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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合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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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时节,轰隆隆隆的灰黑色天空,一团团的黑云,压得没有一丝阳光有机会普照大地,钟表上显示的上午十一点,可天色看起来已是夜幕,有闪电和雷鸣,但是还没有下雨,风呼啦啦地刮着,好似要把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瞬间来个乾坤大挪移。
朱天宇把教室里的窗子都严丝合缝地关上之后,朝林小可说:“看来今天中午我们要留在教室吃泡面了。”
林小可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窗外黑色的天空就又埋头看小说去了,小声嘀咕着:“说不定下过雨之后,就放晴了。”朱天宇也翻开物理练习册,开始了无穷无尽的解题模式。
最后一节课是小马哥的化学,他激情四溢地讲解着每一步的化学反应式,窗外也毫不留情的开始雨打铁窗,小马哥的抑扬顿挫和雷鸣声在某种不知名的节奏中,持续了整整一节课,小马哥也心情极好的邀请大家,既然被大雨留住了,不如一起来讨论一下练习册里的难题。
在一个即将成为毕业班的课堂上,几乎没有人对小马哥的热情邀请有口头异议,都在心里腹讥。
就这样,大家不情愿的翻开练习册,不情愿的说着第几页的第几题有问题,然后不情愿的听着小马哥把题目大卸八块地破解题目,再不情愿的用红色的笔标记重点。在一片不情愿的请教声中,大家解决了有疑问的大部分化学题,最后不情愿的看着小马哥潇洒地走出教室。
人生,总会遇上大部分不情愿,但是,不情愿的不情愿之后,却是情愿。
就像有人喜欢电闪雷鸣的雨天,有人喜欢声声入耳的蝉鸣,有人喜欢无穷无尽的高考题,喜欢固然是没有对错。
彩虹,是拖堂之后,大家一起看见的,没有人会忘记那个美妙的时刻。
林小可诗兴大发,把小马哥和彩虹都写进了作文里,老王动用自己年级主任加语文课题组组长的职权,把林小可的作文贴进了每个班级的课程表下边,仅供鉴赏。
那段时间,林小可在坊间被传闻为被内定保送Z大的保送生,小马哥和那道彩虹也众人皆知,走哪儿都能听到关于私底下同学们总结的“小马哥的经典语录”这一说。
林小可倒也懒得搭理这些闲言碎语,倒是朱天宇为林小可打抱不平,“他们到底是从哪儿听到的传言,还说的跟真的一样,真是人言可畏啊。”
林小可倒是笑了,对着朱天宇说:“人家又没有传些什么伤害身心健康的传闻,你看你,人言可畏这种伤心欲绝的词语你都用上了,哥们儿,淡定点,你见过什么大风大浪能把我拍死的。”
朱天宇和林小可勾肩搭背的去吃冰了。
陆辉一听说那些传言,回到家就来敲林小可家的门。林小可拖着湿哒哒的鞋,开了门就滑倒在地,陆辉一眼就看见林小可白皙的双腿和她泛红的脸颊,傍晚的阳光洒落在林小可身后。
直到林小可大叫:“陆辉,你还不快把我扶起来。”他才回过神来,动作缓慢的侧身绕开躺在地上的林小可,蹲下身去,把林小可的手臂绕在自己脖子上。
围绕在陆辉鼻尖的,是林小可刚洗完头发的香味。
陆辉的手臂绕过林小可的后背,揽上她的腰肢,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裙,陆辉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但依然面色如常的把林小可从地上拯救。
林小可一直咿咿呀呀的说疼,但当陆辉问说:“你哪里疼,我帮你揉揉。”时,她就立刻住嘴了,因为她屁股疼。
林小可的这一摔,她只能趴在床上度过漫漫长夜,而陆辉,压根儿忘了要问什么,现在满脑子,都是林小可,那可人的脸颊和白皙的双腿。虽说,平时林小可也穿着热裤在陆辉眼前晃悠,可是自己的心跳根本就没有任何起伏,陆辉摇了摇脑袋就去冲凉了。
第二天一早,林小可一见到陆辉就问:“昨天你去我家找我,有什么要说的?”
陆辉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接话:“我听说省优秀作文竞赛开始报名了,问你要不要报名。”
林小可看着陆辉一脸无辜的说:“你觉得我有实力获奖?”
陆辉点点头说:“你的作文贴得满墙都是,还想怎样?”
林小可笑弯了腰,说:“我写的又不是大字报,干嘛说满墙都是。”
陆辉也被自己的不着调弄得啼笑皆非:“我的意思是,你干嘛不试试?”
林小可止住笑严肃的说:“陆辉同志啊,关于这个竞赛问题,我想,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总体来说,我这人靠的是7分运气3分实力,我想,你可能不太了解,不过,这也不怪你的,你是个好同志。”末了,还冲陆辉点点头,就顺手拍了拍他的肩,一副领导的架势。
陆辉也只是摇摇头,就走开了,再也没有提起过作文竞赛的事。
倒是林小可,比以前更加关注奥数,倒不是她想去参赛,是她想谋划着给陆辉报名。据她这几个月,无时无刻地对陆辉做样本抽查,得出一个结论:陆辉就是奥数,奥数就是陆辉,他无所不能。
朱天宇天天督促林小可做完形填空和阅读理解,他们的打赌也几乎都是完型和阅读。朱天宇有天生的语感,在完形填空上几乎完胜林小可,林小可也越挫越勇,正确率在朱天宇的各种无情嘲笑和打击中,缓慢攀升。
陆辉有一段时间,很执着地想要加入他们的赌约,被他们俩同时无情地拒绝了。
林小可想:一个发烧都能稳拿年级第一的人,之所以想要加入他们,只是来挂个名,然后名正言顺地弱肉强食,欺压底层食草动物。
朱天宇想:和林小可PK,虽没有十成把握能赢,但也至少打个平手。但是,突然加入一个能文能武的全才,不仅失去了用打赌促进学习的动力,反而每次都成为完败的人,久而久之,挫败了自信感和自尊心,不划算。
后来,陆辉明确地表示,为了维持生物圈的平衡以及某些人的自尊心,可以不总赢。
林小可和朱天宇一致认为,陆辉所谓的假输,简直是对游戏规则的公然藐视和对他们精神的践踏,想赢就赢想输就输,一定不能容忍,就是把林小可和朱天宇玩弄于股掌之上。自此,陆辉被列入黑名单,永世不得翻身。
陆辉在上体育课时,被通知周六上午参加奥数比赛,握着篮球的手臂加重了力道。他的同桌苏一凡知道了,跑过来跟他说:“周六咱一起去吧,我报的是物理。”
陆辉没回答,把篮球丢给队友就往教学走去了。
林小可见到陆辉时,他额头上的汗珠在往脸颊上滚下来,林小可笑着问道:“你就不能注重下仪表么。”说着递过来一张纸巾。
陆辉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他丝毫没有要接纸巾的意思,只是定定地看着林小可。
林小可被盯的全身发毛,僵住的手慢慢缩了回去,也不敢开口打破这冰冷的场面。
朱天宇跑过来拍了拍林小可的背,雀跃地说道:“原来你在这啊,大家都在找你呢,走走走。”
林小可被朱天宇推着走了几步,犹豫地说:“可是……”
“可是什么呀,你们俩有什么事,放学了路上说,走啦走啦。”朱天宇把林小可强行拉进了教室。
教室里,大家都七嘴八舌地点着单,“要一份鸭脖,一份海带,一份土豆……”“要吃什么写纸上啦,这么多怎么记得住,写完了往后传啊。”
晚饭后加餐吃卤味,一开始是朱天宇和林小可发起的,那个味儿啊,根本掩盖不住,只要有同学一进教室,就得问一句:“吃什么呢,这么香?”朱天宇就回人家一句:“卤味呢。”
没多久,同学们都臣服在了卤味君垂涎欲滴的香味中,店家也说十袋起送,林小可和朱天宇也就当起了点单大使,每天傍晚负责收快递。平时那快递小哥都骑电动车来,有一次开了辆车送过来,林小可愣是等半天,结果也没看见半个人影,还是快递小哥打电话来说:“今天我开车来的,怕你们找不到我,所以就先跟你们说一声。”林小可这才朝停在校门口那辆车走去,回去跟朱天宇说,人家送二十几袋卤味都开车过来了,朱天宇立刻表示:再吃一学期。
朱天宇在数大家的各色订单,林小可就负责打电话订单,刚把卤味提上楼,就被大家洗劫而空了,久而久之,7班成了年级公认的卤味班。
在大家嘈杂的说话声中,林小可朝门外看了一眼,刚才陆辉站的角落,纳闷他突然的变化,是要说点什么还是发生什么事了?
晚自习后,回家的路上,林小可成了那个帮忙提书包的人,看着陆辉跟朱天宇热火朝天的讨论着物理题的3种解法。
之后的几天,陆辉也没有再找过林小可,林小可也不敢去找陆辉。
倒是小马哥的一句话,点醒了林小可。周五最后一节化学课,末了小马哥说:“明天参加奥赛的同学加油啊。”
给了林小可当头一棒,偷偷给陆辉报名奥数的事儿早就被她遗忘在一光年的地方了,陆辉那天的反常,莫非他猜到主谋是我了。
林小可赖了一早上的床,吃过早饭就开始在家里四处游荡,林妈妈看不下去,让她把垃圾丢到楼下。
她刚出门就碰到陆阿姨,陆阿姨吃惊的问:“小可你怎么在家?”
林小可被问的一头雾水,一排排大问号砸向她的脑袋。
“你不是和陆辉去朱天宇家,今天不回来吃饭了么?”陆阿姨也疑惑起来。
“没有啊,陆辉今天早上不是去参加奥数比赛么?”林小可语气不坚定地反问道。
“奥数?不可能,这两个字都不能出现在陆辉身边的。”陆阿姨肯定的说道。
“可是……他……”林小可的头顶疑云漫天。
“哎,这事你不知道,他爸爸就是在他比赛的前一晚走的,他以前挺喜欢数学,看奥数题就是他的爱好,可自从那件事之后,他丢了所有的书,开始喜欢上篮球了。”陆阿姨叹了口气,摸了摸林小可的脑袋。
“陆阿姨,我去找陆辉,您先进屋吧。”
林小可回家的时候,林妈妈问:“让你丢垃圾,你怎么提回来了。”
林小可径直往自己屋走去,林妈妈过来接走了垃圾袋:“你这孩子,又抽的什么疯啊,给我吧。”
“妈,垃圾给你,我有点事出去一趟。”林小可穿上鞋就往门外溜走了。
一中的大门紧闭,林小可试图硬闯,被保安大叔拦下来了,她就试图来软的,伴可怜地哀求道:“大叔,让我进去一下吧,我就找个人就出来了。”
“跟你说了,考试结束我们就封了考场,人都走了。”保安大叔苦口婆心的解释道。
“那还是给我进去看一眼吧,万一他在操场还没离开呢,我就一会儿。”林小可不死的哀嚎道。
“你不是本校学生,不能进去,有规定。”保安大叔表情严肃,似乎他是看护国宝。
“可我也是学生啊,成绩优异呢,就一会儿,您就当没看见吧。”林小可要用迂回政策。
“你说你成绩好,那你是排第几?”保安大叔估计也是孩子他爸,如此关心成绩的排名。
“我要找的人排我们年级第一,我……就稍微后一点,排一百啦。”林小可说到自己就立场不坚定了。
“小姑娘啊,你要好好学习呀,要找第一名啊,看来我也不能拦着你啊。”保安大叔打开了侧门,让林小可溜进去了。
“非常感谢啊,我保证一会儿就出来。”林小可自如地在一中游荡,开启了扫描陆辉的雷达。
结果无功而返,垂头丧气的出校门时,又被保安大叔叮嘱,多跟第一名学学,成绩能往上赶的,别太着急了。
林小可一边走一边悔,早知道应该多去陆辉他们班熟悉走动一下的,关键时刻都不知道陆辉和谁比较要好,都没个人儿能问问的。
“哎,林小可,你怎么在这?”林小可半路被人截住。
“哎哎哎,你今天看见过陆辉么?”林小可拉着苏一凡就问。
“见过啊,考完了我们俩一起出来的。”苏一凡笑着说。
“他,去考试了?”林小可看着苏一凡反问。
“废话,他不去参加多可惜,看他那个胸有成竹的样儿我就嫉妒啊。”苏一凡摇着头说。
“那他去哪儿了,你知道么?”林小可着急的问。
“这就不知道了,我没和他一路。”苏一凡问道:“你们俩就住对门,你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
“啊……是啊,不跟你说了,我先走。”林小可心虚地先走一步。
一直在思忖着见到陆辉该怎么为自己的罪开脱,还没想清楚,陆辉就回来了。林小可端着林妈妈的炖的莲子粥出现在了陆辉的房间,小心翼翼地把碗放桌上,支支吾吾地开口道:“我……见到苏一凡了,听说你早上去参加……比赛了,累了吧,喝这个吧。”
陆辉放下书包,整理着自己的书架,看了一眼林小可抬过来的碗,去洗了手来就一饮而尽,把空碗递给林小可说:“你带回去洗吧,我先睡了。”
林小可端着黏黏地碗,灰溜溜地回家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小可有事儿没事儿地都去八班门口溜达,一会儿借个课本,一会儿问个题。去的次数多了,都不用是说来找谁的,就有同学站在门口朝里大喊:“陆辉,有人找。”
陆辉也不厌其烦地被林小可骚扰着,她要借课本就拿给她,她要问题就仔细给她讲,她要找他一起吃饭他就跟着去,她要抢他碗里的鸡腿他就吃旁边的蔬菜,她要帮他洗碗他也直接递给她,她去篮球场给他加油喊的嗓子都哑了他也由她。
直到有一天朱天宇对着林小可说:“同学,你走错了,你是旁边班的吧。”
林小可尴尬的笑笑:“最近你被我打入冷宫了,说句话都冷的让人发颤。
“你最近成跟屁虫上瘾了啊,老跟人陆辉后边。”朱天宇确认林小可神志清醒后说。
“我反对啊,谁是跟屁虫啊!我做了非常对不起人家的事儿嘛。”林小可说到后半句就蔫了。
“那就跟个正常人一样,去给人好好道个歉。别尾随人家了,跟个神经病似的。”朱天宇模仿林小可现身说法。
林小可看了抱怨朱天宇演技太差:“行动能证明一切啊,我怀着一颗请求原谅的心,多真诚呐,够明显的吧。”
“你不说,鬼知道啊,这年头这么委婉地道歉已经不存在了。”朱天宇对林小可道歉方式不敢苟同。
“那怎么办,直接找人家,冲人家说一句对不起,嫌不够诚心给人鞠一躬,然后道歉完了,潇洒离开,自翊一转身又是一条好汉!”林小可反驳道。
“你这,到底是做了什么事儿,有那么难以启齿?”朱天宇纳闷的看着林小可,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哦不,怕老鼠的林小可,能做什么对不起人的大事儿。
“怎么说呢,在你们看来是件小事,可是,加上背景因素,这事儿就大了。”林小可艰难地向朱天宇解释。
“然后还不能告诉别人。”朱天宇给补了一句。
“绝对不能说。”林小可说完就自己封了自己的嘴。
自习课上,朱天宇递给林小可一张小纸条,只写了一句话:“合欢蠲忿,萱草忘忧,愚智所共知也。——嵇康[魏]”
林小可茅塞顿开,偷偷溜出去,在校园里找合欢树。仲夏,池塘边的合欢树开花了,一阵风来,就飘零落地,散落在水面的合欢也和着微风轻轻摆动。
陆辉回到家,在书桌上看到几瓣合欢,旁边一行颜体:“欲蠲忿,赠以青棠,青棠一名合欢,则忘忿也。——苏鹗”。不用猜,肯定是林小可,怪不得今天晚上她非要提前走呢。
陆辉想来,舒了口气,找了林小可,坐在楼下长凳上。
林小可一抬头就看见一树的合欢花,对着陆辉说:“看,满树都是我对你的歉意。”
陆辉双手揣兜里,抬着头伸长脖子看着合欢说:“花瓣变小了。”
林小可顺着陆辉的方向看去:“昼开夜合”
“再晚点来,就能看到合起来的花瓣啊。”陆辉自言自语到。
“我知道,道歉没用的,那是你心里的伤,一时半会儿的也好不了。”林小可收回视线看着陆辉。
“我以前,一直把奥数看得比我爸还重要,那天他要带我出去打篮球,我埋怨他,明天我就要去考场了,就不能关心一下我的学习么,我生气的关了房门接着看书。从小我爸就很忙,整天见不到他人,我都习惯家里只有我和我妈了,他从来没关心过我,不管生活还是学习,他从来都不过问。只是,偶尔回家心情好了,会带我去打篮球。那天他出外勤,走之前还到我房里跟我说,早点睡。那天凌晨家里来了很多人,我妈一下子就瘦了一圈,每一个见到我的人都来摸着我的头,告诉我以后我就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我接受了事实,我就特别责怪自己,为什么奥数侵占了我的生活,其实我也知道,跟奥数没有关系,但是就是一提起,我就想起我爸来。”陆辉透过合欢树看着天空的上弦月。
“我之前自作主张……但是后来听陆阿姨说了。”林小可低着头说道。
“这不怪你,是我还没有完全放下。缺失了父亲的生活,我才发现他有多么的无可取代,他总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修了家里爆破的水管,给上锈的铁花架刷了新漆,跟我的班主任讨论我的教育问题,出远门的前一天也要准备我和我妈一个月的菜单,只是这些我都不曾知道,就那样天经地义地认为他不称职,认为他不关心我。现在知道越多真相,我就越不能释怀。”陆辉叹了口气。
“我都懂。”林小可也跟着叹了口气。
“我去看过我爸了。”陆辉看着林小可轻声说道。
林小可楞了一下,点点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