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生南浦》以婳

14、第 14 章

　　确如廷钧所言，霍承远忙得焦头烂额。他已经数日没有回过枫泾，其间邵珩帮他打包行李，说是司令要前往西北谈判，单看邵珩的脸色便可知此去凶险万分。枫泾的气氛别样的沉闷压抑，站在露台上，满目荒山枯木全然不见春夏的绿意盎然。初静愈发怀念旧宅的玻璃花房，即使在肃杀的冬日里也有瑰丽明艳的花朵。
　　转眼到了年下，虽然客居在此，想到也许这是与父亲共度的最后一个春节，初静倒提起几分兴致来操办。枫泾的仆佣不多，很多事情都得她亲力亲为，从前花团锦簇只道是寻常，如今才懂诸事繁琐中获得的成就感。
　　置办齐年货已是腊月二十七，疏朗和吴嫂在厨房忙活预备饭菜，“以往司令都会叫上军中不能回家的士兵来家里吃年夜饭，席面搭到院子里满满当当，那才叫热闹哩。”正在择菜的疏朗听了喜不自禁，“真的啊，那敢情好，这么大个房子只有我们几个人住着实在无聊得很，总得闹一闹才有过年的样子。”吴嫂叹口气道：“也不知道司令能不能赶回来，若是不能白白浪费了这些东西。”疏朗凑近来朝外面努努嘴悄声道：“其实我们小姐也是个爱热闹的，这几天布置屋子费了好大功夫。”吴嫂笑笑，“可不是，俨然是个女主人呢。”
　　大年三十的早上承远才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这次带来的不只是士兵，还有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年轻女子。初静踩着小羊皮靴哒哒哒走到楼梯拐角处突然顿住，她听见吴嫂冲着那两人叫道：“老夫人，姨太太…”
　　初静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脑中嗡鸣作响。年轻女子穿着一件孔雀蓝的粤绣驼绒旗袍，耳朵上挂着景泰蓝耳坠，在粉颊两侧摇曳生姿。她迅速环顾四周看见了初静，“这位就是云小姐吧。”目光上下打量一番笑道，“老夫人快瞧瞧，天下竟真有这样标致的美人儿。”老太太的目光被吸引过来，对着初静慈祥的笑笑，招手示意她过来，“奶奶眼神不大好了，走过来给我瞧瞧。”
　　初次见面老太太自称奶奶让初静倍感亲切，她强忍着那女子带给她的难堪走上前去叫了声“奶奶。”“诶！好孩子。”老太太十分欢喜，脸上笑开了一朵花。初静有些尴尬地看向承远，承远立即反应过来道：“奶奶先去歇歇吧，奔波一路也累了。”
　　老太太被那女子和吴嫂一左一右搀着进了房间，初静垮下脸来转身就要上楼。承远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臂，“怎么，不自在了？”语气里尽是戏谑。大厅里站了一班的士兵，初静又羞又急涨红了脸，“这是你的家，与我什么相干。”承远邪佞一笑，“谢谢你，家里布置得很漂亮。”初静甩开她疾步跑上楼去。
　　她自来枫泾便只有承远一个主人，如今又来了两个，竟不知该以什么身份自居，那女人不善的目光如芒在背，这地方是再不想呆下去了。傍晚疏朗敲门来叫她下去吃饭，初静只说要陪着父亲在房里吃，不一会儿承远亲自来了。
　　“你再恼我也得听了解释吧，死也得死得瞑目不是？”初静瞪他一眼，“大过年的说这个晦不晦气。”承远噗嗤一笑，“原来你也会关心我。”初静见他说得过分别过身子不理会他。“你也知道今天是三十儿，奶奶在下面等着呢，别惹得她老人家不痛快。”初静想要辩驳却咽口无言，于情于理她的确该去吃这顿年夜饭，可有股气憋在心里实在难受。
　　老太太是个极其和善的人，不仅没有怪罪初静使性子，还笑着拉她聊家常，没有半点架子。吃罢晚饭老太太闹着要打麻将，初静本不擅长这个，却不好驳了面子，只得陪着在小厅里玩。尽管老太太一直暗暗给她递牌，无奈初静牌技太差还是连输了好几把。
　　“云小姐真是懂事，为了让您高兴使劲藏拙呢。”“你个牙尖嘴利的小蹄子，跟了我这许多年还不如人家。”那女子掩口笑道：“老夫人自然是心疼自家人，孙子媳妇隔辈亲。”初静听的愈发不自在，又不好开口解释，只闷闷的不说话。“阿呦，云小姐害臊了呢。”牌洗得哗哗作响，老太太也察觉到初静的沉默便道：“丹青自小跟着我，宠得没了分寸，云小姐别见怪。”“奶奶叫我初静就好。”“啧啧啧，可不是么，老夫人这样倒把少奶奶叫生分了。”初静的脸色越发难看，好在时候已晚，老太太见无甚趣味便叫散了。
　　这样糊里糊涂地被人当了媳妇，霍承远又只字不提丹青的身份，心口闷闷的无从发泄，初静打开窗户透气，在露台站了一会儿，忽见对面山腰出绽开一朵绚烂的烟火，接着嘭嘭几声，烟花接二连三地点亮夜空光耀一片。
　　承远悄无声息地走到初静旁边，“喜欢吗？”初静吓了一跳，刚刚忘了烦心事他又来惹她。“全当我给你赔罪了。”初静冷哼一声依旧不理他。两人静静看了一会儿，承远将大衣脱下来披在初静身上，“冷不冷？”他问她。“以前我们都躲在花房里看烟火，直到凌晨都不肯散。”“花房里能看得清？”“我家花房是玻璃做的，连顶子也是玻璃，闻着花香看烟火好像烟花也带了香味。”初静脸上挂着甜笑，眼睛里映出点点烟花绚烂夺目。
　　“你打算什么时候送我父亲离开？”烟火熄灭，夜幕又恢复了深沉寂静。“过了元宵就走，我派了一架专机送他。”“这么快…”初静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想到廷钧的计划突然觉得有些对不住承远。“趁着年节更好掩人耳目。”承远以为她舍不得父亲，宽慰道：“你只当这里是你的家，我和奶奶都是你的亲人。”
　　家里添了两个人，佣人越发不够用，疏朗偶尔也得下去帮忙。这日疏朗在厨房给吴嫂打下手抱怨道，“也不见老夫人身边那个姐姐来帮忙呢。”吴嫂嘘了一声低语道：“那是老夫人许给司令的姨太太，虽然有名无实可大家都心知肚明哪里敢劳动了她。”疏朗捂了嘴巴急道，“那我们小姐可怎么办呢。”吴嫂笑道：“老夫人对云小姐喜欢的了不得还愁什么，只那丹青是个厉害角色，你暗暗提醒你家小姐留意着些。”疏朗急得跺脚，“我家小姐最是痛恨三妻四妾的，要她如何甘心。”吴嫂淡淡瞥了她一眼，“司令手里统管十六省大权在握，多少名媛小姐巴望着进咱们的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