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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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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你存何居心要救我?你存何居心要带着一个瘸子上路?是不是为了藏宝图?是不是为了前朝宝藏?”虽已双腿残废,封辰洙依旧臂力惊人,碧娥拼命的抓挠扼住脖子的双手,却是徒劳。
眼前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黑,呼吸也喘不上劲,胸腔内沉石般的闷痛。
耳边仿佛闻听的一阵仙音,叮叮咚咚,如泉击石,又如清风入松,茫茫然然间,碧娥觉得自己回到了幼时。
村头没牙的老太太摸着自己的头,慢吞吞的说,“这女娃命苦着哩。趁早丢到后山罢,养大了也白养,倒连累你们跟着受一世的罪。”
后来呢,后来果然把自己卖给路过的的葛大头,爹娘接了五钱银子后,自己就被被推上一架破了槽的牛车,混在几十个娃娃儿里边,晃晃悠悠的往东边去了。从此,再也没见过村祠边的圆柏,也没尝过村头水湖里的菱角了。
“咳咳”喉咙里的力道放松,新鲜的空气顺着鼻腔进入腹内,碧娥坐起来,惊恐的往后退。
“你走罢”封辰洙低下头,淡淡道。
碧娥惊恐未定,只口中呼呼的喘着气。
一只圆滚滚的灰毛兔子,踢着积雪奔过来,红红的眼珠扫了扫雪地上静止不动的两人,支起两只前腿,捧起地上的积雪往三瓣嘴儿里送。
碧娥深吸了一口气,“奴婢等人答应过大夫人,要将您护送到岑州老家。虽然溶小管事、林护院他们都死了,但奴婢还活着,就必定得送您过去。到了岑州,不用您赶我走,奴婢也会自行离开的。”说完,也不管封辰洙如何,横竖他也反抗不得,套上绳索,拉着他往前行。但毕竟受了这一番惊吓,对他生了恐惧,后头的路上竟不敢靠近他身。
八月里一过,雨水就多了起来,白龙江的水势也就上去了。等到了十月,河水大涨,淹没河提,一片白茫茫,站在河沿望不见对岸。
闪电像利剑划破阴沉的天空,一道闪亮的圆弧,从云间一路奔下,直到天的边缘。霎时间,大雨像天上的银河倒挂一样,狂泻而下 。
大伙儿聚集在渡口,俱都在抱怨这突然而来的大雨,“格老子的,雨下个没完了,天老子的,要死了!”“俺爹俺娘还等着俺回家吃中饭哩,这雨下的,忒不是时候了”“ 蓑衣忘带了,这下该咋回家呢?”
众人正在抱怨这雨来的急来的猛时,老孙头敲敲手里的竹梆子,斜着眼睛问,“那是谁呀?”众人顺着视线望去,只见一个勾着头的女人半靠在渡口石墩上,手里擎着一把破伞,大风大雨击打的破伞左摇右晃,雨水顺着伞上豁了的口子往里灌。
船工刘二道,“这女人想搭船到对岸的岑州去。但她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又破破烂烂脏兮兮的,哪个搭理她呢?她在这里转悠四五天了。”
碧娥小心的将油布盖在封辰洙的身上,防止他淋上雨,但让她庆幸的是,到目前为止,封辰洙的身上还是清清爽爽的。她一边照看着封辰洙,一边拧干自己衣服上的雨水,但雨水下的很大,过不了一会儿,衣服又湿了。
“你要坐船?”
一五六十岁的长脸大汉,穿着船夫的短打,叉着两腿站着。
碧娥点点头。
“你不要在这里等了。这里没人会载你过去的。”
“我得坐船到岑州去。”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这里没人载你。”
“我要坐船到岑州”碧娥固执的又说一遍。
“你一个铜板的渡钱也拿不出来,怎么做船?”
碧娥紧闭着嘴唇不言语,但从身侧解下一个布袋,从里倒出一些铜板。
十五个。
大汉嗤笑了一声:“这些钱,还不够一蒿子的。”
封辰洙喉咙里咯咯做响,“碧娥,你过来。”待碧娥到他身前,他焦黑的手指在怀里摸索半晌,掏出一个黑黝黝的物事。
黑金四方底,蹲伏着一个张口吞噬的麒麟像,四周雕刻着云纹雷相,翻转过来,阴刻着几个大字。
“这东西,紫铜包金打造,够付好几个来回了。”
碧娥大惊:“世子,这是您的大将军印,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拿了出来?”封辰洙推开碧娥的手,听着雨水噼噼啪啪的击打在油纸伞布上,淡淡的道:“我以后都用不上它了,横竖它现在还能派上点用场,舍了罢。”
碧娥紧紧的攥住大将军印,“世子,虽然碧娥没读过多少书,可也知道印鉴如人,舍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这东西,如此贵重哪,哪能说舍就舍?”
封辰洙冷冷一笑,从她手中抢过印鉴,往后一抛,“咕咚”一声,那印鉴落在泥水里,麒麟像沾满了黄泥。
老孙头看着他们的争执,道“你真要坐船?”
碧娥点点头。
“今天的雨下的太大,船过不去。这样吧,明天,明天我送你们到岑州去。”
大雨噼噼啪啪的下着,像瓢泼,像水浇,打得油伞东倒西歪。
碧娥抹了抹脸上的雨水,“但我们,”她扭过头去看那抛在地上的大将军印,“我们只能拿的出十五个铜板。”
“碧娥!”
老孙头:“不收你钱。”
碧娥感激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太谢谢您了。我真不知道该怎样说才好。我们在这里等了好久,没人搭理我们。”
老孙头不耐烦的摆摆手,“行啦行啦,别啰里啰嗦了,明天你再这里等着就是了。”
白龙江水宽浪急,一般的小船不敢往河中心划,但老孙头是从小在江边长大的,水性好的很,独有他驾着小舢板在白龙江上来去自如。
船到江心,只见白浪滚滚,四处静谧。
老孙头一边划桨一边问道,“姑娘,你往哪里去?”
“我们要到岑州去”。
老孙头看了一眼两人身上比乞丐还破的衣服,“投奔亲戚?”
碧娥点点头。
老孙头摇摇头,“这年头,佛靠金装,人靠衣装。穿的这么破烂的投奔亲戚,人家愿意收留?”
碧娥被问住了,看了看两人身上的衣裳。
老孙头说的没错,经过这些时日的风餐露宿,两人的情形比桃花庙时更差了些,比谢独眼他们还不如。
封辰洙伸出一只手抓住船舷,上半身慢慢的靠起来。手划着船外的江水,口中无意识的喃喃自语,渐渐的,上半身越来越向船外,只须一个松手,就能跌入水中。
老孙头眼疾手快,一个船桨拍过去,封辰洙像渔网兜底的鱼,“啪”的一声落到船板上。
“我看你带的这个人,脑子不怎么好使。这样深的江水,扒在船头是好玩的?刚才要不是我手快,这人就要跌到江里了。”老孙头拄着船桨站在船头,“白龙江神可不收男人哩。到时候尸体浮起来,被鱼虫鳖虾吃了,连骸骨都找不到。”
封辰洙仰面躺在船板上,眼睛直直的望着天空。
碧娥小心的把封辰洙的头扶正,以防止碰到舱底的脏水。
老孙头望望岸边,“姑娘,我看你是个实在人,说句话你别恼。今天要不是我老孙头,你们还真就过不了白龙江了呢。”
碧娥默然。
“我们走水这一行当的,也讲运气的。你想啊,你带着这么一个死气沉沉的东西,大家都怕染上晦气。”
江浪温柔的舔舐着船身,泛起一股一股的白沫。
“我老孙头也怕啊。但我看你一个小姑娘可怜的求着坐船,心就软了。老孙头活了六十三岁啦,活够本啦,江神什么时候让我做个打杂的,就让我去吧,我都不怕啦。”老孙头一边摇奖一边跟
碧娥说话,“我看到你的第一面就觉得你像我的女儿铃兰。她可乖了,跟在我身后,阿爹阿爹的叫着。渡口上哪个人不羡慕我有个好女儿?”
老孙头方方正正,方面阔耳;碧娥俏脸银腮。其实他们两人是不像的。
“那她今年多大了?我今年十六了。”
老孙头看了碧娥一眼,“她该二十三了。”
“比我大几岁。那她该成亲了吧,您这么疼女儿,该嫁在您身边的。”
老孙头“呵呵”笑了几声,“她嫁给白龙江神了。”
碧娥一时间没有转过脑子来。
“她七岁的时候,天气热,和同伴到江里洗澡消暑。其他家的娃都回家吃疙瘩汤了,独她没回来,一直在江里住着哪。”
碧娥低下头,看着船底残水。
“到岸啦。姑娘。”
碧娥抖开一个布包,拿出十五个铜板,递给老孙头“船老大,这是船钱。”老孙头伸手退了回去,“行啦行啦,这一趟算是我老孙头为我自己女儿撑的。你全身上下就这几个钱吧?你留着自己用吧。”
碧娥有些不好意思,“这几个铜板,我留到了最后,无论怎么都没用掉。您还是收下吧。”
“不啦不啦。你看,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啦,不然老太婆又得说道了。”说着说着老孙头眼眶一红,“姑娘,您要是有心,哪天到老孙头家里坐一坐。俺是看到你了,可是俺那老太婆还没看到你呢。她要是看到了,指不定有多高兴呢。”