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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质(中) 九
屋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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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屋里的几个人各自拿了水瓶、坐回到草垫上。
梁可拍了拍马致肩膀:“还疼不?”
“这话说的,”马致往嗓子里猛灌了半瓶水。
梁可接着道:“我说兄弟,这时候了,咱保命要紧对不?你要真有钱,就先拿出点儿来给老苏垫上。过后他还不了,我们几个肯定也能给你凑上。这是救命之恩,我们不会撒手不管的。放心......”
“就是啊。你爹是村长,肯定不差那俩钱,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再说了,你要不管,你也活不成啊。”高红连声附和,可这话听起来很不受用。
“没错,你撞人那事,我们保证跟谁都不说......”波波火上浇油。
梁可拿胳膊碰女友一下,波波住嘴。
马致拧上瓶盖,把水瓶搁到脚边,龇着牙站了起来,看样子要自揭老底了:“你们几个先甭管我撞没撞人,也甭管我能不能活着出去,哥几个都不是活雷锋,甭跟这儿装好人!不过,这事到这份儿上了,我也不怕兜个底儿。人是我撞的,这个不假,找人顶包也不假,这我都承认。谁让咱那天喝高了呢......但我家现在真没钱。我爹是村长,前两年搞小产权房,挣了点儿家底,去年时候上头整顿,你们估计也听说了,市县乡村,四级联手,好多房子刚盖一半就都拆了,那帮买房的钱到现在还没赔完呢。真的,甭看我,你们可以自己下去查查去,马家堡村马富明,现在有多少钱?我爹那辆奥迪都卖了还账了!他没钱,我能有钱?我能开牧马人?最起码也得G-TR啊!”
高红仰头问:“啥吉他?”
波波瞟了高红一眼,对马致说:“哥哥,马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家就是再没钱,也比我们四个绑一块儿有钱吧?说真的,这可是关系到身家性命的事,你别光打着自己的小九九啊......”
马致“腾”地火起:“谁打自己的小九九了?!你们别把矛头都对准我行不?”他指着苏庆余说:“欠钱的是他,你们能来这儿也都是拜他所赐!都盯着我干嘛?跟你们说了我没钱!你看我浑身上下像是有钱的人吗?我爹是村长,村长才有几个钱?而且卖房子都赔进去了!我家现在只能保证温饱,多一分都没有!我又没欠你们的!凭啥都赖到我头上?要死大家一块儿死好了,反正我是没钱!”
“你想好了,你撞人那视频......”苏庆余不失时机地点拨着年轻人。
“滚你大爷的!有完没完?少拿那个吓唬我!老子不是吓大的!我就是撞人了,我就是找人顶包了,我就是杀人了!有种报案去啊!你他妈能出去吗?”马致针锋相对。
“你杀人了?”高红问。
“你才杀人了!”
“你刚说的。”
“他那是口误、口不择言。”梁可把二人往正题上拽。
“不是,他不是口误。噢......俺在ICU见过你!”高红有了新发现。
“少来这一套!”马致见怪不怪。
“没错,俺就是见过你。”高红步步紧逼。
“他见过我,你也见过我!我他妈的人气咋这么火?噢,我看出来了,敢情你俩跟外头那俩合伙的、把我弄来诓钱是吧?”马致反复在高红和苏庆余的脸上寻找着答案,然后问梁可:“哥们你给分析分析,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梁可未置可否,拉着波波问马致:“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我俩过来算什么?”
“群众演员?”波波此时也不忘俏皮一下。
这边的高红穷追不舍:“俺跟谁合伙啊?俺说见过就是见过。那包工头刚住院没几天,你就过来了,好像是一个晚上,哦不对,是后半夜。当时俺正趴床上打盹呢,就听着对面窸窸窣窣的,俺抬眼一看,就见着你在那儿摆弄那个包工头的氧气管呢......”
十
“打住!我说大姐你没事吧?我哪点得罪你了?”不等高红说完,马致厉声喝止。
高红不管他那套:“你听俺把话说完。那个包工头刚送来的时候挺危险,过两天又好点儿了,没几天又严重了,说是很可能高位截瘫。俺说的对吧,梁大夫?”
梁可看了看马致,接着高红的话说:“嗯,是这么回事。他送来的时候胳膊腿啥的还有反应,估计也是‘回光返照’,没两天就木头人似的,再一查,脊椎断了,后背凹下去一块。他这样子,下半辈子基本只能在床上过了。”
“你看看,”高红有点儿幸灾乐祸。
马致“哼”了一声:“看啥看?他瘫不瘫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想啊......”苏庆余又来了精神。
马致一个箭步跨到苏庆余跟前,手指快碰到对方的鼻尖了:“想个屁!就你事多!今儿这一堆事都你一个人引起来的!再不闭嘴我抽你丫的......”
小伙子说得也不无道理。姓苏的却没把他当回事,挑衅般地直视着马致的双眼。
波波起身拦在两人中间打圆场:“您二位别动手,有话好好说。咱就事论事,苏老板,你说。咱把这事整明白了,说不定能找到今儿这事的突破口。”
这是打圆场吗?
苏庆余清了清喉咙,一脸无辜地跟马致说:“哥们你别急啊,我就是说说我的看法。”
“说呗,你那看法值三百万呢。”
苏庆余嘴角现出不易察觉的冷笑,开口道:“那我就说了啊。那个包工头,就是那个黄、黄什么来着?哦黄鼎文,他要是高位截瘫,我不懂法律啊,梁大夫你给说说,撞人的应该赔多少钱?”
“这个,也要看情况。如果是全责的话,按着我们去年那个病例,赔了大概一百多万。人家那是两条腿折了;黄鼎文这是从第三块胸椎往下就没知觉,整个人基本废了。我估摸着,他这样子没个三、五百万的解决不了问题。”
“这不就结了?马致要是弄死了他,这事就一了百了......”苏庆余说。
话音未落,马致向苏庆余扑了过去:“我他妈先弄死你!”
十一
苏庆余脸上多了两条血道子;马致没有,大概是内伤。
两人上气不接下气地靠在墙边,衣服歪七扭八地贴在身上。
“小样,看我好欺负?别忘了我干什么的出身,老子干了二十多年的厨子,打你俩跟玩似的。”苏庆余晃了晃脖颈子,看着马致说。
梁可劝苏庆余:“算了算了。您少说两句。都消消气。”然后问马致:“我说老弟,你到底去没去过ICU?我没别的意思啊,就是问问,省得你们老干仗。”
“我去那地儿干嘛?闲的?”
“那就是您看错了。”梁可跟高红说。
“错不了。哎,你们医院不是有监控吗?回头拿出来看看,看俺说的那个时间有没有他。”中年妇女来劲了。
梁可还没来得及回话,马致冲高红吼了起来:“我说你成心跟我别扭是吧?”
“谁成心跟你别扭啊?俺又不认识你!”她说的也有道理。
“那你这么着急忙慌的把我往火坑里推干嘛?”马致的脸憋得通红,质问高红和苏庆余:“你俩前后脚地一个劲地说见过我、见过我,到底啥意思?噢......噢!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你俩就是一伙的,跟外头那俩一伙的!他负责诓我钱,你负责给我扣上杀人犯的帽子!事成了,他拿钱走人,我蹲大牢挨枪子。”
苏庆余“噗嗤”一下乐了:“这想象力,不开广告公司真屈才了。”
梁可没笑出来,他指着高红问马致:“那她有啥好处?”
“对啊,把你坑了俺有啥好处?”高红同问。
马致没话了,也许是说累了,他离开人堆,来到屋子中央,和刚才一样来回转圈溜达着。三圈儿之后,马致突然停住,一拍脑门,指着高红说:“黄鼎文是她杀的!”
十二
费了小半斤的唾沫星子,马致终于把自己的猜想或者说论断表述完毕,然后得意地问在座的几位:“我说的没错吧?”
“算上标点符号,没一个字对的!”高红委屈地看向众人,“你们城里人的心咋都这么阴暗啊?俺一个妇道人家敢杀人?”
“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马致为自己找了个注脚。
高红不解:“啥玩意?”
波波打断高红:“你甭管他啥玩意。你家孩子因为黄鼎文不给钱、要不到工资,让医院断了药,这才......这种事谁受得了?别说杀了黄鼎文,换做我,杀他全家都有可能。”
“那是你,俺不干那缺德事!”高红急赤白脸地辩驳着。
“你说不干就不干啊?那我说我也没干。”马致说完就后悔了。
高红终于抓住了马致的“马脚”:“你看,就是他干的吧!”
“谁干的?我就撞了人,我可没杀人。”
这二位早忘了三百万的事儿。
“得了得了,你俩歇会儿吧,”苏庆余不耐烦,暂停了他们俩人的抢白,指着高红说:“甭瞎咧咧了。她肯定不会杀人。她没那机会,医院里都是监控;况且,黄鼎文不明不白地死了,这不‘秃头上的虱子’,甭查就知道,谁敢干这事?”
马致不服:“那可不一定。这婆娘在ICU呆了老长时间了,知道怎么躲着监控;再有,黄鼎文那样的,说死就死,送过去时候都是半死的了,随时都可能嗝屁着凉,谁查啊?”
高红急了,一把扯住马致:“哎我说小哥,那你倒是说说,我一个乡下妇女怎么杀的一个大老爷们?”
马致甩开高红,拍了拍袖子,把眼看向门口:“我哪知道?你咋杀的你问我?杀人的招儿多了,只要你想干。拔管子、停氧气、灌药水,实在不行拿枕头一捂......”
高红对大家说:“看看、看看,你们看看,这家伙懂的多多。这事儿要不是他干的,老娘一头撞死在地上。”
苏庆余颇为自信地为高红正名:“有道理,反正这事不像是你干的......”
马致嘀咕着:“这玩意还有像不像的?当然了。你俩一伙的,你他妈就相中我了。”
“你长得好看啊我相中你了?!”苏庆余反唇相讥。
“好了好了,”梁可拦住双方,“甭管谁杀的包工头,跟眼下都没关系。当务之急,是怎么搞到钱,怎么搞到三百万......”
“就是嘛。左一个包工头右一个包工头的,烦不烦啊?管他谁杀的呢,又没杀你爹,一个个急赤白脸的,有病!”波波也听得心烦意乱。
“没错,那俩说一会儿过来。”马致提醒各位。
“怕啥?他还真敢动手?”苏庆余不以为意。
话音刚落,门开了。
十三
矮个蒙面人守在门口,高个那位从兜里掏出一把左轮手枪,朝几个人质走了过来。
波波吓得躲到梁可身后;梁可努力镇静着:“大哥,不就钱的事吗?不至于真玩命吧?”
“就是就是,大哥,别、别开玩笑......”马致一边朝后退着一边说。
“你看我笑了么?”蒙面人把枪口指向马致,马致“嗖”地一下蹲在地上,俩手死命抱着脑袋。
高个子看看站在墙角的苏庆余和高红,招呼他俩走上前,然后扭头对其他三人说:“咱几个玩个公平的游戏:俄罗斯轮盘赌,听说过吧。”
高红悄声问旁边的苏庆余:“赌啥?俺真没钱。”
马致刚才还蹲着,一听这话,“刺溜”一下彻底瘫地上了。
“起来!”绑匪喝道。
“别介啊,大哥!”马致的声调都变了,“我还不到二十五呢,正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啊,咱能别这么干吗?这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啊?我没欠你们一分钱吧?我家里有钱,我能帮你们凑点儿。大哥,亲哥哎......”
绑匪复又拿枪指向马致:“还亲爹呢!玩不玩?”
梁可身后的波波探出头来,怯怯地问:“大哥,不、不会玩真的吧?不就是钱的事嘛,好说,我们几个再商量商量......”
“刚才给你们机会了。‘再商量’?下次吧。”那人说着,打开左轮的弹仓,从里面起出五发子弹,“看好喽。”然后“啪”地关上弹仓,问道:“你们几个谁岁数最大?”
五个人质互相看看,最后目光都落在苏庆余身上。
苏庆余走上一步,问:“兄弟,我、我最大。啥意思?我......最后一个?”
“谁最大,谁头一个!”
“啊?!”苏庆余浑身过电一样,“还有这么一说?”
看着瞠目结舌的苏庆余,绑匪乐了:“谁岁数最大,谁第一个......抽签。”说着,把五个纸团扔到地上,“里头有数字,1、2、3、4、5,抽到第几就第几个赌!老苏,抽吧。”
苏庆余没挪窝,大概早就神经出窍了。他两腿钉在地上、两眼盯着纸团、两张薄薄的嘴唇不住地翕动着,突然一扭身,撒丫子朝门口跑去。
守在门口的矮个子一把揪住苏庆余,结结实实地给他肚子两拳,然后把枪顶到餐馆老板的脑门:“回去。”
“我不玩!你开枪吧!”
“想死,可没那么容易,不带中途退场的。”矮个子说:“不玩也得玩。不过......你要实在不想玩就算了。先送你上西天,回头我俩再找你媳妇、还有你儿子玩去,你老爹老娘住哪我也知道......”
“别别别别、玩玩玩玩、我玩!”苏庆余复读机似地哀嚎着,回到屋子中央。
他蹲在地上,瞅着纸团,右手食指随着目光来回游移着......
“快点儿!”高个子踢了苏庆余屁股一脚,“你这儿算卦呢?”
苏庆余一闭眼,随手抄起一个纸团,站起身,战战兢兢哆哆嗦嗦地拆开,立马又瘫到地上:“天!还是第一个!”
马致探头看向苏庆余的纸团,上面写着“1”;小伙子长舒一口气,仿佛彻底脱离了苦海。
按着岁数大小,高红、梁可、马致、波波依次取了纸团。高红打开自己的,又立即团起来,去查看别人的。
“2啊!”高红凑到马致抽的纸签前嚷道。
“你才二呢!”
“俺说你的数字呢!”
“你识数不?这他妈的5!”
“蒙谁呢你?这不是2这是啥?哎,梁大夫你给看看......”高红把梁可拉过来做见证。
“这是5。大姐,你蒙圈了吧。”梁可说完,不再搭理那两位,回过去搂住波波。俩人的头靠在一起,思忖着下一步怎么办。
梁可拿到了“4”,波波是“3”。
在高个蒙面人的最终裁决下,几个人的“游戏”顺序是:苏庆余1,高红2,波波3,梁可4,马致5。
“哥最后一个!几位,不送啊!”马致幸灾乐祸着,中了大奖似的。
“没文化真可怕,”苏庆余揶揄着,“最后一个的概率百分之百。我们几个算是赌命,你呢,实打实地上刑场!”
“苏大哥,最后一个概率不是百分之百吧?”梁可问。
波波锤了男友一拳,骂道:“你闲的啊?!”
高个子绑匪看了波波一眼,让四名人质退到墙根,只留苏庆余站在屋子中央。
“闭上眼,”高个说。
“大哥、大哥,别介啊!我、我想起来了,我不能参加啊,我玩完了,你那笔钱就彻底没戏了......”
“闭上眼,闭上嘴!”
这时,梁可举着双手、颤颤巍巍地往前挪了两步,跟绑架者商量道:“大哥,咱别这样行吗?钱的事好说,钱、钱毕竟是身外之物,不至于玩命啊!再说,这么着也不合适啊。苏大哥欠你们钱,跟我们没任何关系。再说了,杀、杀人犯法啊......您等等、您等等,我就说完了,假如头一枪......债务人没了,那三百万怎么办?再说......”
“再说个屁!不还剩你们几个呢吗?滚回去!”说完,高个绑匪抬手把枪口对准了苏庆余的太阳穴。
“兄弟,别啊!这点儿事犯不着啊!我肯定能想办法......”苏庆余斜着脑袋哀求着,五官都走了样。
“砰”!
十四
“哇......嘤、嘤......”波波狂嗷一声,旋即把声调降至接近静音,捂着脸、蹲在地上哆嗦着。旁边是苏庆余的尸体。
一直守在门口的那位,拿枪把剩下的四名人质逼到墙角;开枪的高个从侧门出去、绕到蒙着铁皮的锈迹斑斑的正门,从外面打开门,然后把苏庆余的尸体抬到门口,推了出去。两人随即从正门离开。
正门打开的瞬间,梁可借机朝外面瞄了一眼,企图看出他们几个现在在哪儿,却是徒劳。
波波把头埋到梁可怀里,无法控制地疯狂地战栗着;高红脸色刷白,靠在墙上,上下牙床“咣咣咣”地互相敲击着;马致揪着手边草垫上的草枝,小伙子妄图平静下来,手臂却不听使唤地大幅摆动着。
少顷,梁可让大家起身,把草垫挪挪、盖在苏庆余死时溅在地上的那摊血上......
十五
高红突然站起来,走到马致跟前,“啪”地甩给对方一耳光。
马致吐出含在嘴里的半截草枝,捂着脸抬起头,大声骂道:“臭娘们!你他妈有病啊?!”
“刚才谁说俺俩跟外头是一伙的?”
“我就那么一说。你他妈还说我杀人了呢!”
“你就是杀人了!”
“滚你大爷的!跟你个乡巴佬说不清。再动手当心我弄死你!”
“你弄一个试试?”
马致起身,一步跨到高红跟前。
梁可推开狂怒的马致:“得了得了,都消停点儿,一会儿再把他俩招来。”
波波坐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梁可走过来抱住波波:“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赶紧想办法吧......”
“想什么办法?”
“想办法凑钱啊。姓苏的没了,就咱几个了,他那三百万......”梁可叹了口气,“你说这寸劲,第一枪就是。唉,也是该着老苏了。”
“没错!确实该着了!他自己惹的事,自己承担!”马致恨恨地说。
高红嚷了起来:“他倒是承担了,那钱怎么办?”说完看向马致。
马致瞪了她一眼:“滚一边儿去!少他妈看我!老子没钱!这事跟我有个屁关系啊!”
“现在有关系了。你也看见了,那哥俩可来真的。”梁可说,“临走时候那俩还说,过一个钟头再过来,再玩一把。”
“这哥俩可真敢干啊。我开始以为闹着玩呢,拿假枪吓唬吓唬就得了。哪成想......我的天啊,这可咋办啊?”波波边说边撕扯着梁可的衣袖。
梁可也是一筹莫展。过了一会儿,他看看马致,压低声音问道:“哥们,现在来看,就你家还有点儿钱。真的,虽说你爹搞工程没搞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道理谁都懂......”
高红跟着说:“就是啊,马兄弟,骆驼比马大啊,现在就靠你了。刚才俺不对,俺道歉,你加倍给俺两拳行不?要不几拳都行,只要你解气......”
“大姐,别说得那么惨,”梁可苦笑一声,“大家现在是一个坑里的,能帮的都尽量帮帮忙;不能帮的,也跟着想想办法,看有没有别的招儿。”
波波揶揄梁可道:“说得倒轻巧,能有什么招儿啊?你没钱,她也没钱,我更是穷得叮当响。眼下只有马先生一个资产阶级,只能靠你了。是不是,马哥?”
马致接连摆了摆手,起身边走边说:“干嘛靠我啊?姓苏的欠的钱我来还?我是马善人啊?别别别,说那个没用,眼前的形势我都懂,甭啰嗦了!嗯,我直说了吧,我家底儿最多十万,那辆‘牧马人’撞过两次了都,也就卖个二十万顶天儿了,一共三十万。再多就没有了。甭不信,看我也没用。实在不行给我一枪算了!活着真累,妈的!”
“你爹没钱啊?村长啊。”波波继续饶舌。
“刚说半天了,我爹现在还管我要钱呢!”
“三百万啊,咱四个人,每人七十五万。”梁可说。
“我七十五块都没有!” 高红耍起横来。
马致冲高红吼道:“你横个屁啊!大伙都想辙呢,你他妈铁公鸡一毛不拔?!”
“算了算了,她真没钱。”梁可替高红解围。
马致反问梁可:“那她那份儿你出?你俩一百五十万。”
“我要是能出一百五十万,咱能耗到现在?”
“别忘了你是大夫啊。手术刀一刀一刀划的都是钱!”
“你爹是村长没钱,我这大夫就必须有钱吗?”梁可眼睛有点儿发红,冲马致叫道:“你以为哪个大夫都有钱、哪个大夫都能收着红包?”
“咋了?还有不吃腥的猫啊?”
高红也跟着说:“就是。俺家孩子刚进医院,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就白扔了小一万!那帮杂碎!啐!你别看我啊梁大夫,俺没别的意思。再说了,俺也给你了啊。”
“我要了吗?”
高红不做声了,拿手扒拉着脚边的矿泉水瓶。
波波捅了捅高红的胳膊肘:“嗨我说,你到底哪边的啊?”
“什么哪边的?”
波波指着两位男士:“一会儿跟他掐,一会儿跟我家梁可掐。你得罪人有瘾啊?”
“俺没想着得罪谁,俺就是有啥说啥。”
“有啥说啥挺好,痛快,”马致嬉皮笑脸地往高红身边蹭去:“甭说,我就是喜欢大姐这样的直肠子,一张嘴就能看见内裤啥色,对不大姐?”
“滚!”高红喝道。
“哟呵,还来劲了!”马致自忖无趣,转向梁可这边:“我说哥们,就算你两袖清风,你家里肯定有点儿钱吧?家里没钱、自己再两袖清风,这不自虐狂吗?谁不知道能当上大夫的、家里没点儿背景能成吗?你爸妈干啥的?等等、等等,我猜猜啊......院里领导?卫生局的?药监局的?计生办的?反正肯定是头头脑脑,没跑!甭告诉我捡破烂的啊,哈哈......”
“滚!”梁可真动气了。
十六
“哥们,你、你真这么惨啊?唉......”听梁可说完,马致拍拍大夫的肩头,算是安慰,也算是道歉。
梁可抱头不语。
波波推开马致、把手搭在梁可肩上,跟另外那二位说道:“实话说吧,他这人书呆子、一根筋,技术上杠杠的,可一说到咋捞钱,就两眼一抹黑,拿着手电筒也找不着门儿;这也就算了,有时候碰着急诊的,还给人往里垫呢,嘿!唉,何况他是住院医生,没做过手术,根本就没外快。不过,我就喜欢他这点,虽然穷点儿,但跟着放心......”
“你刚说了,你爸你妈捡垃圾供你上的大学,真的?”马致问梁可。
梁可低头不语。
“你妈在工地上捡钢筋,让人吊起来......”马致继续。
梁可狠命地抓扯着头发,浑身歇斯底里地颤抖着。
“老娘就这么没了,你也没个动静?”马致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问够了没?”波波呵斥道。
“算了算了,不、不问了。不好意思啊,”马致道:“我只想说,这要是我,非搞死他全家!谁干的,拿命来赔!老子一分钱不要,就要命!唉,太......有点儿太窝囊了。啧啧......”
“已经死了。”梁可抬起头,声音低到勉强能听见。
“谁死了?”马致问。
“那个凶手。”
“打......你老娘的凶手?”
“对。就是那个黄鼎文。”
其他几个人张着嘴,互相看着。
屋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脑壳里的神经脉络在“刺溜刺溜”地飞速穿梭着。
“你干的?”高红歪着脖子、冷不丁地问梁可;对方正仰头看着天花板,没说话。
波波一听这话,差点儿把嘴气歪,朝高红斥道:“都是女人,你心眼咋这么毒呢?”然后指向马致,“刚才说是他杀的,现在又说我家梁可杀的,你咋不说他俩合伙干的?你说你一个种地的充哪门子福尔摩斯啊......”
“急啥啊?俺就随便问问。”
“是我干的。”梁可说。
“啥?你干的?你气糊涂了吧?”波波当然不信。
梁可把牙咬得“铮铮”作响:“怎么了,不行吗?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认得他,化成灰我都认得他!送来的那天晚上,我从病例上看见‘黄鼎文’这几个字,就觉得是时候了。大概过了三天,那天病房里没别人,我想着往他导液管里打一罐空气,没一会儿工夫高红回来了,我手一哆嗦,掉地上了......”
“哦,对,我有印象。”高红说。
“败家娘们。”马致数落道。
“说啥呢?!”高红说完问梁可:“空气......也能把人整死?”
“能形成栓塞,把人憋死。”
波波问梁可:“不会吧?你、你真的......这真是你干的?好、好,算了,我不问了。不过,最后他还是死了?”
“两天以后死的。”梁可颇感惋惜地忿忿说道:“如果那天成功了,他顶多活一个钟头。他妈的!从他来的第一天我就恨不得给他大卸八块,然后把头摆在我妈的坟前!可我居然还他妈的拼命抢救他!我真他妈的孙子啊......呜呜......”
波波安慰梁可:“别难受了,现在不是说这事的时候。哎?咱咋又拐到包工头这边儿了?”
“真是的,不好好琢磨钱的事,老琢磨一个死人干嘛?”马致说罢,也过来安慰梁可道:“算了,甭难过了,甭琢磨他了。反正他也死了,还跟你没关系。这不更好?”
“未必。”高红说。
“你他妈有完没完?”波波拿起地上的矿泉水瓶指向高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