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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半面妆 ...

  •   “你看的见……我?”

      “正是。”

      “你真能看见我?”

      “姑娘,在下对天发誓,真的看见了……”

      “姑娘?这、这怎么可能。”

      “君无戏言,宋淼从不妄语。”

      “你既能看见我,那我……好看么?”

      上古西海幽冥,三途河忘川之水是其分支。水性极阴寒,常人不可承受。原为上界堕落天神流放之所,后上古天神皆陨落,遂遗弃。渊深且寒,不见日光。暗流纵横交错,溯其源头乃是西天梵境佛主座下碧台莲池。佛主日日讲经诵佛于此,梵音未曾断绝。

      有沉香木葬海深处,万万年承蒙恩泽,朽木一截竟也通灵化性,口吐佛偈。常随暗流浮潜至西天梵境碧台莲池,见识诸天神佛宝相庄严。佛主感其虔心,传其凝神化形之术。裁玉为骨冰为肌,一抹香识遂就此脱离草木之身。为报恩,从此佛主座下清修,掌烛添香。千万年,世间纷繁万象过眼即散。问佛主,佛曰:此境是境,由是心境;心悲苦,万生皆苦。不解奥义,遂入世。

      三千年打眼过,世间早已桑田沧海。

      长安城。

      近日市井多传闻,说城北新开的那间调香铺子,店主是个妙龄女子,常着青衣,身怀异香,腕间还有串一百单八颗的星月菩提珠,慈眉善目,恍若佛陀再世。

      众说纷纭,却未尝有人亲见。

      “和这画中的女子相比,谁更美一些?”

      尘世浮沉,容颜若初,凡间视为异类。为减少麻烦,甚少以真面目示人。

      “姑娘,这……”

      难得肃起一张脸,“说不说。”

      青衫公子眉心紧蹙,显出几分无可奈何,“宋淼怕唐突了姑娘,实在是……”

      “不说么?”语气一转,含~着几丝揶揄道,“这样吧,你让我去寻的名叫阿渔的姑娘,我还要再思量思量,这单生意到底是接还不接。”

      “姑娘,千万别……”能识破我真身的凡人,三千年来屈指可数。我原想打趣他一番,却唬的他面色惨白、汗出如浆,“姑娘切莫动气,我、我说便是……姑娘自是仙姿丽容,绝色倾城……但、但是宋淼心中只有阿渔一人。”宋淼紧紧抱着那副画卷似是怕有人抢去一样,他微红着脸飞快地说,”只有阿渔才是最美的女子。”

      “你……”

      真真一个榆木脑袋,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么。

      “宋公子,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我疑惑的看着面前柔弱的书生,一身倜傥青色流云长衫,面色苍白却微微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像是患了什么不足之症,模样算得上斯文俊俏,只是满脸死气沉沉。我断言,此人绝活不长久。
      一个将死之人为何能够一眼就看穿我的障眼法,而且我脑中并无丝毫曾与此人交好的记忆。能够看穿我的唯有两种可能,不是法力高强之人,便就是知晓了怎么才能破除我施下的幻影术的秘诀。而这等玄机我又怎么可能轻易透露给一个素未相识的人。

      自然而然我想到了一个人……

      “在下是得了灵渊寺了梦大师的指点,说城北有间香铺,能求心中所求,能解忧之所忧。“宋淼说。

      我笑了笑。

      很好,果真是他。

      “他便是这样跟你说的么?”我仿佛听见了自己牙齿粉碎的声音。

      ”正是正是,一字不差。“宋淼不疑有他地点点头,”他还告诉我,进门前要先在心中默念一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我至今不明白,这是贵店的宣传口号么?”宋淼一脸讨好我的表情,“姑娘,若是需要,我可以帮你去茶楼梨园还有市集等人多的地方推广一下贵店的口号的。”他拍拍胸脯保证,“绝对分文不取。”

      我连笑都笑不出了,“谢、谢,不、用、了。”

      “这点小事,何须客气。姑娘若能替我找到阿渔,我可以不计一切代价,哪怕倾尽家财也在所不惜。”

      我咬牙切齿道:“宋公子真是客气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不着急言谢。”了梦那头老秃驴自个解不了的迷津就知道拉我挡枪,不就是赢他一局两局的棋,匡了他珍藏的一幅名家遗作和孤本棋谱,年纪一大把了都这么看不开,真是白活了这么多岁数。“了梦那头……大师没和你说,凡尘俗物我不需要,宋公子你,无需散尽钱财,只需答应我一件事即可。”

      “什么事,姑娘请说,宋淼定当倾尽全力、万死不辞。”

      “没有这么严重。“拨捻佛珠的手顿住,略沉吟,”只是宋公子身上,有我想要的一样东西,希望……”

      “只要能找到阿渔。”意料之中,宋淼急切道:“姑娘便是要我的命,我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倒是个懂得知恩图报的人。“我没有夺人性命的癖好,也不想做棒打鸳鸯的小人。”

      天中塌陷,命门发黑,气散不聚,却是短命之相,我想了想,说:“凡事皆有因果,宋公子思虑过重,恐会劳己伤身。记着我说过的话就好……不记得也没关系,届时酬金我自会去取。”目光落在柜台上的那幅画卷,上好的丝绸装裱,轴头是象牙所制,透着玉白的细腻光泽,精致名贵。爱屋及乌,看得出宋淼对这位阿渔姑娘重视之极,“时辰不早,我们还是来谈谈这位阿渔姑娘,也好早日解宋公子之忧。”

      宋淼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多谢姑娘体谅。”

      “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公子客气了。”

      画卷在青衫公子手中,徐徐展开。

      本以为不会有人到访,故没有掌灯。檐下只挂了一盏六角宫灯,豆苗般的烛火幽幽,不过方寸。新糊的窗户纸上映出门前的几根翠竹,疏影横斜,夜已深沉。视线不太清明加上铺子昏暗,我微微倾身,仔细看全了那一副画卷,却不止一点吃惊,“宋公子……缘何只有半张脸,这让我怎么找。”

      燃起柜台上一盏琉璃灯,铺子顿时明亮几分。幽黄昏暗的烛光微微摇曳,画卷上廊桥曼回间有一女子,穿一袭软银轻罗紫烟裙,身形婀娜,乌云香~腮。通身世家小姐的气派,只唯独剩了左半边脸,而右半边,像是有人生生切去,没有五官,缟素似的惨白。残存的一边脸上,眼睑下方有一粒鲜红的痣,盈盈欲坠,薄唇轻轻牵起,仿佛在笑。

      乍一眼看过去还有点渗人的慌,真不知眼前这人,明明一幅手无缚鸡之力的俊俏书生打扮,是如何看出的美~感。

      果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不可?

      那画卷上没有落款没有印章,仅有一行诗提在上方: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这幅丹青出自何人之手?看画技也是上乘,为何只画半张脸。”

      “拙作一幅,让姑娘见笑了。”宋淼面露涩苦,“不是不画,而是……不可画。”

      “哦?“轻抚画卷的手闻言微微顿住,“竟有这样的事,照着样子临摹,应该也能描出个八~九分来吧。而宋公子妙手丹青,既是如此思慕阿渔姑娘,却为何徒留一片空白出来。”语过半晌,恍然大悟,淡笑道:“莫非是近乡情更怯,恐画不好,污了阿渔姑娘的颜色?”

      “姑娘所言,是也……不是”那青衫公子显出一脸欲言又止却无可奈何的神情,我小心收起画卷递回与他,“既然来到这里,宋公子有话但说无妨。”

      “也就不瞒姑娘了,这件事着实离奇,寻常人听闻都难以相信,不过……”宋淼轻抚画卷,目光里满是灼灼的温柔,缓缓开口,“甫一进门,姑娘便问我是否看得见你……我就知晓姑娘绝非寻常人。”

      寻常人?微微一笑,却并不点破,“宋公子,请继续。”

      “阿渔,乃是我梦中,与我仅有一面之缘的女子,相遇于长安街、仲秋佳节、花灯圆月夜。那一晚的阿渔,是我此生见过的最美的女子……然而此后每夜我早早入眠,却再也不曾梦见阿渔……”

      “等等,你说阿渔只在你梦中~出现过?”闻言拨捻佛珠的手猛一顿住,吃惊道:”你莫不是在开玩笑?“

      “句句属实。”

      “你是不是和了梦那头……大师下棋输了,他让你过来匡我玩的。你可想好,姑娘我可是有脾气的人吶。”

      草木本无心,我虽面善,却并不慈悲为怀。

      如果他说是,刚制成的茵樨香,不熏他个半生不死也能熏他个眼盲耳聋。

      “怎敢欺瞒姑娘,不曾想却是和了梦大师所料的一样。”

      “哦,他怎么说?”

      “了梦大师说姑娘要是听我梦中所见之事,定会认为荒诞不羁,会认为……”宋淼微抬头瞟我一眼,见面色无虞,继续道,“会认为我不过是和他合开的一个玩笑,拿姑娘你打发时间。”

      “他倒是敢。”太岁头上动土,真当我这么多年岁数是白长着玩儿的么。

      “姑娘,宋淼绝无半点欺瞒之心。那阿渔自梦中一见,便是魂牵梦萦,念念不忘。家中介绍的才貌双全的世家小姐,却再没有哪一个能入的了眼,我不想耽误人家~宝贵的青春,无奈家中苦苦相逼。”青衫公子满脸悲戚,此前定是经历过一番磨难。“不怕姑娘见笑,最后我实在受不了家中逼~迫,自遁空门,准备了却尘缘此生长伴青灯古佛,了梦大师知我六根未绝,红尘尚未勘破,让我在寺中避世清修。”

      “似你这般痴心之人,若如真的遁入空门,倒是叨扰了佛门净地。”这宋淼实在是个千古难寻的痴情种一枚,我微有些怜悯,“这件事没有告知亲友么,连他们也不体谅体谅?”

      “说与素日交情颇深的友人听,可他却当我是念书成痴,疯魔了。竟要与我割袍断义,老死不相往来。没几日便传到家中,合家上下皆认为我这里不太正常,整日寻丹问药替我医病。”青衫公子指了指自己的面额,与我苦笑,“如此,以后哪敢再在人前提起。”

      那笑容着实凄凉,看得我心中一颤,“你再仔细想想,会不会在别处见过,然后日思夜寐,梦到了阿渔,只当是第一次见过。“

      青衫公子微微摇头,“要是这般就好了,今夜也就不会至此叨扰姑娘。”他低头似仔细回想,“遇见阿渔是在去年中秋,然而我从前年生辰那日和友人游湖不慎落入水中后,感染风寒招致邪风侵体,前后缠~绵病榻有一年多的时间。每每友人来邀,都以家中养病为由推拒,未曾迈出家门一步。之后便是梦见阿渔,翌日醒来便画了这幅丹青,不知为何,次次都只能画半张脸,而另外半张脸,每当我想要画上去,却总有一个声音在和我说,这不是她的脸。”宋淼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双眼黯淡无光,“我起初不甚在意,多次验证之后才发觉此事诡异,不但想不起来样子,就连照着模子也描不上去,更离奇的是,整幅画不是化为了灰烬,就是像被水洇透了一样。”

      一个人……两张脸。

      目光倏地冷寂下来,画中的女子看来并不简单,“宋公子所言可是句句属实?”

      “不敢半句欺瞒姑娘。”

      “宋公子,你要找的阿渔……”

      咿呀——

      起了风,木制的窗棂传来一阵吹枯拉朽的凄厉声响,烛火倏地哔剥一声,在墙上摇曳出鬼魅的影子,竹影幢幢,如黑暗里滋生出的无数触手,爬满了旧式的窗格,仿佛在昭示着什么。

      “也许不是人。“

      “姑娘,说、说什么,阿渔怎么可能不是人。”宋淼一脸惊慌,目光却是躲闪不定不敢望着我。

      “看,你也怀疑不是么?”

      “怎么会,不会的,一定是姑娘你搞错了,一定是的。”

      “可你的眼神已经告诉我了。”笑了笑,“宋淼,其实你也不信。”

      “是,我不信。”宋淼一脸痛苦,”可那又有什么法子,阿渔就在我的脑子里根深蒂固,想忘都忘不掉。我每天都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一定要见她,一定要见她,问她是不是我们前世有什么仇怨未解,所以今世才会报应在我身上。可是我骗不过自己的心,我找到她,只是想和她在一起而已。“

      ”宋淼。“我摇头叹气,”她会害了你的。“

      ”可我现在不已经病入膏肓了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半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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