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难渡》以婳

2、棠梨阁

　　忙了一天琐事，清芙只觉分外疲乏。回至住处，毛丫头已烧好了洗澡水，清芙心中不免感动。待洗过澡出来，才得空和毛丫头说话。
　　“你多大了？”清芙问。“奴婢今年十三了”毛丫头显得有点局促。“你不必拘谨，我原不是什么正经主子，你只拿我当姐姐就好。”清芙温声软语。毛丫头抬起头来看她，见她笑容真挚带着融融暖意，不觉心内熨贴竟红了眼眶。
　　“诶，你别哭啊。”清芙有些慌了神，刚洗过澡穿着中衣一时也找不到帕子，便举起袖子要给她拭泪。毛丫头受宠若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清芙也不闹，反而愈发温和，“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大家都叫我毛丫头。”
　　清芙蹙了蹙眉头，若有所思道，“我知道你之前必定吃了不少苦头。可不论是富贵尊荣还是卑微低贱，人死不过一抔黃土，到头来终究只是南柯一梦。”顿了顿又道，“不如你就叫南柯可好。”
　　南柯点头，说不出话来。
　　“好了，你也累了一天，快去泡个澡歇着吧。”清芙说着，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套自己的衣服递给她，“我看你衣衫太过单薄了些，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棉衣，你且穿着吧。”

　　永和宫。德妃对镜取下翡翠滴珠耳坠，怜心拿着犀角木梳轻柔地为德妃蓖头。“娘娘让那丫头住进七公主的寝殿，未免太抬举她了。”
　　德妃脸上浮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钮祜禄一族历经几朝不败，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留着她自有我的用处。”
　　“娘娘这是在为十四爷铺路？”
　　德妃不语，脸上笑意更深。“胤祯练兵也该回来了，本宫确有些想他了。”

　　清芙照例过永和宫请安，远远望见一个颀长的背影正迈步进屋。想来不是四阿哥就是十四阿哥。正犹豫着是否要进去，边见锦心端着茶盏瓜果走来。“格格来了”锦心淡淡道，“十四爷刚回来，娘娘让准备瓜果点心，格格也帮帮忙吧。”
　　清芙点点头，转身往小厨房去。素心正在蒸藕粉桂花糖糕，热气氤氲白雾茫茫也没看清来人便道：“快过来泡茶，十四爷爱喝太湖碧螺春。”
　　清芙愣了一下，也不多言，手上迅速备齐茶具泡茶，不一会儿功夫便泡好送进殿中。
　　胤祯掀开茶盖一探，茶叶碧绿鲜亮，茶汤澄澈透亮，可见烹茶之人手艺不俗。细细打量清芙一眼，女子低垂螓首肌肤莹白胜雪，堇色团绣宫装清雅秀丽，举止气度并不似寻常宫女。不由得问道，“额娘从哪里得了这样一个蕙质兰心的宫女？”
　　德妃手上一顿，笑道：“你这孩子净会胡说，这是温僖贵妃的内侄女。”
　　清芙听德妃提到自己也不扭捏，恭恭敬敬给胤祯行了个礼：“奴婢清芙给十四爷请安。”
　　“好了，你们先下去吧，且让本宫与十四阿哥说说话。”
　　清芙随众人退了出来，信步回了自己的小院。德妃虽允了南柯伺候清芙，可御膳房向来缺人手，南柯每日还是要过去帮忙。此时南柯不在，清芙见日头正好，搬出花盆摆着廊下晒太阳。
　　忙乎了一阵，微微有了汗意。清芙背靠着大树歇息，仰头望着树枝枯索，喃喃自语，“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树。”
　　“这株是梨树，那边的是海棠。”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清芙回首便见一个长身玉立的年轻男子负手站在自己身后。“十四阿哥功力深厚，走路都没有声音呢。”清芙对这位不速之客有些不满。
　　“刚刚在下多有得罪，还望格格海涵。”胤祯作势要作揖赔礼。清芙赶忙闪了身子避开，“十四爷折煞奴婢了。”
　　南柯端着午膳进来，便看到了这诡异的一幕，一时怔愣。
　　“南柯”清芙叫她，“过来见过十四爷。”
　　南柯行了礼，飞也似的跑进了屋。清芙本想打破尴尬，不想这样一来更不知如何是好，一时赧然。
　　胤祯却没有要走的意思，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问她：“刚才那个是你的丫头？”清芙点点头。胤祯又道，“南柯这名字可是你取的？”清芙再点头。“有何寓意？”“得又何欢，失又何求，恰似南柯一梦。”
　　刚刚搬弄过花盆的清芙脸颊泛着红晕，一双清亮的眸子如秋水潋滟，亭亭玉立如琬似花，胤祯看得出神。
　　清芙自觉多言不免懊恼，见胤祯灼灼的目光有些生气。“十四爷不宜在后宫久留，奴婢恭送阿哥。”胤祯失笑，“这是七姐生前的寝殿，本阿哥前来思念故人有何不妥？”
　　清芙并不知道这里的主人原是七公主，一时语塞。
　　“怎么，你不知道？”胤祯打量着清芙的神色，“这地方叫棠梨阁，在宫中也算个清静雅致的所在。”
　　清芙心中却是一阵翻腾，她愈发猜不透德妃的用意。这样被蒙在鼓里、任人鱼肉的感觉实在令她害。仿佛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棋局，她身处其中却毫无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