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玻璃鞋》阿在

30、[25]

　　25

　　滋——
　　江浩打开一听可乐。
　　“说起来……”仰头喝了一大口，他抹了把嘴问道，“最近怎么都没见你家妹子来找你？”
　　正在写东西的阮程秋愣了一下。
　　“唔……”他微微眯眼，回想着。
　　那天早上从沙发上起来时，晚上被他重新抱回房间的家伙已经跑了。
　　是的，跑了，趁他还在熟睡，偷偷跑了。
　　忍不住轻笑一声，阮程秋说：“大概是害羞了吧。”
　　噗！江浩差点儿被呛死，瞪了阮程秋好一阵，突然恨恨道：“禽兽！”
　　“……”阮程秋无语，“你又脑补了些什么。”
　　“明明是你对人家干了什么才对！”
　　阮程秋没否认。
　　江浩不能忍受一般抓扯着起床后已经够乱的短发：“你这个禽兽！居然在这个地方行苟且之事！”
　　“……”
　　“你考虑过单身狗的感受吗？！”
　　“……”
　　“麻烦下次去外面开房！”
　　.
　　两人再见面已经是国庆前夕，阮程秋请项目组的人一起在外面吃饭，庆祝他拉到一笔大投资。
　　吕素一开始想拒绝的。
　　她也说不上为什么，其实不是讨厌，就是一想到要见面整个人就跟烧起来一样，只想面壁撞墙，或者在床上抱着枕头滚来滚去，要不就是洗脸的时候突然用毛巾捂着脸哇哇大叫。
　　寝室的人都跟见鬼一样看她，问她这两天发什么神经，吕素答不上来。
　　“谈恋爱了吧？”
　　“她有对象吗？”
　　“她不是经常出去住吗，应该是有吧。”
　　“哎，连吕素都有了，咱还单着。”
　　“闭嘴！”
　　听着室友的讨论，吕素脸更红，连脖子都红透了。
　　她对羞耻不是很有概念，就是觉得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直很习惯的一个人。
　　只有白静没吭声，她一向在寝室很少说话，班里也是，被男生们调侃成高岭之花，明明暗恋的人一大把，追的人却很少。
　　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吕素看了一眼，来电人“阿阮”。
　　吕素之前的手机被胡巧云抢走用坏了后，一直没买新的，胡凡从不过问这些琐事，柳筠要用钱时每一笔都要跟胡凡知会一声。那时柳筠的意思是大学宿舍有座机，平时有事就用这个给家里打电话。
　　柳筠告诉她，为了让她来这里上大学，她也没考个什么奖学金，家里三个人的学费加起来已经很高昂了，所以上了学之后有什么想要的，尽力靠自己打工挣钱。
　　“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习惯了依附他人的柳筠，早已没了自我决断的勇气，她红着眼睛拉着女儿的手说，“妈妈相信你。”
　　吕素那时说了什么呢。
　　她好像什么都没说，只是嗯了一声。
　　她也不过是另一个寄人篱下依附他人的人，没有经济和能力带着母亲离开那里，她说不了什么。
　　手里这台智能手机也是后来来了学校，阮程秋发现除了座机没有别的联络方式，就把自己的拿给了她。
　　“你先用着吧，我正好明天要去买新的，这个旧的放着也是吃灰。”
　　“哦……好。”
　　“有电话卡吗？”
　　“有一张，不过没怎么用。”
　　“我帮你看看。”
　　“好。”
　　其实无所谓是什么，只要是阿阮给她的东西，她都有好好的留着。阿阮说的话，她都有好好的听。
　　碰头的地点选了学校后门。
　　那家餐馆吕素没去过，她找不着，阮程秋绕路过来接她。
　　远远见着个人影，一眼认出了人后吕素就怂了，就差把头埋进胸口，看都不敢看对方一眼，离得越近走的越慢，那样子倒是把阮程秋给逗乐了。他也不着急，揣着一只手看着她一点一点磨蹭着脚步终于挪移到他身前，他勾着嘴角也不吭声，看她打算怎么着。
　　吕素盯着眼底的男士球鞋，又往上看了看对方五分裤裤腿，白T衣角，然后是领口，凸出的喉结，微扬的唇线，最后是盈着笑意的眉眼。
　　吕素突然愣了一下。
　　阮程秋见她表情古怪，也是疑惑地望着她。
　　吕素轻轻蹙眉。阿阮的脸色很差，除了近看才瞧得见的青胡渣，眼睛下面更是吊着明显的阴影，一看就是没休息好。
　　“怎么啦？”吕素歪着头，盯着他的黑眼圈。
　　阮程秋反倒是被问的怔住：“什么怎么？”
　　吕素垫脚，抬手碰了碰他的眼袋。
　　阮程秋反应过来，笑着握住她的手指：“前两天有点忙，睡的少。”说完又揉揉她的脑袋让她宽心。
　　“很累吗？”
　　“还好。”
　　“哦。”
　　她也做不了什么，伸出小指勾了勾他的手指。方才的羞耻感早已抛之脑后，脑袋里只剩下帮不上忙又想做点什么的犹豫。
　　阮程秋倒是不甚在意，只是握紧她的手，拉着她慢悠悠往餐馆走。
　　自己的小姑娘在心疼又不会说话，只会做些小动作，反倒是让他这几天烦闷的心情变的好些。
　　两个人赶到时，几个室友早就不客气的点好了一桌子菜，见他们进来赶紧摇手招呼着。
　　除了吃菜，几个汉子早就按奈不住要了一箱啤酒在那儿拼，吕素不会酒，一个人默默喝果汁，偶尔偷瞄一眼旁边的人，见他没注意就悄咪咪夹一把辣椒送嘴里。
　　男生们平日里聊天很开没个忌讳，一开始看着饭桌上有个妹子还知道收敛，酒过三巡要醉不醉之时慢慢控制不住满嘴跑火车，一会儿是这个系有个学妹胸大隔壁系系花屁股翘，一会儿又是谁和谁谁好上了给谁谁谁戴了顶绿帽。
　　有些吕素听得似懂非懂，有些听出来是八卦也是咬着筷子听的津津有味。一旁的阮程秋支着手肘晃着眼前的玻璃杯里的酒，似笑非笑的听他们几个胡侃，不怎么说话。也就他旁边的秦心和他有的比，全程除了吃吃喝喝都没说过几句，厚实的眼镜玻璃上全是被热菜熏出的白雾。
　　一箱子啤酒眼看见底，菜也吃的差不多了，八卦也聊的没了新鲜劲，几个人开始长吁短叹感慨生活不易。
　　赵凌喝酒容易上脸，第一杯就开始红到现在的猪肝色，本来就胖，现在看着就跟被人打成了猪头一样，顶着一张红脸打着嗝手指绕着圈：“还是咱阮哥有本事，刚上大学就决定创业，说干就干，带着哥几个一起闯荡发财。”
　　江浩拿筷子指他：“你也得感谢你自己，要不是你自个儿还有点儿本事阮哥会找你一起？”
　　赵凌思维已经缓慢，想了老半天，然后点头：“也对，全靠老子一手漂亮的代码！”
　　卓然嗤笑：“有点儿追求不，看把你嘚瑟的。”卓然酒量在他们这几个人里不说第一也是第二，这点儿啤酒对他也就撒泡尿的事。
　　赵凌摇头晃脑：“你不懂你不懂，老子不像你看上哪个妞就能泡到手，你看我……”说着把脸凑他面前，“就我这样，要颜值没颜值要身材没身材，就指望着搞搞IT行业挣点儿钱好娶个媳妇，拜金就拜金，至少咱还有金给女的拜不是！”
　　卓然一把推开快亲到他脸上的猪脑袋，一脸嫌弃的擦擦手：“才多少就喝成这个傻逼样。”
　　江浩笑的耸肩。
　　卓然见赵凌拿个空杯子就往自己嘴上怼，伸手给抢下来：“行了行了，少跟这儿伤春悲秋的，以后跟着你阮哥还怕挣不到钱吗？”
　　赵凌这句是听明白了的，抬头就对着阮程秋嘿嘿笑，两只眼睛眯成缝。
　　阮程秋别开脸不想看，辣眼睛。
　　江浩附和：“有了这笔风投，咱干起活来心里头不知踏实多少。”说罢又和阮程秋碰杯。
　　卓然勾着嘴角：“那是，人家阮哥有钱就是好，说创业就创业，说组团队就组团队，房子机子立马给咱备好，带着人就开工。”
　　江浩听了这话忍不住皱眉：“你这什么话，那都是阮哥自己攒的钱……这不都用完了吗。”边说边忍不住拿眼瞅阮程秋，见他只是笑了笑，继续晃着杯里的酒液，没有开口的意思。
　　卓然打断他：“钱用完了也没关系啊，你看阮哥，动动嘴立马又给咱拉来一笔大投资，哈哈哈。”
　　江浩眉头拧的更紧，想说点什么。
　　只听咚的一声。
　　桌上唯一的女生，握着筷子使劲戳了下吃干净的空碗，力气大的碗边的纸团跟着抖震了一下。
　　“不是的！”
　　吕素抿着嘴，眼底发红。
　　她盯着坐在她正对面的卓然，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如此正式的长时间的对视，明明气势犹在，正是她用犀利言辞解释一番的大好时机。然而所有人都望着她，震惊的讶异的错愕的各种眼神，于是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不是这样的，”她只能一遍遍无力地强调着或许只有她自己才能明白的话，“不是这样的！”
　　腾升的气焰就这么被自己的无能浇灭，只能埋低了头懊恼到鼻尖都在发红，筷子还杵着碗底，握着筷子的手用力到发白。
　　有温暖的手掌突然按在脑后，那人说：“等我一下。”
　　阮程秋去结了账，期间一桌的人鸦雀无声没人说话，直到他回来，然后拉着吕素的手先行离开。
　　之前还热烈的气氛骤然趋冷。
　　江浩放任不满的情绪剜了卓然一眼，卓然没吭声，自顾自喝酒。
　　江浩是知道卓然这个人，他从小到大成绩一直不错，长得帅又招女生喜欢，就是家里条件不是很好，平时好吃好穿的都是女朋友给的，可骨子又拧着一股傲气，所以那些外在条件和经济条件持平、上进心强业务能力也不弱的这类人，一直是他眼中刺。好比阮程秋，他们最初一直都不对盘。
　　江浩也不知道阮程秋怎么把卓然这个人搞定的，反正后来他就同意跟他们一起做项目，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不对付便收敛了起来。没有谁会跟钱过不去，尤其是缺钱的人。
　　本来以为大家一起合作创业，以前的敌人现在也是朋友了，谁料到这酒一喝，他说起话又开始冒酸。
　　.
　　这边，阮程秋把吕素带走还花了点儿力气。
　　吕素一开始还处在懊恼的情绪中亦步亦趋的跟着他，后来人一清醒眼看着饭馆越来越远她又不干了，闹着要回去一副要干架的样子，阮程秋连拖带拽半抱半哄的才把人给拐进校门。
　　学校这个地方真的是神奇，哪怕没有一道实际的大门，就像有隐形的结界，你跨进去的一瞬间仿佛摆脱了一身的污秽与焦躁，一切都开始缓慢沉淀平静下来。
　　即将步入十月的八九点，天还没有黑透，褪去了白日的闷热，茂密的枝叶下甚至透着些凉意。两人在牵着手在校园里散步，偶尔也会遇见如他们一般两两结伴的人嬉笑走过。
　　“你在气什么？”阮程秋盯着前面的路，问道。
　　吕素看了看他的侧脸，又埋头踢着脚边的落叶，发出干枯碎裂的细响。
　　“他们说你。”
　　阮程秋忍不住笑出声：“说我什么呢，他们明明是在夸我厉害啊。”
　　吕素不赞同地皱眉眉头：“他们……他们明明就是在说你！”
　　阮程秋停下脚步，回过身和她面对面：“你不觉得我厉害？”说着伸手梳理了下她脑袋上的翘毛。这人，怎么头发长长了还有呆毛。
　　吕素抬着下巴望着他：“厉害啊。”
　　阮程秋忍不住笑弯了眉眼。他的素素夸人永远都真诚的不行，让人身心愉悦。
　　吕素又说：“可你并不是本来就这么厉害的。”
　　阮程秋一愣。
　　回过神时，梳理头发的手已经变成压着对方的脑袋往怀里摁。
　　“嗯，我知道。”我知道你在说什么。
　　吕素乖乖搂着他的腰，蹭了蹭他胸口，有淡淡的酒气钻入鼻腔，熏的人防备渐弱。
　　情绪又低落起来。
　　“可你的朋友不理解你……”

　　有时候总有人会对另一个人感叹，这个人真幸运啊，家境好成绩好相貌好工作好。
　　啊啊，他/她运气真好。
　　然而事实上哪儿来那么多样样都刚好的运气。
　　也许有人曾经想要为他辩解，告诉否定他的人不是的，他很努力，他比很多人都要努力。可是没有人听。
　　人们总是愿意相信自己选择相信的那部分。
　　他们质问着，凭什么呢？如果我有那么多钱的话，如果我也长着这样一张脸的话，如果我在这个岗位工作的话，我一定，一定比他还要好。
　　自我欺骗，自怨自艾，问着凭什么，凭什么是他，凭什么不是我。却从来不问你自己，为什么，为什么是他，为什么要是你。
　　你从没有看到，在你淘宝购物挥霍信用卡额度时，比你有钱的人正学习理财勤俭克己，在你抱怨老师抱怨领导怪责他们为难你时，比你优秀的人在同样的问题面前只是沉默动手努力解决，甚至深夜还继续为考研奋斗背诵单词。
　　你看不到他失败时咬牙痛哭，只看到他成功时放声大笑，看不到他满身伤痕数年跌爬，只看到他光鲜亮丽昂首挺胸。
　　他什么都比你优秀，却从没有松懈片刻，比你还要努力。
　　而你一无所有，却怪上天不公。

　　阮程秋像是安抚暴躁的宠物一般抚着吕素的背脊。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她：“国庆去海边游泳吗？”
　　“咦？”吕素抬头，惊讶又高兴，“好啊！”
　　阮程秋见她终于有了笑意，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
　　有些事别人不懂也没关系，你希望明白你的人明白就好。
　　没有什么是比这更好的事。
　　很多人只看见他发光发热，看不见他攒劲拼命。
　　没关系。
　　他只是把拳头握在心里。
　　日积月累，终有一天，出手像枪。

　　2018年9月6日晚22：13
　　最近累到倒头就睡成猪的阿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