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错》归离落

2、下

　　一切恢复到开始，我掀开喜帕，一张清丽的脸，迷离的双眼，溢满了羞涩与情谊，她的手愈加不知所措，不停摩挲着衣襟。
　　我想，我是真的不知道哪里是真实，哪里又是梦了？
　　我深情望着我美丽的新娘，脸色郑重，恨不得把自己揉碎在她眼里，她心里……
　　可为什么这是一个梦？
　　我轻轻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只留下我美丽的新娘惊愕地张大嘴，默默看我消失在视野那一头。
　　古有庄周梦蝶，他分不清究竟是自己梦到了蝴蝶，还是蝴蝶梦到了自己。而我也分不清。
　　屋外一片清凉，我静静走向母亲的房间，她是一个喜欢清静的妇人。
　　记不清她是怎样过这二十年的，但我却知道，她一直很艰辛……每一次看见她掌中的发黄的厚茧时，深深的愧疚总是侵袭我，如同快要溺死的人一般，无可救药。
　　父亲的背叛，家人的遗弃。母亲一生的坎坷，每每想起，我总是握紧双手，指节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就像二胡荡出的厚重曲子。
　　“谁在外面？”母亲轻柔的声音飘出来。
　　“母亲，是我，左廷！”我收了收飘飞的思绪，安静回应。
　　母亲打开门，门那头的她，只穿了白色的亵衣，在这清凉的夜色里显得如此单薄……
　　她皱了皱眉头，“这么冷的天，怎么在外面晃悠？快进屋暖和些！”
　　待我缓慢进屋后，她轻轻关上门。
　　她没有追问我为何在大婚之夜独自游荡。给我倒了杯热茶，披上外衣，坐在我对面。
　　“廷儿，想必今夜你也和娘一样，想的很多……”这个面容已经有些苍老的妇人自顾自说起来。
　　“呵……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经历过？今日你成亲，娶上心爱的姑娘，娘也很开心……”母亲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
　　我静静看着这笑容，痴痴地。
　　“娘以前想不开，苦了你……如今，娘只想告诉你，娘很开心，很知足……”
　　你是真的开心了么？
　　换了以往，我肯定会满脸喜色，握着母亲的手，告诉她，这是儿子的荣幸和责任……
　　责任？呵呵……这是我的责任……
　　我嘲弄地笑了，独自走在夜空下，一袭红衣，极尽繁华，衣裙在风中曼舞，却又极尽落寞。
　　我静静看着正厅里悬挂的苍劲有力金碧灿灿的牌匾，“南朝第一大将”！
　　“当今天下，真英雄唯南朝大将左廷也，想他金戈铁马，气吞山河，独步天下，谁人能有他这番气魄？”大到朝堂府门，小到市井巷口，无人不口口相传我的功勋伟绩，横河边背水一战，五千将士生擒敌方将领；南北之争，一鼓作气，将战线推前千里，一扫南朝劣势，逼得北朝拱手讲和，换来乱世中一方安宁。
　　我用眼光摩挲着我的荣誉，依依不舍……
　　突然有光闯了进来，我回头，成千上万的萤火虫萦绕，如同倾泻而下的银河，曼舞翩飞，组成一堵荧光闪闪的光墙，墙上一幕幕曾经被书写。墙上，年轻的少年鼓足勇气，握着玫瑰花跪在美丽的姑娘面前，充满期待，却只看见姑娘鄙弃的双眼，决绝的背影；少年捧着精致的手镯，店主说，女人都喜欢这样的纹饰，当他欣喜地放在沧桑妇人的手中时，看见的却只有妇人的眉头与埋怨，“怎么能花这样的闲钱？”他兴致勃勃熬夜赶出来的创意，总监回复的只是眉头，“还说是名牌大学毕业生，就这样的水平？”他不停地逃离，稚嫩的脸上没有皱纹，心上却早已沧桑一片……
　　我静静看着快速切换的画面，泪流满面……
　　“这是梦？真是一个美梦啊！”我凄然笑着，“想不到天下人口口称道的英雄，竟是一个现实的逃兵，所谓的荣誉、尊严、爱，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我可笑地以为自己获得了一切，满足的却只是自己卑微的虚荣心。真是笑话！呵呵……”我疯狂地笑着，握紧拳头，没命地捶向牌匾，使出了所有气力。
　　“哐当”一声，牌匾裂开，“哗啦”跌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光墙迅速变换，突然碎成三部分，萤火虫散了开来，排成一条细线，不停地缠绕，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多，滚成三个光球，光线越来越盛，刺得我睁不开眼。突然周围暗了起来，我睁眼，萤火虫收敛了光束，只散发出幽幽的荧光，如同三个晶莹的泡沫，漂浮在空气中。
　　我仔细看着每个泡沫，却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左边泡沫里，我跪在金銮殿等待圣上赏赐，一时风光无限；我扭头，右边泡沫里，凌颜笑着看我马上的英姿；中间的泡沫差点撞上了我的鼻尖，我凝目一看，母亲那动人的微笑……
　　原来，这每一个泡沫都是我的梦想，因为我在现实里的无能为力，才有了这里的一切，去掩饰我疲惫沧茫的内心，可我，真的只愿做一个冠冕堂皇自欺欺人的懦夫么？母亲额，我真的只该让你的微笑存在于梦中，却忍受着你在现实里无穷无尽的眉头与苦恼么？柳如说过，忍受不该忍受的痛苦，只因我们一直试着在担当！可我又担当了些什么？
　　我终于懂得该怎么做了，我伸出手，指尖美丽的泡沫绽放着，开出它一生中最美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