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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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04】
夏末的最后一个阵雨毫无预警的降临，急速暗沉的天色后，一道慑人的闪电为倾盆大雨打开了口。
放学前的最后一节课，任课老师在雷鸣闪电中有条不紊地写着黑板，台下的学生窃窃私语低头交耳，互相问着谁带了伞谁和谁一路，交谈声淹没在雨声中。
吕素最惨，没带伞，班里也没人和她一路。不过想到有金亮和阿阮，她还是很放心的认真抄笔记。隔壁靠窗的同学在寻到一路回家的同伴后，终于忍无可忍关了窗户，闷归闷，总比吹的头发都秃了要好，还有那一脸尝不出味儿的雨水，说话时都不知吃进去多少。
想象总是美好的，等到了放学时间一问，金亮两节课前就早退了，貌似家里有什么事请假走了，而阮程秋和她一样没带伞。谁都没料到早上大晴天的晚上就瓢泼大雨，天气预报果然靠不住。
“司机会来接我。”阮程秋拉了拉书包肩带，“走吧，我送你。”顺路而已。
“哦……”吕素怔怔地跟在他身后走到教学楼楼下的出入口，那里堵满了人，带伞的没带伞的，嘈杂的像集市一般。
还没有完全褪去湿热的天气，吕素仍然穿着短裤短袖，这个时候的风吹到腿上还是有些微微的凉意，夹杂着湿湿冷冷的雨水。
阮程秋左右打望了一圈，决定挤出去。
“跟上了。”然后他拨开人群。
所以体积优势就是好啊，圆滚滚的身体左推右撞，保龄球一样的杀出重围。吕素感觉身前就跟天然屏障一样，因为阮程秋开的路，她瘦小的身板走的畅通无阻。
吕素嘿嘿地笑着跟在后面，一直到两人顺利挤到最前排时终于被阮程秋给瞪了，问她又傻笑什么。吕素忙摇头，说没有没有，没笑没笑。
阮程秋都有点儿麻木了，感觉自己成天和呆子一起呆久了，自己都要傻了。
他又拉了拉书包，说：“准备了？”
吕素原地蹦跶了两下，朝前伸出拳头，大喊：“冲啊！”然后先一步踏入雨中，啪嗒啪嗒地踩着雨水就往校门口跑去。
像是鼓舞与号召，紧跟着好几个人也跟在后面喊着笑着冲进雨中。
阮程秋无语，只得慌忙跟在后面追上去，哗哗的雨水里就见前面带头的家伙全往水坑里踩，那水都渐到她屁股上了，裤子基本算是湿了个透彻。后面有些傻的也跟着原路跑，后果可想而知。
不过等阮程秋冲到校门口保安室门前的屋檐下时，他觉得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没法，他的横截面快赶上吕素的两倍了。拿杯子和一个盆接雨，谁多？
之前跟在吕素后面的人，有几个还认识吕素，对于她的英雄事迹各种称赞，吕素一点儿也不害臊的接下了，乐呵呵地说客气客气。
阮程秋甩了甩头发上的雨，转身就看见自家的车正停在街对面，司机也是看到他了，开了车门打着伞跑了过来。
风比刚才还要大，司机手里的伞好几次都吹歪了，走到面前时西服也湿了大半，有些狼狈的递上另一把伞。
阮程秋拉了拉吕素的衣服，说：“走吧。”一边把伞撑起来。
吕素和旁边几个新认识的小伙伴招呼了一声后便跟了上去，又是踩了几个水洼才走到，司机帮忙打开后门，阮程秋让她先上。吕素也没客气，抬脚就要进去。
进入视线里的是，裸露在短裤外的那一截细白的腿，米色的帆布鞋，白色的袜子，全都被泥水糊了一遍，已经认不出本来的颜色。尤其是腿，干掉的泥黏在小腿肚上，一块一块的像发霉的胎记一般。还在滴水的鞋底，污水落入车里雪白的脚垫上，一瞬间浸染开来。
吕素怔了怔，慢慢收回了脚，匆忙看了一眼阮程秋后又低下头，说：“不了……我还是，还是等雨小些再回去吧。”说着话时，一边不自在地磨蹭着小腿肚。
阮程秋没料到吕素这么突然的改变了主意，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吕素见对方没说话，还以为把人惹恼了，心里还在琢磨着该怎么表达，小腿的动作都停了下来。这时耳边传来一声很低的“嗯”，吕素抬头。
阮程秋说：“好。”然后伸手把伞递给了她，自己侧身钻进车里，关门前又嘱咐了一声：“还在打雷，躲会儿再走。”
吕素傻站在原地，头也没点，直到车都开走了很远，她还看着那个消失的小黑点，举着伞心想，阿阮好想真的生气了，可是……可是为什么呀？
又躲回保安室门外的屋檐下，几个同学问东问西八卦了好一阵，吕素也记不得人家问了什么，自己又答了些啥。就记得雨下了好久好久，哗啦哗啦地从屋檐落成一片，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走掉，有的人找了同伴一起，两三个挤在一把伞下嬉闹着拽着裤腿走了，有的是父母赶过来接，一路问着有没有淋着冷不冷感冒了没。
吕素看着自己手里的伞，又看了看远方一道又一道的雷，电光把暗沉的天一次一次照亮。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生气呢？吕素想不明白，又觉得其实对方也没做错什么。某种意义上两个人也没有熟悉到所有事都毫无芥蒂，彼此之间也没有任何义务。
其实也没有多熟，都是自己凑上去的。
追着追着，跟着跟着，交流着交流着，彷佛就这么认识了。然后一起回家，一起吃饭，一起晒太阳，再一起躲雨。最后理所当然的想要一起乘车回家。
衣衫整洁言行沉稳功课优秀家境殷实，是这样的少年啊。分明是另一个世界的人，自己居然和这样的人成为了朋友，想到这里吕素忍不住嘿嘿笑了一声，遮了方才有些落寞的神情。
伸手接了些雨水，吕素蹲下身搓着小腿肚上干掉的泥。
保安大叔打开门走出来，看见门外仅剩的一个女学生，问道：“同学你还不回家吗？已经没打雷了。”
吕素起身：“是吗？”抬头望着天，雷电貌似也没了，被风吹斜的雨水也开始变小，淅淅沥沥的打在地上。
吕素甩了甩湿透的帆布鞋，拿过伞准备撑开。
探出头勘察着路线，不远处小小的圆点越来越近，在吕素眼里逐渐放大成大大的圆球，举着黑色伞。一瞬之间，吕素以为看见了爸爸。
很久以前，其实也没有多少年，可是就是觉得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天也是倾盆大雨，吕素躲在教学楼的楼梯口等雨，小学的大门敞开，方便家长进来接孩子。身边的同学一个接一个和她挥手再见，她拉着书包背带，开心地说拜拜拜拜，明天见。
那个时候还小，很多概念很模糊。
因为家近，每天都这么自己上下学，回家后就能闻到妈妈做的菜的味道，然后下班的爸爸在她之后回来，总是一边换鞋一边喊着：“素素回来了没？”
爸爸上班的地方很远，每天来回坐公车都是一个小时。有时候心情很好，会说周末带吕素出去吃好吃的，有时候心情很差，也会抱着吕素说晚上我们去散步买牛奶。
“好！”吕素总是很高兴，贴着爸爸圆鼓鼓的肚皮点头。
没有带伞的吕素踢着鞋，一个人闷闷的躲在楼梯口，心想今天说不定要比爸爸还晚回家。再次抬头时，校门的大门已经缓缓关上，只留下旁边的小门，保安站在那里，不知和谁说着什么，扭过头，抬手朝这边一指。
吕素看过去，就见一个非常圆润的大人一边擦着额头上的雨水，一边点头道谢，举着伞走了过来。
吕素傻傻的看着，直到对方走到身前也没回过神，就听头顶上方传来熟悉又温和的声音，他说：“素素，淋着雨没？”
“爸爸今天下班的早，听你妈妈说你没带伞就过来接你了。”
“素素，有没有着凉？手伸出来我摸摸看。”
吕素也没伸手，直接扑上去抱着爸爸的肚皮哇地哭了出来。说不上为什么，刚才明明都觉得不难受，一点儿也不寂寞，可是最熟悉的人走到你身边温言细语地关心了几句后，就觉得委屈的不得了。
明明也没有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
吕父也是吓坏了，拍着吕素的背问她怎么了是不是摔着了，吕素使劲摇头，贴着他暖烘烘肉呼呼的肚皮撒娇。
吕父见她没事，也就笑呵呵的安慰了几句，说：“走吧，妈妈在等我们回家，饭都煮好了，今天做了你喜欢的辣子鸡丁。”
吕父取下吕素背上的小书包挂在自己肩上，然后蹲下身，一把抱着她的腿站起身。
“好嘞，走咯！”
“我来打伞！”吕素擦了擦眼睛，高兴地接过雨伞。
吕父笑眯眯地说：“乖素素。”
然后第二天，吕父染了风寒仍是坚持去上班，一个星期后身体终于抗不住，开始住院。
再然后，某一个早晨，吕父便走了。
“吕素。”
吕素眨了眨眼，努力分隔着回忆与现实。方才那个大大的圆球此刻已走到了身前，他撑着黑色的伞，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
吕素有些傻掉，好一阵才开口问：“你、你不是回家了吗？”
阮程秋答非所问：“就知道你没走。”
吕素惊讶：“阿阮，你是来……是来接我的吗？！”
阮程秋扭头看了看天色，说：“走吧，回去了。”说罢便不再理会对方的讶异，自己一个人闷声带头走在了前面。
那个背影，竟让她有些恍惚。
吕素回过神，抓着伞冲上去，边跑边问：“阿阮你不生气了吗？真的不生气了吗？”
阮程秋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她：“你说我气你什么？”
吕素也停下来，头发慢慢被雨水打湿，她认真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阮程秋抿抿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了下来，只道：“打伞。”然后又继续走。
“哦。”吕素埋头就要撑伞，想了想后又收了起来，抓在手里快步追上前去，钻入阮程秋的伞下紧贴着他的手臂走。湿凉的衣衫和臂膀与他的温热靠在一起，他侧过脸，见她垂着眼呵呵地傻笑。
阮程秋也是没了脾气，问她笑什么。
吕素高兴地踩着雨水：“阿阮你真好，不气我，还来接我。”
阮程秋看着前方没说话，其实是想骂她两句的，怎么又往水坑里乱踩，把他裤子都打湿了，最后还是忍了下来。天天被她各种折腾，也不差这么一回两回了。
吕素也是习惯了对方的沉默，仍旧高兴地自说自话。
她说：“阿阮真好。”
她说：“最喜欢阿阮了。”
阮程秋差点儿摔倒。
什什什什、什么啊！！！
“阿阮？”
“……”
“阿阮你怎么了？”
“……”
“你脸好红啊阿阮，阿阮你还好么？”
“你闭嘴。”
“……哦。”
有什么东西，就这么被雨水细细地冲刷进身体里。
悄无声息。
2015年5月5日晚20:02
阿在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