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陈善

2、七夜雪

　　千万年幽海独居，生性惫懒，不喜与太过复杂的人或事打交道。遇上棘手的情况，最简单粗爆的方法就是不要惹祸上身。

　　我试图劝说此人打消念头，“求而不得的东西是谓执念，阿渔便是你的执念，执念产生虚妄，也就是所谓的心魔，执念越深，心魔越重。”语气一顿，郑重地说，“宋公子，要想日后安生，不如就此住手吧。”

　　“姑娘也没有办法？我还以为……”宋淼颓唐一笑，衬着一张青白面皮，眼里浮现出濒死之人的绝望神色，竟让我有些心惊肉跳。”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宋淼摇头苦笑，“没有阿渔的余生，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荒唐。为了一个女子，你的家人呢？连他们也不顾？”

　　”我……“宋淼眼中掀起一阵波澜，凄凉道：“不怕姑娘见笑，从前我仗着家族荫庇，镇日里和一些狐朋狗友斗鸡走狗，虚度大好光阴。”他似是笑了笑，“直到遇见阿渔我才幡然醒悟，如姑娘所言，这是我心中执念，可人活一世又有什么是十全十美，既然不能解尽千觞，不如醉时浅眠。”

　　脑海中似有回音，这样的话仿佛也曾有人同我说过一样。

　　宋淼看出我的恍惚，“姑娘，难道就没有什么执念？若心中了无牵挂，却为何要守着这间调香铺，我看得出……姑娘你似乎并不开心。”

　　既然不能解尽千觞，不如容我醉时浅眠。

　　眼中倏忽一阵恍惚之色，嘴角浅牵浅起一个冷笑，执念么？

　　”真是头疼。“我扶额轻叹。本想劝解此人，却无端勾起一些往事来。恍惚之色散去，眼中复得几许清明，“现在的年轻人莫非都像你这般执迷不悟？”

　　再来这么几个，恐怕我也就没几年活头了。

　　宋淼怔住片刻，”姑娘，我……“

　　”罢了，你能看见我，许是了梦的意思。他既然想让我出手，不妨就让他再欠我一个人情。“说着从太师椅中坐起身，略整整衣襟，”随我来吧。“

　　从柜台后走出，径直穿过前厅行至后堂，掀起一道湘妃竹帘，绕过一盆碧血翡叶水仙，至待客室。案樽上金鎏雕纹龙炉鼎里燃起了淡淡沉香，馥郁的香气让人迷醉。

　　“请用茶。”

　　“入口微甘，香而不腻，至舌根又微微发苦。这是什么茶？宋淼自誉嗜茶爱茶，竟从未喝过。”宋淼又再三细品，未几疑惑望着我，“这茶……”

　　“是不是察觉心中郁郁之气立时消散，此茶名为七夜雪。“我慢慢喝着自己的那杯茶，缓缓道：“可以凝神化郁，宋公子气色不佳，不妨多喝一些。”

　　“多谢……”不动声色看着宋淼将一杯茶喝尽，终于，“姑娘，为何我……”

　　“茶里有一味净魂香，能够安神助眠，公子是不是很想困觉？”

　　“姑娘，为何要……“宋淼不住摇头，似是勉力坚持，但眼神已不再清明。

　　“睡吧……”

　　一室幽幽茶香杳杳，面容在烛火下晦暗不明。双手合十，在胸前结成十字伽印，倏忽有金色的流光在指尖淡淡隐去，我对着宋淼轻轻吹出一口气，“兴许睡醒之后，你的阿渔姑娘就回来了……”

　　”你……“话未说完，头重重歪在桌上，宋淼已然睡去。

　　宋淼喝下的那杯茶里面，还有我种下的牵魂引。能够追踪到他记忆深处之人的气息，无论其是生是死，是人是鬼。

　　伽南印。佛法大奥，能让施印之人潜入对方意识之中。如此一来我就能知道在宋淼梦中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翩翩少年郎，眼下却是一副濒死之相。

　　只是许久不曾施法，我有些勉力不支，手心控制不住地轻~颤，竟连一只小小的茶杯都端不好，温热的茶水悉数浇在了身上。

　　真是狼狈。

　　如此，我却还淡淡地笑出了声。

　　“大限要到了么？”

　　一盏茶的时间，不适的感觉才稍稍好转。灵力又重回周身，五感六觉渐渐恢复，我微微舒了一口气。

　　刚刚失去灵力的感觉，实在太过可怕，宛如溺水之人所承受的绝望窒息一般。

　　茶室里余烟袅袅终散去，茶已冰凉，一炉沉香也烬了。

　　“出来吧。”我朝着墙根望去。

　　那里有盆宝珠茉莉，花开的蔚蔚然然。我一向懒散疏于打理它们，许久不曾关照，竟也能抽~出繁密的枝叶，“真是个木头人，看了这么久都不出个声。”我浅浅笑起来，“你想吓死我么？”

　　“咯咯咯……“一串玉石般清脆的笑声从繁花中传出，木木手舞足蹈地跑过来，”兮冉，兮冉。”

　　“慢点跑，你还没有恢复，再要散了架，我可没有那么多灵力，把你拼凑回去了。”我嗔道，“怎么又忘了涂润~滑膏，不是说过，关节的位置一定要抹一点。不然磨损掉了，上哪去找原装的木头，替你修补回去？“

　　”兮冉不乖，兮冉不乖。“木木在原地不停的转圈，关节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双手配合着一上一下地左右摇摆（参考企鹅宝宝）。沉香木制成的圆溜溜的大眼睛，像最干净纯粹的茶色琉璃，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目光里透出几分责备的意味，一点樱~唇微微上弯，不停重复着：”兮冉不乖，兮冉不乖……“

　　我浅浅笑，”我怎么不乖了？小心点别又摔了。“

　　“兮冉，为什么你要乱用灵力？”木木质问我。

　　”为了找一个人。”我说。

　　木木仔细看了一眼宋淼，说，“这人是谁，为什么你要帮他？”

　　“托了梦那个老秃驴的福，自己爱管闲事就算了，却还要祸及他人。”我叹气道。

　　“我不准你这么说，昔夜哥哥一点都不老。”木木很生气地说。

　　“可他就是和尚啊，为什么你要帮他说话。”我有点啼笑皆非，”你和他很熟么？

　　“因为昔夜哥哥夸我，说我是个可爱的小姑娘。“木木微微低下了头，似是在害羞。

　　”……“

　　”兮冉，你生气了么？“

　　“你过来。”

　　“不要。”木木连连摇头，慢慢向后退。

　　“你过来，我没有生气。”我无奈地说。二指自虚空里一划，取出一枚精巧的玉盒。

　　“真的？”木木有点怀疑，又退了一步，就快要撞到身后的柱子。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没有耐心继续等下去，我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别动，我来给你涂润~滑膏。”

　　茶室昏暗，刚刚都没有发现，一摸，不知道为什么木木的衣服，大部分却是微潮的。

　　将琉璃灯移过来一些，往她关节的位置细致地涂上一遍润~滑膏。不一会儿就像个油罐里捞出来的小老鼠一样，浑身冒着油光。忍不住噗呲一声笑出来，刮了一下她小巧的鼻子，”真像个脏兮兮的小花猫。“

　　”不脏，不脏。木木今天很听话，没有和喜鹊姐姐、茉莉姐姐还有山茶妹妹一起玩泥巴。”

　　木木献宝似的向我展示她身上的月白对襟半袖襦裙，“兮冉，兮冉，你看。”干干净净，却是不染半点尘埃，只是裙摆下方还簌簌往下溅着水花而已。

　　她犹自天真道：”茉莉姐姐和山茶妹妹，一听说我今天不和她们玩泥巴，可高兴了。只是喜鹊姐姐不晓得为什么不高兴起来，还不停用爪子在泥巴里刨来划去的……“

　　”兮冉，兮冉，你说喜鹊姐姐为什么不高兴？“木木歪着脑袋，摇摇我的衣袖，一脸天真地问我。

　　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你喜鹊姐姐不是不高兴，只是忙着在泥巴里面挖蚯蚓，没工夫搭理你而已。至于茉莉和山茶两个，乃是花妖里出了名的爱美的人儿，不用整天里在泥巴地里蹲着，自然是高兴都来不及。

　　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恩，是不脏。木木真乖，竟把我的话全都听进去了。“我不动声色地望着地上刚汇聚的一滩水渍，淡淡道：”那我今天不在，你们都玩了些什么？“

　　”玩水啊，就在后院的池塘里面。”木木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神气活现地说：“兮冉，兮冉，你不知道吧，池塘里有好多漂亮的鱼呢。”

　　玩水！？

　　很好。

　　我闭了闭眼，“那你抓到鱼了么？”

　　木木将头歪的更低了，瓮声瓮气地，惆怅地很，”一条都没有，山茶妹妹和茉莉姐姐抓了好多条。“

　　”那你今天是不是一直都在水底待着？“我问道。

　　”是啊、是啊，茉莉姐姐都捞了我好几次呢。可我每次只要一下到水里，很快就沉到水底了。“木木可怜巴巴地似要哭出来一样，满是怨念地，”后来茉莉姐姐看我淹不死，就不再捞我了，让我一个人在水底待着。水底下好黑，还有好大好大的大鱼要来吃我，真的好可怕，呜呜~~~“

　　抽抽搭搭地，着实可怜，我说，“那你下次还要和她们一起玩水么？”

　　”不要，我再也不要和茉莉姐姐一起玩水了。“木木恨恨地说，看来在水下吃了不少苦头。

　　我欣慰地笑了笑，正要赞一句“木木真乖”，她却牢牢抓著我的衣衫不放，对我说，“我要和你一起玩水，兮冉，兮冉，你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对不对？”

　　“恩，任何时候我都不会丢下你，只要你答应我，从今往后都不玩水。”

　　“为什么呀？”木木摇着我的衣袖，很是不解。

　　”想知道为什么么？”我安慰地摸~摸木木的头发，”先答应我就告诉你。“

　　木木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好吧，我以后都离水远远的行么。兮冉，兮冉，你快告诉我吧。”

　　“因为你是木头。”我在她身上施了一个驱水术，这下总算看着清爽多了。

　　“可茉莉姐姐说，木头都是浮在水上面的啊，为什么我不可以？”说着说着，“怎么，我感觉衣裳轻了好多啊？”木木前后左右转了一下脑袋，然后低头盯着自己的裙摆看了好久，”刚刚还滴水呢，怎么就干了？连地上的水也消失了？“

　　”因为你和她们不一样，你是沉香木，是木沉于水的。“我面上挂着不自然的笑，一本正经道。

　　“真奇怪。”木木仿佛没听见我说什么，一双褐茶色眼睛牢牢盯住我，像只小老虎一样凶巴巴地说：“兮冉，说！你是不是又用了法术！？我衣裳上的水是不是你弄掉的！？”

　　”以后只能左右转头，不准前后转，知道么？”我装作没听见，继续不自然道。

　　木木果然被转移注意力，一脸天真地问，"为什么呀？“

　　”因为看着很吓人。“我摸~摸她的头。

　　“……”

　　正说话间，种进宋淼身体中的牵魂引，潜进他的记忆深处，告知我，已经探查到了阿渔的气息。

　　“总算找到了，我要看看你究竟是人是鬼。”我欣慰地笑了笑，也不辜负我消耗了那么多灵力。

　　十指紧扣再次结成伽南印，又加持了大半的灵力在上头，欲将牵魂引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宋淼微微颤抖着身体，连嘴唇都几近青紫，眉头深深皱成川字，痛苦异常，看神色已是强驽之势，不知道凭他这副败絮之躯还能支撑到多久。可是如果就此中断便是前功尽弃，我收起杂思不再分心，继续催动他体内的术法，灵力飞快地从我身体里流逝，胸前的金色流光越来越耀眼，像漫天飞舞的金色流萤，唯美不似人间。我却浑然不知，恍如身处无间地狱，顶着身体快要被撕裂的痛苦，咬牙坚持，一瞬间，灵力达到巅峰，茶室里顿时亮如白昼，术法终于是大功告成。胸前的金色流光随着灵力的消耗殆尽渐渐变弱，满室流光飞舞的景况不多时终于归依平静，霎时间，一室又是幽暗，昏黄的烛光在墙上投出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悠悠然墙角飘来一阵茉莉清香，寂静无声，像是刚刚那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像一座木雕，直直地向下倾倒，重重地坐回椅上，胸口被撞地微微发疼，继而像细针扎下去的一样，细细微微，绵绵密密，竟比刚刚灵力透竭之时还要痛上三分。

　　我不解，都没有心，为什么还会痛。

　　“兮冉，兮冉，你怎么了？”木木在一旁痴痴望着我，目光关切，惶惶不敢上前。

　　“我没事。”随意擦净嘴角的血迹，张开双臂，朝着木木安抚一笑，“过来。”

　　“呜呜~~~”说着便扑到我怀里，“兮冉，兮冉，你是不是要死了？”我微微一怔。

　　“怎么会。”淡淡笑着，我说，“我若死了，谁来照顾你。”

　　“可你刚刚在那个坏人身上施了伽南印，还种了牵魂引。用了好多灵力……”木木指着宋淼大声质问我，趁我不注意还跑过去踹了他两脚。还好宋淼没有醒过来的征兆，要不然我的灵力就全白费了。

　　宋淼此次也是深受重挫，我担心以他虚弱的体质很难坚持下来。

　　“喜鹊姐姐说你灵体受损，不宜施法。你就要死了，对不对？”木木仰头看着我，明明没有眼泪，我却能感觉到她哭泣的样子。

　　顿时搞得我也很难过，“她骗你的，我这么厉害，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术法，不会有什么……”

　　“你骗人！你的灵力都已经所剩无几了。”木木愤恨的打断我。

　　“只要睡一觉，灵力就全部回来了。”

　　“回不来了，我都感知到了。“木木悲伤地说。

　　闻言，我良久怔住。

　　我自沉香木中脱胎换骨之后，就成了佛主座下的一名小小侍童，专门负责剪烛添香一事。常和佛主在碧台莲池边下棋的那位中级天紫微帝君，跟前的御侍仙官名叫南星的，和我私交甚好。为庆祝我脱胎成~人，便用剩下的草木之身做了个精致的木偶娃娃，还特地遥遥从紫微宫驾着云头赶着送来给我。我被他一脸欲语还休的表情搞得很不好意思便欣然收下了贺礼。

　　这便是木木了。

　　她与我一脉相承，所以常常心意相通。从前灵力充沛之时，不施用读心术，我就可以知晓她的心里的想法，在某些时候，这是一项很神奇的技能。而现在木木却知道了我身上的灵力早已所剩无几，这样强烈的感应从未有过，这么说，她的灵力要苏醒了么？

　　是不是很快就有人可以告诉我。

　　三千年前的那场浩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为何会沦落至今，一身精纯灵力尽失，非仙非妖，彳亍人间。

　　不管是非对错，这一切都应该得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