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玻璃鞋》阿在

31、[26]

　　26

　　吕素回寝室时，白静还没睡，站在桌边正拿着毛巾擦着头发。
　　等吕素走近，白静突然问她：“心情很好？”
　　吕素一愣。
　　白静平时很少说话，和任何人都是，要说冷漠也称不上，你主动搭话人家也温温柔柔的跟你讲，可平时总是穿着素色衣衫，不说话时就跟个不染尘世的仙子一样，男生调侃她为高岭之花也不无道理。
　　“嗯……国庆要出去玩。”
　　本来以为话题就此打住，吕素换着睡衣，又听白静问她：“和程秋？”
　　吕素对着这个亲昵的称呼静默一秒，她在人情世故这一块属于弱鸡水平，又不会撒谎，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没想到白静又问：“去哪儿？”
　　吕素衣服脱了一半，侧过头对上对方的眼睛。
　　白静手里拿着毛巾，表情认真，毫不回避。和她平时温温软软的样子不同，此刻的眼神异常强硬，仿佛得不到答案便不肯罢休。
　　吕素败了气势，低头继续换衣服。
　　“海边……”
　　白静说：“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玩吗？”
　　吕素打开衣柜胡乱翻找睡衣：“……好、好啊。”

　　白静的突然加入本就让吕素有些心浮气躁，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不高兴什么，反正就是各种没来由的沮丧，无心做事。
　　更令她沮丧的是，放假前一天她接到柳筠的电话，柳筠让她国庆必须回家去，说有要事商量。
　　阮程秋已经和其他人订好了行程，得知吕素计划有变，只能在当天送她去车站目送她回去。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那天一起回去的还有吕素的姐姐胡巧云。
　　胡巧云自从阮程秋从她们家对门小区搬走后便再没有见过他，最后的印象还停留在十四五岁时矮矮胖胖的样子，要不是今天亲耳听见吕素叫他阿阮她都没认出这个人是谁。
　　胡巧云一眨不眨地盯着阮程秋，那眼神像盯着猎物，让吕素极其不舒服，一直有意无意地隔在两人之间，最后是赶着阮程秋走的。
　　上了火车后，胡巧云拽着吕素问：“刚才的帅哥真的是那个胖子？以前跟你一起玩儿的那个？真的是他？”
　　吕素抽回手腕：“嗯，是他。”
　　“啧，没看出来还是个潜力股！”
　　“什么古？”
　　“呵，说了你也不懂。”
　　“哦……”
　　然而吕素也没得个清净，一路都听胡巧云各种打听，一会儿问阮程秋读的什么专业平时有什么爱好，一会儿问他家是不是很有钱平时出手阔不阔绰。
　　“你俩现在到底啥关系？”胡巧云眯着眼，“校友？老同学？……男女朋友？”说到后面忍不住上下打量吕素，觉得不太像。
　　胡巧云自从脱离了胡凡的管束，彻底放飞自我。她画着时下流行的斩男妆，烫了一头漂亮的卷发，穿着修身短裙，指甲贴着水钻。
　　再看吕素，素颜，马尾，头顶还有常年梳不平整的短毛乱翘，大款T恤，短裤，运动鞋。
　　正常男人都不会喜欢这一款。
　　“问你话呢！”胡巧云推她一把。
　　吕素不敢直视她：“……没有……不是。”不会说谎的她只能含糊其辞。
　　胡巧云见她这个样子就来气，伸手把她手机抢过来。
　　“你干什么？”吕素回过神就要去夺，被胡巧云躲开。
　　“你怎么还在用这个破手机？”胡巧云认出是之前被她摔坏的那个，“阮程秋没给你换个新的？”
　　吕素临走时把那个破旧的手机换了回来，担心回去被胡巧云看见又给抢走，没想到这个决定如此明智，这还没回家呢就开始抢了。
　　“你先给我！”
　　“给什么给，哪个是阮程秋的号码？”一边推一把吕素一边戳着失灵的按键，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嫌弃的皱眉，“这么难用你还不扔留着干嘛？”
　　最后还是被胡巧云得逞，翻到了阮程秋的手机号存了下来，之后终于不来烦她，自己在那儿摆弄手机不知道在干嘛，过了会儿又开始自拍。

　　然而烦心事一件接着一件。
　　回了家后还没坐下来，吕素又被柳筠拉去她的小房间里谈话。
　　柳筠说，胡晓月马上就要上初中了，她成绩还可以，考上了一所私立外语学校，住校的那种，一年学费要一万多。
　　“你看，你姐姐读的艺体专业，一年也要一万五，再加上妹妹，两个人一年的学杂费都快三万块了。咱家条件算不上多好，都是靠你胡叔叔一个人在养家，你们三个人里，就数你的学费最便宜了。妈妈是这样想的，你看啊，咱们母女俩也不能让你姐姐去打工是吧，她是咱们家未来的顶梁柱，不能浪费她学习的时间，妹妹又太小，也不可能让她去挣钱，所以我合计着，你最懂事乖巧，你的学业好像也不是很紧张的样子，所以……所以妈妈觉得……”
　　“我知道。”吕素盯着手指，“你跟我说过，让我去打工，我最近有在看。”
　　柳筠唔了一声，踟蹰片刻，又说：“是这样的素素，妈妈的意思是……咱们不能继续这么下去，你也不小了，已经成年了，按理说也到了生活开支该由自己承担的年纪了，一直这么向家里要钱也不是个办法，胡叔叔会不高兴。妈妈想……妈妈想说，大二开始，学费和生活费……可能就要你自己去挣了。”
　　吕素怔愣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柳筠自知有愧，可她没有能力也没有勇气带着女儿离开这个家，她开始掉眼泪，握着吕素的手，泣声道：“乖，素素，妈妈相信你，你一直那么懂事，又能吃苦，咱再熬一熬，再熬两三年，等你毕业找到工作，就好了。”
　　从搬到这个家开始，柳筠就告诉吕素，熬一熬，忍一忍，过几年就好了。
　　一年一年，一年一年。
　　纱布缠绕着糜烂的谎言，一圈又一圈。
　　“妈，”吕素舌根酸痛，望着她，问，“如果我挣不够钱呢？我是不是……就不能上学了？”
　　柳筠哭的更厉害，没有否认。
　　“对不起……对不起素素，是妈妈不好，是妈妈对不起你！”
　　.
　　吕素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头顶的小窗户透着清白月光。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给阮程秋发了条短信。
　　——睡了吗？
　　没多久电话突然响起，忘记开静音的手机铃声吓得吕素在第一声时赶忙按下接听。
　　“喂、喂？”吕素捂着听筒小声地说话。
　　那边的阮程秋声音清晰：“我没睡，怎么了？”
　　吕素翻了个身，面朝墙背朝门。
　　“没……就是问问你们，玩儿的开心吗？”
　　——“嗯，还不错。”
　　“海边漂亮吗？”
　　——“漂亮。”
　　“热吗？”
　　——“热。”
　　“人多吗？”
　　——“挺多的。”
　　“哦。”
　　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说着没营养的话，又不觉得无聊。
　　倒是阮程秋敏感些，问她是不是情绪不好。
　　吕素静了好久。
　　“阿阮。”
　　——“嗯？”
　　“你说我要是不上学的话，可以去做什么呢？”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就随便问问……好奇而已。”
　　——“那你自己呢，你自己觉得可以去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觉得我什么都不会。”
　　——“嗯，确实。”
　　“……”
　　——“那你有什么想学的？”
　　“就……可以挣钱的那种？”
　　——“唔。我倒是知道一些。”
　　“咦？”
　　——“你哪天回来？”
　　“呃？”
　　——“等你回来后我教你。”
　　“啊？啊！好啊好啊！”
　　——“所以别想那么多，也不要害怕什么。”
　　——“快睡吧，很晚了。”
　　“好！”

　　吕素在家呆了三天便跟柳筠说她要回去了，柳筠问她为什么这么早回去，她说她去学校附近找找打工的地方。胡凡听到这个理由，似乎知道原因，没有说什么，算是允许了。
　　吕素买了第四天早上的票，去车站的时候胡巧云居然跑来送她，吕素很震惊。
　　胡巧云说：“我国庆放假完了后回去找你。”也没有征求同意的意思，就是很肯定的语气，不能更改的行程。
　　吕素指着自己：“找我？”
　　胡巧云张开五指看着她新做的美甲：“到时候你帮我把阮程秋约出来，我们一起吃个饭。”
　　吕素懵逼：“约谁？”
　　胡巧云瞪她：“你说约谁？难不成还约你？”
　　.
　　吕素不知道最近得罪了哪位大罗金仙，烦心事接二连三砸脑袋上，都快把她砸晕了。
　　等到了学校回到寝室，寝室里没人，大家都没回来。
　　她走的时候没带什么行李，回来时也是那个背包。换回了阮程秋送她的手机，给他发了条短信报备了一声。
　　换了件衣服上了个洗手间，擦擦桌子换换床单晒晒被子，二十来分钟后阮程秋的电话打了过来，让她下楼一起去吃午饭。
　　吕素揣了手机跑下楼，阮程秋果然已经等在宿舍门口了，正皱着眉头回着信息。
　　难得看他露出烦恼的神情，吕素噔噔噔地跑过去，问：“怎么啦？”
　　阮程秋收了手机也收了表情，放松了眉眼揉了把她的脑袋。
　　“没什么，就资金的事，你也听不懂。”
　　“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往无名氏面馆走去。
　　“这几天你们……”吕素这个问题在嘴里含了老半天，终于忍不住仰头问着，“你们和白静，玩儿的如何呀？”
　　阮程秋一愣，反应过来时忍不住嘴角一勾。
　　“挺好的。”他说。
　　吕素踢着石子：“哦……”
　　“应该。”他又说。
　　“……应该？”
　　“因为我没去。”
　　“？？？”说好的海边漂亮太阳很多人非常多呢？
　　阮程秋解释说：“送你走后，突然接了个和项目有关的电话，就在刚才在你们宿舍楼下等你时才算解决。”
　　吕素恍然大悟，难怪刚才眉头紧皱的。
　　“所以啊，我也不是很清楚。”
　　“哦哦。”
　　弹了弹她脑门。
　　“你也不要多想了。”
　　“……噢。”
　　心里积压许久的郁结突然如烟如雾，迅速消散，连走路的步伐都变得轻快了许多。
　　阮程秋一把拉过吕素胡乱摆动不肯安分的手，正午的阳光炽烈地投射在他头顶。
　　他看着她说：“下次再一起去吧。”
　　吕素迎着太阳，笑的裂开了嘴角。
　　“好啊！”

　　年轻时总是觉得，为什么追逐的东西那么遥远，明明不是那么了不得的愿望，跑了又跑也看不到尽头。
　　可当你老了以后再去看，那些曾经的遥不可及，全都在你身后。
　　你追寻的不过是迷茫时不肯满足的欲望。
　　有时候停下来看一看，你想要的，从来都在你身旁。

　　2018年9月22日晚19：26
　　阿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