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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5 恩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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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洲的晨雾漫过青石板路,白墙黛瓦浸在水汽里,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九曲河道上卧着三座石拱桥,最小的那座"月芽桥",栏柱上爬满青藤,桥洞将天光剪成一轮弯月。临河的茶馆飘出龙井香,穿蓝布衫的船娘摇着乌篷船,橹声惊起芦苇丛里的白鹭。正午时分,染坊的蓝印花布在竹竿上晾晒,靛蓝水波般铺满河岸,与檐角风铃的叮当声缠绕成结。暮色里,灯笼次第亮起,将石板路映得忽明忽暗,卖桂花糕的阿婆推着木车走过,竹篮里的甜香混着水汽漫过整个水洲。
琉璃洲四季节庆风物志
春·花朝水宴
三月初三,十二花神乘船巡游九曲河。穿宋制褙子的少女们立于乌篷船头,将剪好的五色彩笺系在沿岸桃枝上,风过时漫天纸蝶纷飞。月芽桥下设有"花神对诗台",文人墨客以花为题即兴赋诗,优胜者可乘画舫夜游镜湖,听船娘唱《牡丹亭》选段。市集上,糖画艺人用琥珀色糖浆吹塑牡丹,茶摊上卖着新采的明前龙井,茶杯里漂浮着整朵绽放的茉莉。
夏·荷灯祭
六月初六是琉璃洲的"水神诞"。傍晚时分,居民们带着竹篾灯笼聚集在码头,将写满心愿的荷灯放入河中。千盏灯火顺流而下,与两岸酒肆的灯笼倒影交叠,仿佛星河坠入人间。戏楼前搭起露天戏台,越剧《白蛇传》正演到"水漫金山",演员的水袖扫过水面,惊起成群萤火虫。夜市的"荷叶包饭"最是抢手,糯米混着腊肉丁裹在新摘的荷叶里,咬开时满口清香。
秋·桂香书市
九月初九重阳节,全洲的旧书铺都搬到桂花树下摆摊。泛黄的线装书垒成小山,墨香混着桂花香飘出半里地。穿长衫的老先生们坐在竹椅上斗蛐蛐,孩童们则围着捏面人的艺人,看他用五色面团捏出《西游记》里的神仙。最热闹的是"猜灯谜"环节,谜题写在桂花瓣形状的纸上,猜对者能赢得老字号"闻香楼"的桂花糕——据说这糕点的秘方传自清代,用的是凌晨三点采摘的金桂。
冬·腊梅雅集
腊月十二的"寒梅会"是琉璃洲最清雅的节日。文人雅士聚集在"暗香阁",以腊梅为题作画题诗,案上的铜炉燃着松针香,旁边摆着温酒的锡壶。市集上,花农挑着满筐的腊梅叫卖,枝干上还挂着晶莹的冰凌。穿棉袄的阿婆用蜜饯梅子熬制"腊梅糖",装在竹筒里卖给路人。若遇下雪,整座水洲银装素裹,桥头的老梅树缀满白花,与红灯笼相映成趣,宛如古画中的景致。
琉璃洲花朝·乌篷船记
晨雾未散时,风溪恩的青衫下摆已沾了露水。他立在月芽桥畔等白蒹葭,指尖捻着张洒金彩笺——昨夜在书斋写了半宿,却只落下“蒹葭苍苍”四字。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银铃般的笑:“风公子的字,倒比岸上的桃花还羞。”
回头见白蒹葭提着襦裙走来,水绿色裙摆扫过青石板,惊起一串水珠。她鬓边别着朵初绽的垂丝海棠,手里捧着个竹篮,掀开蓝印花布盖,露出几枚热气腾腾的花糕:“闻香楼的玫瑰糕,沾了晨露才好吃。”风溪恩接过时指尖微颤,彩笺趁机滑入篮中,被她眼尖捉住:“‘白露为霜’呢?”他耳尖泛红,正想辩解,船娘的橹声已从雾中荡来。
乌篷船“咿呀”驶离码头,船娘阿秀嫂是个爽朗的本地妇人,竹篙一点便将船划入九曲深处。“两位可是来挂红笺的?”她笑着指向两岸桃树,枝桠间已挂满五彩绸带,“昨儿个李秀才为了抢最好的位置,天没亮就蹲在这儿了!”白蒹葭突然指着水面:“看,是鸳鸯!”风溪恩俯身去看,却被她趁机将彩笺系在他发间——原来他方才落下的,竟是首未写完的藏头诗。
船行至“花神渡”时,阿秀嫂突然亮开嗓子唱起来:“春日游,杏花吹满头……”歌声混着水汽漫过船舷,惊得芦苇丛里的白鹭冲天而起。白蒹葭跟着轻和,垂眸时鬓边海棠落在风溪恩手背上,花瓣的触感像丝绸般微凉。他突然握住她的手腕,将那枚沾了花糕碎屑的彩笺按在她掌心:“补全了。”
两岸的喝彩声突然响起——十二花神的游船正从上游驶来,穿粉裙的“桃花神”朝他们挥手,彩笺上的金线在阳光下闪闪烁烁。白蒹葭仰头轻笑,发间海棠落入水中,顺着船尾的涟漪漂向远方。风溪恩望着她被霞光染红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春日的琉璃洲,比书里写的任何词句都要动人。
花笺谜影
乌篷船刚泊岸,白蒹葭便被猜灯谜的人群卷了过去。风溪恩攥着半块玫瑰糕追上去时,她正踮脚望着最高处的灯笼——红绸上写着行草谜题:“月移花影上栏杆(打一字) ”。
“‘能’字?”她指尖点着下巴,鬓边海棠随着动作轻晃,“‘月’字移到‘花’影旁……”话没说完,风溪恩突然将方才那枚藏头诗笺塞进她手心。彩笺边角还沾着船娘歌声里的水汽,白蒹葭展开一看,墨迹未干的四句诗豁然在目:
蒹葭露重沾衣冷,
葭管飞灰报早春。
苍穹月隐花初绽,
苍苔印屐待何人?
“‘苍’字?”她猛地抬头,正撞进风溪恩含笑的眼眸。他伸手摘下那盏灯笼,红绸飘落时露出里面的象牙书签,上面刻着极小的“闻香楼”三字。摊主是个戴方巾的老秀才,捋着胡须笑道:“姑娘好才思!这藏头谜,可是风公子昨儿个托我挂的。”
白蒹葭突然把书签按在他唇边:“那这桂花糕,该归我了?”风溪恩咬着书签边缘轻笑,舌尖扫过她的指尖:“归你归你,连我这人……”话音被一阵铜锣声打断——花神巡游的队伍正举着十二色花旗走来,穿绿裙的“柳神”抛来支柳条,不偏不倚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再猜一个?”风溪恩突然贴近她耳边,热气混着桂花香拂过耳廓,“‘蒹葭倚玉树(打一花名)’。”白蒹葭脸颊绯红,将桂花糕塞进他嘴里:“谜底在你发间呢。”他伸手一摸,竟是片不知何时沾上的海棠花瓣。
老秀才在一旁拍掌大笑:“正是‘海棠春睡’!这对璧人,比谜面还俊!”远处阿秀嫂的乌篷船又摇了过来,橹声里混着她的吆喝:“两位客官,镜湖的夜樱开了——”
镜湖夜樱·笛音落瓣
暮色浸透琉璃洲时,风溪恩的竹笛已横在唇边。乌篷船泊在镜湖中央,四周是层层叠叠的夜樱,粉白花瓣被月光染成半透明,像落了满湖的星子。白蒹葭盘腿坐在船舱,怀里抱着闻香楼的桂花糕匣子,银钗在发间随船摇晃,偶尔与竹笛的玉坠碰撞出细碎声响。
“吹《蒹葭》吧。”她突然开口,指尖捻起块桂花糕抛向湖面。糕屑落水的刹那,成群红鲤涌来,尾鳍搅碎满湖月影。风溪恩的笛声应声而起,调子清越如流水,漫过樱树时,花瓣竟簌簌落下——粉白的花雨混着笛音,仿佛连时间都慢了下来。
“你看那株‘染井吉野’,”白蒹葭突然指向右岸,最高的那棵樱树开得正盛,枝干探向湖心,“像不像去年花朝节,你我在月芽桥躲雨的模样?”风溪恩的笛音微微一顿,想起那个午后她将海棠簪插在他发间,雨水顺着簪尖滴落,在青衫上洇出小小的花痕。
船娘阿秀嫂不知何时已歇了橹,蹲在船头剥莲子:“两位要是早来半个时辰,还能看见萤火虫呢。”话音未落,白蒹葭突然抓起把桂花糕碎屑撒向空中,粉白的糕粉混着樱花瓣飘落,引得鱼群跃出水面争抢。风溪恩伸手去接,却被她按在笛孔上:“别停,鱼儿听得正入迷呢。”
竹笛的调子渐渐转柔,风溪恩望着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突然将笛尾抵在唇边轻咬——那是他惯有的小动作,每当心绪翻涌时便会如此。白蒹葭像是察觉到什么,突然将块完整的桂花糕塞进他嘴里:“甜吗?”他含糊点头,笛声却漏了半拍,惊起满树宿鸟。
“原来风公子也会吹错音。”她笑靥如花,伸手接住片飘落的樱花,贴在他眉心,“这是‘花神的印记’。”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阿秀嫂重新摇起橹,船尾的涟漪里,散落的樱花瓣正随着笛音缓缓漂向湖心——那里,红鲤正衔着半块桂花糕,沉入粼粼波光。
樱落镜湖·湿衫记
笛音停在“溯洄从之”的尾音时,白蒹葭正指着湖心那株最盛的夜樱:“都说镜湖深处的‘墨染樱’百年难遇,可惜船划不过去。”风溪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月光下,那树粉白中透着墨紫的樱花像团燃烧的雾,枝干斜斜探向水面,最近的花枝离船身不过三尺。
“等我。”他突然起身,青衫下摆扫过船舷的积水。白蒹葭还没反应过来,他已踩着船帮探出半个身子——左手抓着摇晃的樱枝,右手去够那朵开得最高的墨染樱。花瓣触到指尖的刹那,船身突然一晃,他整个人直直栽进湖里!
“风溪恩!”白蒹葭扑到船边,只见他在水中扑腾两下,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鬓角。风溪恩呛着水浮出水面时,青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腰线,发间的海棠簪早不知漂去了哪里。“抓着船桨!”她慌忙解下腰间的绸带,一端缠在船柱上,另一端抛向他。
船娘阿秀嫂撑着油纸伞赶来,伞面遮住大半月光:“哎哟喂,这小伙子看着斯文,胆子倒不小!”风溪恩抓住绸带被拉上船时,水珠顺着发梢滴进衣领,冷得他打了个寒颤。白蒹葭突然解开自己的外披——月白色的襦裙像云絮般裹住他,带着淡淡的兰花香。“别着凉了。”她垂眸时,发间银钗扫过他的鼻尖,痒得他差点打喷嚏。
船舱里很快生起炭火盆,风溪恩抱着膝盖烤衣服,湿发滴下的水珠在炭上滋滋作响。白蒹葭蹲在对面帮他烤竹笛,笛身上的水渍渐渐蒸发,露出温润的玉色。“还冷吗?”她突然把烤热的桂花糕匣子贴在他手背上,“闻香楼的老师傅说,这糕里加了姜汁,能驱寒。”
风溪恩望着她被火光照红的脸颊,突然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她的指尖还沾着方才救他时蹭到的青苔。“那朵墨染樱……”他声音微哑,“没折到。”白蒹葭却笑了,从袖中抽出片半湿的花瓣:“谁说的?”原来方才他落水时,那朵花竟被他死死攥在手心,此刻正躺在她的掌心,墨紫的花瓣边缘还带着水珠,像哭过的眉眼。
炭火盆的火光里,阿秀嫂的船歌又响了起来,调子比黄昏时更柔:“镜湖的樱,落水不沉;心上的人,念念不忘……”风溪恩低头咬了口温热的桂花糕,甜意混着暖意漫到心口。他想,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狼狈也最甜的一个花朝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