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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23 重孙 重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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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雨总是带着一股缠绵的湿意,像是老天爷怎么也擦不干的眼泪。
宛城许家大宅的水榭外头,荷叶已经枯了大半,零零落落地垂着头,在水面上映出残破的倒影。
许世德坐在太师椅上,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扶手,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烧着一把不容置疑的火。
他直直地盯着站在堂下的孙子和孙媳妇,声音沙哑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
“世宣,你是我许家第三代的独苗。”
“许家三代单传,到了你这儿,只得了晴子一个女娃娃。”
“女娃娃终究是要嫁人的,我许家的香火,不能断在你的手里。”
许世宣垂着头,清俊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李珍儿站在他身侧,怀里抱着小小的许晴子,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鬓边别着一朵早已枯萎的白色栀子花。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雨夜里最后两盏不肯熄灭的灯。
“爷爷。”许世宣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珍儿她……”
“不必多说!”许世德猛地一拍扶手,震得桌上的茶盏叮当作响,“我已经请人算过了,秋家的女儿秋素贞,八字与你相合,旺夫益子。”
“你若要认我这个爷爷,明日就写下和离书。”
“若不然,你便带着你的妻女,从这许家大门出去,从此再不是我许家的人。”
许晴子被那一声响吓得抖了一下,小小的手攥紧了母亲的衣襟。
李珍儿低下头,在女儿耳边轻轻说:“晴子不怕。”
她的声音那么温柔,像是江南三月里最软的风。
那一夜,李珍儿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一针一线地缝补着一件旧衣裳。
那是许世宣的衣裳,袖口已经磨破了,她仔仔细细地缀上一块同色的布。
许世宣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
“珍儿。”他终于走进来,蹲在她膝边,仰头看着她,“我不会写和离书。”
李珍儿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穿过去,拉出长长的线。
“世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她轻声问。
“记得。”许世宣的声音有些发涩,“在云州的大漠边上,你骑着一匹白马,从沙丘上冲下来,像是在飞。”
“那时候你说,你是雪国来的女子,要往江南去看一看书上说的烟雨。”
李珍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说不尽的苦涩和甜蜜。
“我看了江南的烟雨,也遇见了你。”
“够了。”
她把缝好的衣裳叠起来,放在他手里。
“世宣,我们和离吧。”
许世宣猛地站起来,眼睛红了。
“珍儿!”
“你听我说。”李珍儿也站起来,她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爷爷说得对,许家需要香火。”
“晴子是我的命,我要带她走。”
“你……你娶了秋家姑娘,好好过日子。”
她的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
许世宣抓住她的手,紧紧地,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那你呢?你和晴子去哪里?”
“回雪国。”李珍儿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许世宣从未见过的光芒,“我本来就是雪国的人。”
“我只是来江南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现在梦醒了,该回去了。”
第二天,许世宣在祠堂里跪了整整一天。
许世德把和离书放在他面前,笔墨都备好了。
许世宣提起笔,手在发抖。
他写一个字,停一停,再写一个字。
那封和离书,他写了整整三个时辰。
最后一个字落笔的时候,一滴墨晕开了,像是一滴化不开的泪。
李珍儿带着许晴子离开许家大宅的时候,天上正下着蒙蒙细雨。
许世宣站在门口,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那辆简陋的马车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秋素贞是三个月后嫁进许家的。
西湖的画舫上,许世宣第一次见到她。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窄袖劲装,腰间束一条青色的丝绦,头发高高挽起,只插一根素银簪。
那双眼睛明亮得像是秋日的湖水,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
她端着酒杯,抿了一小口白兰酒,然后看向许世宣。
“许生,怎么今天晚上看起来气色如此不佳?”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爽朗的英气,和江南女子的吴侬软语截然不同。
“怎么啦?这么没精神,没精打采的,难道昨晚没有睡好觉吗?”
许世宣也端起酒杯,轻轻呷了一口米烧甘酒。
那酒又甜又涩,像是他此刻的心情。
“这是我们江南平阳宛城西子湖秦淮河畔这里的招牌菜叫花鸡。”他浅浅微笑着,朝满座宾客说道,“大家尝尝看,味道还不错吧!”
秋素贞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几分同情,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许生你啊!嘴上一套,心里一套。”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可知,花无百日红,人无再少年。”
许世宣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那又怎样?”他说,“光阴似箭,岁月如梭,不虚度似水年华,把握青春执手策马奔腾共享人世快活,且是人生一大乐事啊!”
他的言辞含笑,让满桌的酒肉朋友兴致勃勃生机勃发。
只有秋素贞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嫁给许世宣之后,秋素贞才发现,这个江南名少许世宣,心里装着的全是另一个女人。
他躲着她,避着她,后来有了新宠,干脆把她冷落在偏房。
秋素贞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每天清晨在院子里练剑,剑光如雪,把一地残花扫得干干净净。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十个月后,她生下了一个儿子。
许世德高兴得老泪纵横,抱着重孙子不肯撒手。
“许家终于有后了!终于有后了!”
他给孩子取名许世琳,琳者,美玉也。
秋素贞抱着儿子,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
桂花开了,满院都是甜腻的香。
她低头对怀里的婴儿说:“琳儿,你要争气。”
许世琳果然争气。
他从小聪慧过人,读书过目不忘,十八岁那年进京赶考,一举高中状元。
红榜贴出来那天,整个江南宛城都轰动了。
许家大宅张灯结彩,许世德坐在堂上,笑得合不拢嘴。
秋素贞站在人群后面,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鬓边已经有了几缕白发。
她看着儿子骑着高头大马从街上走过,心里却想起了很多年前西湖画舫上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她还年轻,以为嫁给一个男人,就能得到他的心。
后来才知道,有些人的心,早就给了别人,再也收不回来了。
可她不后悔。
她有琳儿,这就够了。
而在遥远的北国雪国,李珍儿带着许晴子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她们经过云州的大漠,风沙漫天,把人的脸割得生疼。
李珍儿病得很重,可她一直撑着,不肯倒下。
“母亲,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雪国?”许晴子问。
李珍儿摸着她的头,轻声说:“快了,晴子,快了。”
“雪国是什么样的?”
“雪国的雪,比江南的雨还要多。”
“那里的天很蓝很蓝,雪很白很白,人们住在冰做的房子里,却比谁都温暖。”
“母亲就是在那里出生的。”
许晴子听着,眼睛里闪着向往的光。
可李珍儿终究没有撑到雪国。
在云州的大漠深处,她躺在女儿的怀里,看着头顶的星空。
“晴子。”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母亲要走了。”
“母亲!”许晴子抱紧她,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
“别哭。”李珍儿伸出手,替她擦去眼泪,“你记住,你是雪国的女儿。”
“你身上流着雪国的血,江南的雨留不住你。”
“那块昙花木镜和紫檀木梳,是母亲唯一能给你的嫁妆。”
“你要好好活着。”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嘴角却带着一丝微笑。
那笑容像是江南三月里最软的风,又像是雪国冬日里最暖的光。
许晴子把母亲葬在了云州的大漠里。
她在坟前跪了三天三夜,然后站起来,把昙花木镜挂在脖子上,紫檀木梳揣在怀里。
她朝着北方,一步一步地走去。
风沙很大,可她再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母亲在天上看着她。
而她要去的地方,是雪国。
那才是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