那么多女孩子争着意淫穿越成古代花魁的故事，肯定要笑得合不拢嘴，哪还用得着老虎凳儿辣椒水逼姑娘们就范，自己早早就赚得盆盈钵满了噻。

　　王九妈这个老鸨儿却直犯愁。唉声叹气地愁。
　　王美娘哭啊哭，脑子就转不过弯来——接下来怎么办？没出路，就不活了呗。
　　想我王美娘也是个有气节的好人家姑娘，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人固有一死，谁愿意跳下油锅慢慢熬苦日子。
　　王九妈实在看不下去了，这摇钱树要倒，怎么办？兔子急了还咬人，这要是再逼下去，投湖咬舌绝食什么事儿都能做出来。可劲儿作是每个灵秀女孩儿的天赋，从来不愁作不死。
　　也是病急乱投医，王九妈想，我嘴笨，就只会唬人，这台戏要唱得圆满，还得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你王美娘觉得我是个恶人，我也就认了，总要找个天大的善人来降服你这小孽障。
　　姑娘们卖的是皮肉，鸨儿卖啥？当然是卖嘴。刘四妈这个人的嘴就极为稳妥，死的给说活了也是家常便饭。号称业界姑娘们的精神导师。
　　找来刘四妈，刘四妈拍了拍鼓囊囊的胸脯子作保证：“王九妈你放心，骑驴在前面掉个萝卜你晓得不？只要你给她指条明路，生活有奔头了，就不愁她死心眼子不开张了。”
　　王九妈默默点了个赞，你这员工激励做得到位，我就不行了，脑筋不如你。

　　王美美讨厌柳鹤还有别的理由。不能跟别人说的理由。尤其不能跟何磬磬说的理由。
　　王美美高一时候的语文老师小单是个长得蛮凶的妇女，可语文课代表有次去问作业看见她趴在办公桌上肩膀以耸一耸地，明眼人一看就是在哭。
　　哭得也还算克制，那个点儿语文组除了小单没别人。估计是委屈大了。
　　隔天小单上课的时候，眼角青了一块，笑说自己半夜起夜跌跤，大家伙可别学她。
　　这些线索连成一片交给自小接受名侦探柯南逻辑思维熏陶的高中生们手上，一下子都挤眉弄眼地心照不宣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家暴呗。
　　何磬磬下课后感慨：“小单好可怜的，以后我结婚，热暴力冷暴力我都受不住的。”
　　打那儿之后，王美美也不像以前那样讨厌小单了。
　　王美美之所以讨厌小单的理由也是奇葩，小单身为一个语文老师，字写得忒难看，破坏了王美美从义务教育一路上来对语文老师保持的那种良好的印象。
　　后来王美美安慰自己，小单虽然长得凶字写得丑，教学还是很有想法的。
　　高一的时候，搞了个图书交换，就是鼓励大家把自己的课外读物拿出来换换看。
　　小单指令下得模糊，可这年头学生个个都精怪，谁会好死不死地拿出自己翻烂了的《霸道总裁爱死我》《后宫佳丽三千亿》啊。
　　王美美也不考虑自己私藏的小书库，眼神儿往书架上那么一瞟，一眼就选中了《复活》。
　　王美美压根儿没怎么看后面的故事，就看了聂赫留朵夫勾引女仆马斯洛娃那段儿艳情史。
　　但书如其人啊，同志你完整看了我的《复活》后，就该知道我王美美是个多么正经多么有内涵的奇女子了哇。

　　奇女子，自古以来就是个夸人的词儿。
　　刘四妈甫一上来就用个“奇女子”把王美娘整得不好意思作了。
　　王美娘羞答答地低下了头。
　　王美娘想，刘四妈敬重我是个奇女子，我再作下去那就忒难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