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难渡》以婳

4、梅园偶遇

　　次日，清芙去永和宫辞别，胤祯正巧在。因着前几日的不愉快，两人并未讲话。
　　清芙走后，德妃看着胤祯的脸色戏谑道：“儿子大了，有什么心事都藏在心里不与额娘讲。”
　　“额娘玩笑了，儿子哪有。”
　　“你如今大了，来年建了府邸也该娶个贤惠福晋好好收收你这性子。”
　　“还不全凭额娘作主。”胤祯笑道。
　　“你就没个意中人？我看清芙那丫头就不错。”
　　“哼”胤祯一脸不屑，也不言语。
　　德妃心底已有了算计，这个儿子她再了解不过了，看样子必定是没讨到好处，可也足以见他对清芙的在意。清芙品性家世相貌皆是不俗，如今又在圣前得脸，倒也算是良配。只是两个孩子太过骄傲，仍需时日磨练。
　　乾清宫事并不多，每隔一日才去当值，不过是整理书卷、研砚磨墨之类的琐碎小事，但却得时时经心决计马虎不得。
　　银屑似的小雪扑簌簌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清芙垂首走在甬道上，略显疲乏。虽早已想到进了宫就再不能出去，可心里总存了一丝侥幸。成为御前女官在外人看来是无上荣耀，却也绝了她的希望。清芙目视前方，茫茫然一片辨不清方向，一如自己的命运。
　　进了腊月，宫中各处都忙碌起来。清芙仍住在棠梨阁，得空的时候，也常去德妃跟前帮忙。如今后宫无主，德妃暂行协理之权，着实忙碌。
　　难得清闲的一日，吃过了午饭，清芙歪在暖榻上看书。地龙烧的很热，屋里暖洋洋的叫人昏昏欲睡。窗台上摆了几株盛放的水仙，幽幽香气萦绕鼻间。
　　门外响起清脆的叩门声，清芙以为是南柯，便漫不经心叫进来。待一双黑绒皮蟒靴映进眼底，清芙才警觉地抬起了头，胤祯已满脸笑意地站在面前。
　　清芙有些局促又有些懊恼，理着衣袍站起身来，“十四爷来了也不言语，奴婢去给您泡茶。”
　　“别忙”，胤祯伸手拉住了清芙的手腕，自觉唐突又赶忙放开。
　　清芙的脸上飞过两朵红霞，愈发显得娇俏可爱。微嘟了樱唇问道，“十四爷有何吩咐？”
　　“是额娘叫我过来的”，胤祯极力压住心中的悸动，“额娘说你若得空请你抄些佛经好在年下送去钦安殿供奉。”
　　“奴婢晓得了，这点小事还让您跑一趟。”清芙瞥了胤祯一眼。
　　“还有一事”，胤祯挠挠头，“我才领了内务府采买的差事，你可有什么要捎带的？”
　　清芙摇摇头，忽又想起了什么：“我在宫里倒也不缺什么，今年不是不能回家过年了，若十四爷方便能否带我去凌府看看？”
　　胤祯一口应承，乐颠颠地走了。

　　待工工整整抄好一整卷《波罗蜜多心经》已经是腊月二十了。清芙送去给德妃过目，德妃赏了一串红珊瑚手钏。
　　怜心捧着一个攒金丝海兽葡萄纹的锦盒，打开来就见雪绢上躺着一串殷红如血的珊瑚手钏，粒粒浑圆饱满，呈九连玲珑状。宝光灼灼，微微一动便是红光游转。
　　清芙忙道：“这样贵重的东西，奴婢担当不起。”
　　德妃拂了拂茶盏道：“这是老四从南海捎来的，虽是好东西，但本宫这年纪戴这个颜色未免轻浮，你便拿着罢。”
　　清芙不再推辞，收下谢了恩退了出来。

　　腊月二十二，皇帝封印。清芙也终于闲了下来。早上特意在床上多赖了一会儿，直到晌午才起身。
　　南柯从御膳房回来发现清芙还没起身，以为她身体不适便过来看她。
　　“姐姐莫要懒着了，我刚去倚梅园取花瓣上的雪水，见那的梅花开的可好了，有红梅、绿萼、凝香梅……”
　　清芙被她说得心痒，翻身坐了起来，梳妆打扮换上一件清淡的霞光色落梅瓣的宫装，披着茜红织锦镶毛斗篷曲曲折折到了倚梅园。
　　花开正艳，在这肃杀的冬日里令人心旷神怡。若是下一场大雪，雪映红梅就再好不过了。
　　清芙站在一棵芬芳清冽的金钱绿萼下，仰望凝视，脱口念道：“匝路亭亭艳，非时袅袅香。素娥惟与月，青女不饶霜。”
　　“赠远虚盈手，伤离适断肠。为谁成早秀，不待作年芳。”
　　循声望去，只见一玄紫袍服的男子自梅林深处走来。后头还跟着一个白衣男子，剑眉星目、风度翩翩。
　　清芙并不认识二人，只能估摸大概，蹲身行礼道：“王爷吉祥。”
　　“你是哪个宫的？竟通晓诗书。”白衣男子问道。
　　“奴婢原是永和宫的，现在御前当差。”
　　“哦？德妃娘娘身边的，四哥你可见过？”
　　四阿哥摇头，“听说额娘召了位钮祜禄家的格格，就是你吧。”平静淡漠的语气。
　　清芙点头应是，正想离开，却被白衣男子拦住去路道：“你方才所念诗句暗含伤感，实在辜负如此良辰美景。不若‘闻道梅花拆晓月，雪堆遍满四山中。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放翁。’”言语举止间潇洒不羁却不放荡。
　　“奴婢觉得此诗用于自由山野间更为恰当。”清芙不卑不亢地说完便福身退下。
　　两人看着女子绝尘而去的背影一时无言。
　　“宫里竟有这样有趣的女子。”胤祥一脸欣喜模样。
　　胤禛默然不语，眼底掠过一抹意味不明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